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筹莫展,谁知此时曹国公李景隆突然遣人来说,可以将李家在皇城西边的一所房子借给他。
曹国公李景隆乃是皇帝的表哥,不仅是皇亲国戚,更是功勋之后。按理他用不着来讨好罗文鸣,为什么要借房子给他呢?原来李景隆伐燕,屡战屡败,连推荐他的黄子澄都恨他误国,要皇帝杀了他。幸好建文帝优柔寡断,加上他是皇家至亲,因此只将他召回,却并没有治他的罪,而是让他闲赋在家。
李景隆深知皇帝身边的众臣都对他恨之入骨,知道了罗文鸣乃方孝儒门生,而且他和公主的婚事又是黄子澄保的媒,便有心借他与朝中众臣搞好关系,因此听说罗文鸣没有房子安顿父母,就想到要送一套房子给他。以为凭他皇帝表哥的身份,送房子给一个新科进士,罗文鸣一定受宠若惊,难以拒绝。
不料管家李常升告诉他,罗文鸣曾把送礼之人都赶出了寓所,就有些怕弄巧成拙,反而失了自己的颜面,于是又改送为借。果然,罗文鸣开始听说李景隆送房子给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后来说是借的,再加上宋秦生的一力撺掇,这才勉强同意,不久就搬进了李府。红竺自然就没法找到他了,而罗家二老一进京也住进了李府。
贞信夫人得到罗文鸣允婚的消息,又听说他已经搬到了李景隆借与的房子里,知道事情已经大功告成,十分高兴,当即将罗文鸣与萧家诸事禀明了皇上,当然,她还是将梦婵和梦娴弄错了。
建文帝得到这个消息,颇感意外。本来,以梦娴的容颜,是无法入选妃嫔的,但宫中有很多的内侍和宫女都惊叹于她长得象孝慈高皇后,于是在皇后马氏的再三要求下,将她封了敬妃。谁知这一册封,居然给自己的妹妹留出了一个好驸马,岂非意外之喜。
惊喜之余,建文帝自然也万分感激贞信夫人。本来自己听说罗文鸣已有心仪之人,是打算放弃的,正是贞信夫人的契而不舍,才让公主有了美满的姻缘。
“夫人为公主尽心竭力,免朕许多牵挂,朕实在是万分感激!”皇帝真诚地说,“朕想追加夫人的食邑,可好?”
贞信夫人一笑:“皇上,臣妾吃住俱在公主府,又兼无儿无女,要那么多食邑干什么?”
建文帝也笑了:“那夫人要朕赏你什么呢?难道要朕赏你一个儿子吗?”
“皇上若是一时想不出,先记着也行啊!”贞信夫人笑道,“或者等臣妾想到了,再向皇上来要也是一样的。”
建文帝大笑:“朕从未想到原来赏赐也可以记帐,夫人真趣人也!”
贞信夫人也笑:“是啊,就算皇上欠我一个人情吧!”
“行,既然夫人要人情,那朕就赏你一个人情,随你什么时候用!”
“谢皇上赏赐!”贞信夫人盈盈下拜,建文帝忙扶住了她:“有夫人在皇妹身边,皇妹幸甚,朕幸甚也!”
贞信夫人告退后,皇帝越想这个事情越觉得庆幸,于是当天就召幸了梦娴,问她罗家求聘之事。
梦娴哪里敢说实话,只是谎称罗家有心求聘,但因为自己的名姓已报上官府,加上当时爹爹不在,无法答复,娘亲就答应若是落选马上许婚。
谁知梦娴的这番谎话正好和罗文鸣的托词两相吻合,于是皇帝愈加相信罗文鸣所求便是梦娴,于是在闲时和皇后马氏说起了此事,
马皇后也是十分地惊奇:“我看那萧氏无论才貌,均只是一般,只不过貌似孝慈皇后而已,若以才德论,只怕连孝慈皇后的脚后跟也赶不上,怎么罗状元会倾心相求呢?也是奇事!”
“是啊!朕也是这样想的。孝慈皇后乃是古今第一贤后,哪有人能和她相比?!那萧氏连一般宫人也比不上,怎么罗爱卿竟非她不娶呢?这缘分也实在太奇怪了!”
马皇后笑道:“正是,这罗状元若不是皇上亲自选中的驸马,以他这般行为,臣妾一定要疑心他不过是个惫懶人物了!”
建文帝大笑:“梓童放心,那罗状元不仅才华出众,人物也是不凡。他就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亦如玉树临风一般,只要是女儿家,见了少有不动心的。就是梓童见了,怕也难以免俗!”
