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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了几缕疑云。

见杨老爷走远了,罗文鸣这才问父亲:“春娘的亲事定下了?”

罗老爷摇了摇头:“没有,他家是来谢罪的,说是月前已在京中为次子定下了亲事,因为没有及时将消息告之老夫人,所以老夫人不知此事,又遣人来我家提亲。”

“啊?!”罗文鸣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心中的失望无可言说,想到春娘的情无所归,长叹不已。

春娘被从家中接出来时,听说是和杨家的亲事定下了。一路之上,就是愁眉不展,到京中见罗夫人时依然是双眉紧锁。罗夫人因为杨家又来辞了婚,十分不快,也不想和她多说,就让人伺候小姐休息去了。

春娘一肚子心事,哪里是肯歇息,到房中只将行装换下,穿了身家常的衣服,就出来找罗文鸣。罗文鸣因为婚期在即,一直在家准备大婚典礼,春娘很快就在花园中找到了他,正和李常升一起在看各官家王府的礼单。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上前去抓住罗文鸣的胳膊就问:“哥哥,娘亲果然定下了杨家的亲事么?”慌得李常升等人退避不及。

对于妹妹的失态,罗文鸣很有几分不满,但想起宋秦生的薄情,又对妹妹满怀同情,因此拉开了她的手,平静地说:“杨家早就另行议定了亲事,到这里来辞了婚了!”

春娘拍拍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份喜色。但突然脸色一变,又抓住罗文鸣问道:“我听说表哥也常常来这里,是不是在跟娘说要再议婚事啊?你可有听说?”

罗文鸣想起宋秦生的话来,心生烦躁,于是再次拉开她的手,颇有不耐地说:“退了就退了,依着子安的性格,哪有再议之理!何况如今他乃是翰林院庶吉士,这京里来求亲的可不是一家两家。前两天他倒是曾提起,说是曹国公有意要将妹妹许配给他呢!他哪里还记得你?!我也知道你对子安好,然君子施恩与人,原就是不可索人回报的。你就只当是看在姨妈、姨夫在天之灵的份上,不要想着他会怎样地来报答我们了!再说,娘亲也从没打算让你嫁他!”

罗文鸣说着话,春娘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等他话音一落,春娘竟然应声倒地,这可把罗文鸣惊得魂飞魄散。

将春娘送回房里,罗文鸣越想越蹊跷,就让书勤去叫紫芸来。紫芸听说是公子有请,吓得手脚都软了,哪里敢去。待要问春娘,见她合目躺在床上,脸上泪痕未干,煞是可怜。想来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自己在房间里打了半天的转,也没有想出推卸的理由,没奈何,只好随书勤去见公子。

紫芸一步挪不了三寸,把书勤等了个不耐烦:“姑奶奶,你走快点好不好?踩死了蚂蚁,不会叫你偿命的!”

不想紫芸竟落下泪来:“好哥哥,你告诉我公子叫我什么事,不然我不敢去见公子的!”

“我哪里知道是什么事,左不过是问问你小姐的身子好不好罢了,还能有什么事?再说了,公子叫你,你敢也要去,不敢也要去!难道为着你不敢,公子就不能叫你了?!”

紫芸被书勤催着赶着,好容易才到了罗文鸣的书房,不想她一脚踏进书房,书勤就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罗文鸣坐在椅子上,往日温和可亲的脸上,此时已笼上了层层的寒意,正冷冷地看着她,吓得紫芸不由自主就跪了下去,垂头不语。

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听见罗文鸣不怒而威的声音:“说吧,小姐为什么会晕倒?这阖府上下,除了你,大概没人能知道了!”

紫芸紧张地问:“公子怎么知道小婢就一定知道呢?”

罗文鸣冷笑道:“你整天跟着小姐,若连你都不知道小姐的事,你说这家里还有谁能知道了?”

紫芸战战兢兢地说:“回公子,小婢跟着小姐,不过是小姐的饮食起居、冷暖衣着上留心罢了。难道小姐有心事也对小婢说不成?”

罗文鸣神色冷峻:“太太让你去服侍小姐的时候没跟你交代清楚吗?小姐言行举止都是你要留意的地方,她若是做得不对了,你要随时提醒。倘若小姐不听,你便要告诉老爷太太。你说,你是怎么做的?”

