来人似乎料到罗文鸣有此一问,微笑着取下蒙面纱巾:“老身白氏,乃永宁公主府管事嬷嬷。”
第一卷 无可奈何花落去 十三章叹无缘情断天子妃 别姐妹惊闻负心事
罗文鸣虽然不知道贞信夫人乃是受过皇命诰封的,但也知道永宁公主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那么她府上的管家,自然也是非比寻常。因此忙一揖到底,说:“学生不知是嬷嬷来此,有失远迎,还请嬷嬷不要怪罪!”
贞信夫人笑道:“状元公勿须多礼,老身是为公主而来,有些事想当面问问状元公!”
一听此话,罗文鸣暗自不屑,怎么至尊天子,说话也是出尔反尔!既然在菊圃中已言明不提此事,如今又让公主府的管家嬷嬷前来,是何道理?!虽说他推卸公主婚事,也有私心在里面,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娶梦婵为妻,方才否认与梦娴的婚约。但皇帝这样趁人之危,步步紧逼,却还是令他十分不快!心里对贞信夫人就有了几分轻视,因此听了贞信夫人的话,并不作声。只是微微一笑,依礼请贞信夫人入座,又高声唤书勤上茶。
那贞信夫人原是有备而来,倒也不以为忤,笑着接过书勤递来的茶,对他说:“老身有话要与你家公子说,请尊管家暂避一时可否?”
书勤犹豫不定的看着罗文鸣,见他挥了挥手,这才退了下去,重新掩上房门。
贞信夫人见罗文鸣只是低头喝茶,并没有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主动示好,倒也有几分佩服他的骨气,知道是自己方才抬出了公主,令他存了戒心,于是转了话题,笑着问道:“状元公在家乡的婚约既未定准,那么该女子此刻一定是在京里参选。不知道是谁家女儿,或者老身倒可以替状元公问问!”
这句话让罗文鸣心动了,他正为没有梦婵的消息而烦恼,贞信夫人此话,好比是磕睡送上了枕头,不由得他不说:“女家姓萧,学生求聘的乃是大小姐。”
“萧家有几个女儿?”
罗文鸣刚想说三个,一想不对,那红竺改名梦婷,乃是冒名顶替的,说出去,那可是欺君之罪。于是改口说:“两个女儿。”
“老身听说庆元府此次送选的萧姓女子有两人,正是姐妹。次女已经落选,由府吏领回,长女入选,皇后娘娘正酌封为敬妃,昨日刚去坤宁宫谢过恩。老身也见过,委实的端庄可爱!”
按说,梦娴容貌平平,怎么贞信夫人反赞她可爱呢?一来,梦娴已选了贵妃,若不说端庄可爱,岂不是变成了皇帝眼力不济吗?这二来,既然是罗文鸣一心求聘之人,岂有当着他的面说梦娴容貌平平之理。贞信夫人哪里知道,此萧姑娘非彼萧姑娘,两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不料贞信夫人的这几句客气话,却是彻底打破了罗文鸣的幻想。他以为贞信夫人说的就是梦婵,不觉心灰意冷。半天方自嘲道:“这么说来,那萧姑娘留在宫里,竟是心满意足的了?”
“依老身看来,应该如此吧!”
罗文鸣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湖畔相救,书房夜会,分明还在眼前,怎么转眼之间,就“深宫阻断相思路,从此萧郎成路人”了呢?罗文鸣默默地看着桌上跳动的烛光,心里却深恨自己的无能!这样一个至情的女子,深宫岂是她的归宿,但看她当初在东钱湖畔那决绝的目光,这禁宫只怕就是她的葬身之地!但如今她已是天子妃嫔,又岂是自己能觊觎的?眼见心爱之人被禁深宫,生死堪忧,自己却无计可施,罗文鸣唯有在心中哀叹自己枉做了七尺男儿!然而当着贞信夫人之面,他又怎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只有将心中情丝,根根斩断。虽然痛彻心肺,却是无可奈何!既然不能助她逃离禁宫,难道还要因这份情意,害她深宫之中,难以立足吗?
想到这里,罗文鸣举起杯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同时饮入的,还有男儿不可轻弹的泪水!他放下茶杯,平静地对贞信夫人道:“多谢嬷嬷为学生带来消息,看来学生确与萧氏无缘了。不知嬷嬷今夜前来有何贵干,不会是特意来告之学生此事的吧!”
贞信夫人并没有因他的话生气,反而笑意盈盈地问道:“既然状元公求聘之人如今已然入宫,那今日皇上所提尚婚公主之事,状元公可否重新考虑?”