马皇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笑臣妾好色么?还是夸自家巨眼识英杰?不过皇妹的才貌可也非同一般,那罗状元将萧氏尚且看得这般金贵,见了皇妹,他岂不是要惊为天人了?以后夫妻和睦是不用说了,皇上倒是该高兴的,只是不该拿臣妾来开这样的玩笑!”
建文帝笑道:“梓童所言极是,朕不过多一个不如意的妃嫔,皇妹却能得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件好事!”
“皇上知道就好,不过也不要太亏待了萧氏。皇妹之事,她也该有一份功劳吧!”
“梓童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建文帝感慨地说,“对了,朕让你查的那个名叫‘思萱’的女子,你可查到了?”
“臣妾查遍了天选的名册,不见这个名字。或者该女子在初选中就已经落选也未可知。”
“不能吧?”建文帝迟疑地说,“朕再三关照,此次天选,以德才为重。有如此见解、如此才华的女子,就算容貌有些差池,礼部也该报上来才是,怎可能将她落选呢?”
“皇上!”马皇后柔声道,“这才华不比容貌,乃是隐而不见的。看那女子的诗篇,也是个不愿进宫的,或者初选时她故意藏拙也未可知。”
“这个倒有可能。”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边皇宫上下都在打点公主的婚事,那边杨家阖府却准备送梦婵回家了。
本来梦婵一醒来就要回家的,无奈杨老爷和徐夫人竭力挽留,不肯放行。梦婵无奈,只好答应吃完了这剂药再走。
徐夫人先前还不肯,一定要梦婵在杨府将病养好。但见梦婵一再坚持,只得做了让步:“好吧!大小姐一定要走,我也不强留了。可巧,二叔也要回家看望婆婆,你们就一路同行吧,也好有个照应!不许再推脱了!”话说到这一步,梦婵哪里还有回绝的余地,只好同意了。
这个杨公子真是厉害,明明是他自己想和小姐在一起,却让少夫人来说话,让我们没法回绝他!红竺暗暗地想着,心里有百般的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三天后,萧梦婵带着红竺、碧纤,杨嗣平带着归鹤,五人离开了南京城,南下庆元府。
第一卷 无可奈何花落去 十六章因自疚但请为宫奴 说身世反疑旧情缘
因为梦婵依然病体缠绵,杨嗣平就把马车让给她,让她和红竺同车,自己则骑梦婵的马儿。
梦婵的坐骑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额上飘着一撮黑毛,梦婵给它起名“雪儿”。虽然长得不是很膘悍,脾气却不好,除了梦婵主仆,一般闲杂人都没法近身。因此当杨嗣平提出要骑“雪儿”时,梦婵笑而不言。无奈杨嗣平一定要试试,梦婵没法,只好让他去试。说来也怪,杨嗣平一介书生,这驭马的工夫倒还不错。“雪儿”起先也是狂踢乱咬,不肯让他近身,谁知在杨嗣平契而不舍的抚摸下,竟渐渐安静了下来。就这样,杨嗣平和它亲近了一天,第二天上路,他就稳稳地骑在了马上,让梦婵颇为惊讶。
红竺几次上杨嗣平的当,对他不是十分好感。而碧纤初见杨嗣平,就领教了他的细心体贴,因此对他很有感觉。两人掣马并行,倒颇有些江湖侠侣的味道。碧纤还不时看看杨嗣平,抿嘴一笑。
这杨嗣平饶是聪明过人,豆蔻少女的情怀一时却也难以猜透。见碧纤不时地看自己,有些奇怪。瞧瞧碧纤,又看看自己,问道:“小生有何可笑之处,竟能让姑娘一路开怀?”
碧纤摇摇头,抿嘴笑道:“公子并无可笑之处,是我自己有可笑之事!”
杨嗣平故作恍然:“哦!那小生可有幸与姑娘分享?”
碧纤笑道:“我只笑我们二小姐,只不过封了个娘娘,倒象……”碧纤原来想说的是梦娴在宫中妄自尊大的可笑之举,可话说到这里,她猛地一想,这宫里的笑话,如何可以与人分享?于是她一抬头转了话题:“公子此次回乡,只是看望老夫人吗?”
“姑娘以为我还要去看谁?”杨嗣平倒也不追问,顺着碧纤的话题说。
“难道你自己的娘子就不要看了吗?”