“小姐没有什么言行不对的地方呀!”紫芸话没说完,脸已经红了半边。

罗文鸣冷哼了一声,将书勤叫了进来:“你立刻与我去找一个人牙子来,将这丫头给我卖了,银子多少不论,卖得越远越好!”

紫芸顿时吓得魂飞天外,频频磕头:“小婢确实不知道小姐的事情,求公子开恩!”

“让你服侍小姐,你却不知道小姐的事,你让我如何开恩?!”

“那……那小婢就说了!”紫芸抖抖索索地开了口,“就是表公子要走的那两天晚上,小姐说要送送表公子,还要送些私房钱给他。让我在门外替她把风,她进去和表公子说话。”

“说了多长时间的话?”

“大概是小姐舍不得表公子走吧,两人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总有一个多时辰的样子。小姐出来的时候,脸红红的,眼泪汪汪的。”

看来春娘对子安,确实是一往情深,可惜子安竟弃如蔽履!这真是“多情总被无情恼”!罗文鸣心中替春娘痛惜不已,脸上却是丝毫不能流露。

“好了,你下去吧!小姐要是问起来,就说我问你小姐的身子怎么样了,可是旅途劳累了。其他都不许说!知道了吗?”

紫芸哪里还敢违拗,连应了几个“是”,出去了。

这时书勤进来对罗文鸣说:“表公子回去了。”

“你和太太说小姐晕倒的事,表公子有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了没有?”

“表公子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只顾喝茶。”

“看来这姻缘再续,分明就是春娘的一厢情愿了!”罗文鸣叹了口气,“你明日禀明太太,就说我的意思,婚礼在即,请两位姨娘也来京里吧!毕竟是公主的婚事,几人能见。让她们看看,也算长长见识吧!”

书勤领命退下了。

永宁公主府的乘风殿内,公主正在暖阁中坐着,桌上放着那方题诗的绢帕,公主默默地看着。

红杏小心地问道:“公主看着诗帕发呆,可是要将它绣出来?”

公主一愣,随即喜道:“好主意!可用双面绣绣出,再配上菊花,就更好了!”

碧桃道:“我给公主去找花样子!”

红杏将绢帕取在手中,迟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公主心里,可是在想那吟诗之人?”

公主摇摇头:“无缘之人,想他做甚!”

红杏道:“那倒也是,公主的缘份应该在驸马那里的!只是那人也未必做不得驸马,只要他还未婚娶,就算只是个秀才,皇上也可抬举他呀!”

公主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痴婢!就凭我们那日听见的只言片语,就可知那青衣秀才绝非常人,而他至今却只是个秀才!你道可叫皇兄抬举于他,我却怕他还不屑受人抬举呢!你看他所做之诗,隐含傲气,这皇宫内院,在他眼中,怕是还不如荒郊野外呢!”

红杏不服气道:“就算他是个狂傲之人,也不能说皇宫内院竟不如荒郊野外呀!公主太高估他了!”

公主笑道:“怎么不是!荒郊野外或者还有奇趣异闻,这深宫内院,却是只有清规戒律,他一个将功名视同草芥的人,怎肯留在这里!”

红杏不解道:“那公主只是看他的诗做什么?”

公主白了她一眼,嗔道:“我喜欢诗,就一定要喜欢做诗的人呀!那我最喜欢李后主的词,是不是就一定要喜欢李后主呀!”

红杏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李后主是古人,若是今人,喜欢也无妨呀!”

公主一笑:“我喜欢他什么?喜欢他左拥右抱、依红偎翠吗?”

正说着,碧桃回来了,奇怪地问:“谁要依红偎翠呀?是驸马爷吗?还不曾成亲呢!他有这么大胆子吗?!”

公主正喝茶呢,一个不提防,就笑得被茶水呛着了,咳嗽不止,慌得碧桃忙放下花样给她拍背。红杏也是乐不可支,只有碧桃莫名其妙,不服气地说:“难道我说错了?除了驸马爷,这里还有谁能依红偎翠啊!”

红杏笑着点头不已:“不错!不错!你不是叫碧桃吗?驸马爷要偎的翠想必是你了!”

碧桃羞红了脸,跳起身来要去打红杏:“那驸马爷要依的红是不是你呀?!”