对于贞信夫人在自己最失意的时候提出这个问题,罗文鸣十分反感,但她又为自己带来了梦婵的确切消息,也不能不敷衍她,因此冷冷地说:“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当公主青睐!”
贞信夫人笑了笑:“状元公既不愿意,老身也不好强求,不过公主虽生在帝王之家,其身世却反比常人可怜。老身这些年一路看来,也不知暗中替她落了多少泪。今日遇到状元公,也算有缘。不知状元公可愿听老身说说,或者断肠人对断肠人,也好稍解愁怀?”
贞信夫人只说是解愁,罗文鸣倒也不好拒绝,于是说:“嬷嬷请讲!”
贞信夫人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请问状元公,家中高堂可都健在。”
“回嬷嬷,家父母都安好!”
“状元公好福气!虽是寻常人家,却尽享天伦之乐。可惜公主已父母双亡,公主生母乃懿文太子选侍林氏。林娘娘也是江南人氏,长得娇小玲珑,清秀端丽,那一份神采,至今想来,还有我见犹怜的感觉。”说到这里,贞信夫人叹了口气。
罗文鸣打量了贞信夫人一番,心想:这夫人已年近四旬,还是这般光彩照人,想她年轻时,不知道怎样地迷人了。而能让她我见犹怜的女子,又不知道是如何地娇媚了。
贞信夫人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并没有察觉罗文鸣的表情,继续说:“老身原来在太子东宫供职,林娘娘生下公主后就被指派专门服侍娘娘。公主出生前后,正赶着孝慈高皇后病重,不要说公主出生无人过问,出生已过了半年,报到宗人府,竟连个名封也不能下来。林娘娘深为忧虑,私下里就对老身说:一个女儿,在宫里原就无足轻重,若不能得皇上、太子另眼相看,谁知道将来会怎样?而今我既已将她生下,难道好随她如柳絮一般随风飘零?少不得要替她想个周全的办法,保她一生如意!
“老身先前只当娘娘是因受人冷落,心情不好,所以才心生偏念。不料皇后娘娘薨后次日,林娘娘随太子拜祭,回来就悬梁自尽了。留书说道,愿随侍皇后娘娘于地下,以尽人媳之道。因皇后娘娘仁慈,临终嘱咐不得以宫人陪殉,因此皇后娘娘薨后,陪葬宫人极少,太祖皇帝虽心下不快,但也不能违了娘娘的心愿。如今林娘娘殉葬,太祖皇帝大喜过望,查得林娘娘留下一女,当即封为永宁郡主,还将老身封了贞信夫人,令好生看待郡主。”
贞信夫人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罗文鸣,却见他眼中含泪,神思恍惚,只当他心有所动,自己也有了些信心,便接着往下讲:
“林娘娘虽然香销玉殒,但她为公主换来的待遇实在是不错。公主六岁那年就被指婚凉国公蓝玉之孙蓝芳。皇子公主中,能劳太祖皇帝亲自指婚的可不多,何况当时凉国公乃太子妃舅父,又权倾朝野,老身也着实为公主高兴。不想公主十一岁那年太子故去,次年,蓝家以谋反获罪。可怜蓝公子当时年仅十六岁,也与家人一起被系天牢,等候处决。
“老身得到这个消息,当时就傻了眼。还是当时的皇太孙,当今的皇上有主见,陪着公主向太祖皇帝求情。那时公主在太祖皇帝的寝宫前面跪了整整二天二夜,求到赦书后,连站也站不起来,还是老身将赦书送到天牢,放出蓝公子。
“蓝公子出狱后,无处可去,皇太孙又偷偷将他藏在东宫。不想三天后,蓝公子竟不告而别,皇太孙急得不行,因为偷藏蓝公子的事情是瞒着太祖皇帝的,皇太孙连找也不敢让人去找,只好悄悄派人告诉了公主。可是连皇太孙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公主又能怎么办呢?
“从那以后,老身就没有看见公主有过笑脸。所有良辰美景,似乎都变做了愁云惨雾,再没有风和日丽的时候了。那时太祖皇帝也想给公主另外指婚,可是只要一提及此事,公主总是眼含悲泪,一言不发。太祖皇帝也没有办法。
“当今皇上登基以后,马上就派人四处打听蓝公子的下落。可是既不知道蓝公子的去向,又不知道蓝公子是否改名换姓,根本就无从找起!”
说到这里,贞信夫人喝了一口茶,问道:“状元公,倘若你是老身,面对公主如此情形,你该怎么办?”