“姑娘怎知我有娘子在家乡?”杨嗣平先是一愣,随即微笑着反问。
碧纤自从听红竺说杨嗣平尚未娶妻,心里就有些情窦初开的意思,所以用了这句话来试探。听了杨嗣平的回答,未免就有些失落,心想,果然是红竺姐姐取笑我的,杨公子怎会没有娘子呢?这样一想,神情就暗淡了下来:“我在府上没有看见二夫人,又见公子急急地要回乡,所以就猜她一定是在家乡了!”
杨嗣平有几分猜到碧纤的心思,莞然一笑:“我的娘子倒不在家乡,她现如今还在王母驾前呢,一时请不出假来,只好让我等着她了!”
“啊呀!这么说,红竺姐姐没有骗我,公子果然还没有娘子!”碧纤大喜,竟忘情地嚷道。
杨嗣平虽然猜到了碧纤的心思,却没料到她会忘情至此,这回可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了。倒反被她闹了个脸红,只好清清嗓子,转头去看远处。
杨嗣平的反应让碧纤回过神来了,不觉自己就满脸通红,搭讪地说:“我到车里去看看小姐怎么样了!”
说着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归鹤,自己就钻进了车内。
红竺见碧纤进来,更加生气,对梦婵说:“姐姐,你看碧纤,去宫里住了两个月,回来一点规矩也没有了。”
梦婵合眼斜靠在车内,没有回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一路之上,红竺都在防着杨嗣平,以为他费尽心机要求同行,定会借机来向梦婵求婚。倒是碧纤不以为然:“便是求婚,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呀!公子未婚,小姐未嫁,有什么不好!再说了,小姐正为了罗公子娶公主的事,伤心不已,如果能有杨公子的柔情相伴,说不定还可以少些伤心呢!”
红竺气道:“你胡说些什么呀!小姐这会儿是谁也不相信了!不要说是杨公子,只怕天上的二郎神下凡,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好色之徒,哪里还肯轻易许婚?!我还怕回家后老爷要给她定亲,她也不肯呢!那时老爷要是追问起原由来,我们可怎么说?”
碧纤张着嘴巴,愣了半天,点头说:“姐姐说得是,如今姐姐是落选回家,小姐又没有定亲,家里一定要媒人挤破了门了!小姐要找个什么理由才能不应允婚事呢?”
红竺道:“你作死呢!我这里在发愁,你还在给小姐想不允婚事的理由!你想让小姐一辈子嫁不出去呀!”
碧纤赌气道:“姐姐怎么回事呢!我说竟让杨公子来求亲,你道小姐现在正伤心,不好!我说给小姐想个不允婚的理由,你又说我盼着小姐嫁不出去!怎么都是你的道理,我不和你说话了!”
说着,让马夫停车,从车里钻出来,复又骑在马上,和杨嗣平同行。见杨嗣平只是看着她微笑,忍不住把气撒到了他身上:“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生气!我为你说话,你还看我笑话!“
杨嗣平见她气呼呼的,便忍着笑,指着路边一丛盛开的野菊花说道:“那我就来猜猜姑娘为何生气罢!可是要效这秋花怒放?”
碧纤一肚子的气,被杨嗣平这一句话说得“扑哧”一笑,竟自烟消云散了。
红竺的防备似乎是多余的,一路之上,杨嗣平主仆只除打点吃住行诸事,其他并不提及。这样一路无话,不日就到了庆元府,从北门入城后,各自回家了。倒让红竺暗自奇怪,这个杨公子,费尽心机要和我们同行,怎么一路上半句柔情的话也没有听他说起呢?难道真是给我们当长随来了。
怀着许多疑虑,红竺和碧纤相伴梦婵进了家门。
萧长丹和朱夫人早已在前厅等候,梦婵一见养父母,便双膝跪下:“女儿没能把妹妹带回来,请爹娘责罚!”
萧长丹扶起了梦婵:“你杨世伯的来信爹爹前天就收到了,知道你尽力了。娴儿有自己的想法,如何怪得你。这一路上你也累了,你娘已经让丫头们收拾了房间,你先歇息去吧!”
梦婵此时有千般羞惭,万般愧疚,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她连看也不敢看朱夫人,就告退回了自己房间。
房中陈设依旧,只是自己原先整理好准备要焚毁的一些书籍,又被取出放回了原处。看着这些,梦婵心中又酸又苦,触目之处,仿佛都是鄙夷的眼光,令自己竟是无处可逃!
梦娴因着自己的原因被退了婚,又莫名其妙地进了宫。刚才看太太的样子,显然是满腹心事,连老爷都是愁眉不展的。这个样子,叫我如何还有脸面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