公主忙摆摆手说:“好了!好了!别闹了!我们还是到花园里去吧,看看她们将梅花上的雪收得怎么样了!”

红杏、碧桃两个忙停止了打闹,出去嘱咐人备小轿,到后花园去。

后花园内,宫女们还在忙。见腊梅开得正艳,公主来了兴致,就坐在了梅树下,抬头看梅花。碧桃打着伞,为她遮挡树上偶尔坠落的雪团。一夜的雪花,将这腊梅点缀得黄白分明,如玉雕蜡凝的一般,分外妖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可惜梅花开得不多,不然可以多收一些。”红杏说。

公主道:“差不多就可以了,要那么多干什么?”

红杏抿嘴一笑:“怎么不要多一点,明年就是两个人喝茶了,不是公主一个人喝了!”

公主笑笑,并不回答。

“公主不喜欢状元公吗?”红杏小心地问道,“我听夫人说,那状元公少年才俊,风流倜傥。只因为他求聘的女子被选入宫中,所以十分烦闷。不想如今反而得以婚配公主,也算是因祸得福,不知道他现在高兴成什么样了呢!”

“这是夫人告诉你们的吗?”公主笑道。

“是啊!难道夫人说得不对?”

公主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前面重重叠叠的琼枝。一阵轻风,吹起了枝上的雪花,重又在天空飞扬,轻舞的雪片,似乎又把公主带回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御花园的梅花虽然已经开满了枝头,迎着风霜吐艳竞芳。但那满城的花香,也无法掩盖京城里的血雨腥风。

那时候,伺候公主的两个宫女,一个叫采云,一个叫浣霞。她们不忍心见蓝家满门抄斩,尤其是她们见过的那个眉清目秀的蓝公子,竟也要被斩首菜市口。于是她们瞒过宫中耳目,偷偷将蓝家被抄之事告诉了公主。

年方十二岁的公主束手无策,只有来找皇太孙。可是皇帝盛怒之下,谁敢求情?皇太孙若一露面,恐怕太孙之位也要岌岌可危了,贞信夫人阻止了皇太孙出面,只是接受了他的建议,和公主一起跪在了乾清宫门前。

那天晚上,雪花一直在不停不停飘着。风从宫墙的中间穿过,悲吟着,呜咽着。那雪花在风中挣扎哀鸣,最后才无奈地落在屋顶上,墙沿边,草地上,沟渠间。

永宁公主跪在雪地里,为了能引起皇帝的怜悯,她连斗篷也没披,任凭寒风从衣衫的每一个角落钻进去,让自己的心也如雪花一般的冷,一般的无助。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凉国公造反,蓝公子也要被斩首呢?为什么蓝家所有的女眷都要为奴呢?为什么所有的族人都要被处死,所有的亲友都要被流放?她不懂。

她问贞信夫人,夫人说:“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宾,莫非皇臣!既然都是皇帝的人,罪与无罪,自然也是皇帝说了算!”

“可是……可是蓝公子他才十六岁啊!他怎么能造反呢?”

“蓝公子的两个妹妹,一个才七岁,一个才八岁!她们又怎么造反?”

“既然他们都没有罪,那为什么要杀他们啊?!”

“公主也曾熟读史书,你仔细看那史书上所写,是有罪遭处死之人多呢?还是无罪被冤死的人多?远了说,那文种有罪吗?那韩信有罪吗?近了说,本朝李大人又犯了何罪?!公主若是想救蓝公子,就不要在皇上面前说罪与无罪,只要求皇上开赦便好!千万记住!”

公主的心渐渐地板被恐惧包围起来,原来和皇帝在一起是不能讲理的,只能哀求。那一夜,她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帝皇之家。她的泪汹涌而下,落在雪地里。高高悬挂着的宫灯透出的光冷冷地照在雪地上,照着那上面一个个被眼泪砸出的雪洞。

“夫人来了!”红杏的声音打断了公主的思绪,将她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算着夫人此时也该来了!”公主笑着说。

“是!”贞信夫人应了一声,“婚礼之事,俱已妥当,特来向公主禀告!”

“不用!你看着办就好了!”公主轻轻地一挥手,接过红杏捧来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贞信夫人没有料到公主是这句话,忙跪下问道:“公主可是责备臣妾不该自作主张?”

公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