先罗文鸣的心中想的还是萧梦婵,尤其是林娘娘自尽一段,竟将它当作了梦婵在宫中的前途,不由得神思迷离。可是听得贞信夫人一路缓缓道来,说到后来,竟不知不觉被永宁公主的遭遇吸引了过来,此时贞信夫人一问,他也脱口说道:“自然是百般疼爱,加意怜惜!”
“状元公说得极是!”贞信夫人大喜,“只是老身是个老婆子,就算有此心,也无此力,状元公可愿助老身一臂之力?!”
“这……”罗文鸣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贞信夫人是在步步引他入彀。但她说得情理并茂,感人至深,罗文鸣竟想不出可以辩驳的理由,只好一笑。
贞信夫人见罗文鸣从先前的不屑到现在的不置可否,分明态度有了变化。虽然要说动他并不容易,可想到他为了一个未曾定下婚约的女子尚且如此专一,如果能与公主成亲,那自然更是坚如磐石。所以现在虽然艰难些,为着以后考虑,也还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贞信夫人更有了信心,知道此时此刻不可穷寇猛追,须要待他自己慢慢地思想过来,方才有成功的可能。于是起身笑道:“老身心里,是非常希望状元公能鼎力相助的!不过尽管如此,老身还是不愿勉强状元公,请状元公不妨再好好想想吧!老身暂且告退。”
从文升客栈回来,贞信夫人还是没有想明白公主为什么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因此回公主府后,就来到了公主所居的乘风殿内。
公主尚未安歇,正站在桌前,桌上是一方绢帕,公主持笔在绢帕上写着什么。贞信夫人心生好奇,走上前去细看,却见写道:“傲霜何必抱枝残,反教枯槁污旧颜。不若桃李落缤纷,一年一度春满园!”看毕,不觉喜笑颜开:“公主终于想明白了,妾身万千之喜也!不想这御园黄花,竟成了开窍的良方!”
公主有些羞赦,收了绢帕道:“正是,明日好将这黄花封个太医院的御医了!”
此话让贞信夫人起了疑心,思索了片刻,道:“不过诗句好象不似公主口吻!”
公主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招呼红杏伺候她卸妆。
皇宫内院,有司礼监的太监将梦娴领进了长春宫内,就退了出去。梦娴环顾着四周,看着匾额上“长春宫”三个字,还是不能相信,从今以后,自己就要住在这里,成为贵不可言、人人艳羡的天子妃了。
“娘娘!”碧纤小声地说,“请娘娘快些梳妆起来吧,再有一会儿,那些王公大臣的命妇们可都要来贺喜了!”
“这宫里的礼仪我都知道,不用你来教我!”梦娴十分反感碧纤打断她的遐想,不耐烦地说。
“是!”碧纤受了梦婵的嘱咐,并不与梦娴顶嘴。
这倒让梦娴有威无处发,反比顶撞她更气愤了:“你不要用这种态度来对待我,我如今是敬妃娘娘了,不是以前那个好欺负的二小姐了!你知道吗?!”
碧纤暗自好笑,谁欺负你呀?你不去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嘴里却还不得不应着:“是!娘娘!奴婢不敢!”
或者是这一声“奴婢”让梦娴十分受用,她得意地一笑,迈进了宫里。于是碧纤指挥宫女为她梳洗更衣。
过不多久,果然见众命妇鱼贯而入,来长春宫贺喜。旁边就有司礼的女史在一个个介绍着,什么国公夫人、尚书夫人、学士夫人,不一而足。梦娴定睛细看,见大多都是些年近不惑的妇人,不要说二十以下的妙龄少女没有,就是三十左右的半老徐娘也不多见。心中便暗暗想到:怪不得老是听说有人当了大官就要纳妾,原来他们家中的夫人都如此不堪。这样看来,我也不比别人差到哪里去!
想着,竟不觉笑了,吩咐按宫里规矩打发了。便起身要进内宫去,就看见有宫女过来,垂手回话:“回娘娘话,有民女萧氏请求觐见!她说是娘娘的姐姐!”
梦娴突然听说梦婵来了,倒也有几分开心,忙说:“对呀,那是我的姐姐,你们还不快给我请进来!”
慌得宫女们往外跑不迭,一连声地叫:“请萧姑娘!”
众人话音未落,梦婵就出现在宫门外,她除下宽沿纱帽递给身边的宫女,自己微笑着朝梦娴走来。深秋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仿佛九天飞仙沿着金桥降临人间,那份雍容,那份脱俗,那份淡然带着超凡的柔媚,让梦娴刚刚建立起来的良好感觉,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梦娴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