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快请起吧!夫人说的什么话,你是奉旨行事,怎么会是自作主张呢!”
贞信夫人此时摸不透公主的心思,只好陪着小心说:“公主若是对婚事不满,尽可对臣妾言明,臣妾敢不遵公主芳谕?!”
公主手抚着手炉,慢慢问道:“夫人何不说说驸马是怎么样的人?”说着,一抬头见夫人站在那里,便说,“你和我赌什么气,还不坐下来!”
贞信夫人见公主语带不满,却并没有怪罪的意思,于是坐了下来,对公主说:“驸马是由皇上钦定的,不只是臣妾,连方大人、黄大人都看好他!乃是今科的状元郎,年方二十,并未定亲。家中是江南省的商户,虽非书香门第,却是本份人家。高堂父母俱在,只有一个同胞亲妹。”
公主瞟了夫人一眼:“少年而有才,家中又有资,怎会年已二十还未定亲?!夫人可曾细问其中原由?”
贞信夫人一愣,猛然惊悟:是了,公主忌讳的是驸马心中,曾有别人,怕他不能一心对待自己,以至于蓝公子往事重演。夫人松了口气,只要知道公主不满的原因,事情就好解决了。于是说道:“公主不必担心,罗状元没有定亲,都是因为天选的缘故耽误了,如今他意欲求聘的女子又被选入了宫中,所以就蹉跎了婚姻!”
公主依然不动声色:“我听说状元公意欲求聘的乃是皇兄的敬妃娘娘?是真的吗?“
贞信夫人道:“怎么不真,臣妾亲口听罗状元说的。可叹罗状元还为此事哀伤不已,以为失信于人,真正是一个至诚至信的君子!难怪方老夫子也看好他!”
公主道:“那敬妃册封之日,我也曾见了她,容貌平常倒是小事,好象德才也是有亏,怎么罗状元竟能为她在御书房辞婚,也是奇事!那罗状元家既富裕,人又有才,难道定亲倒不挑女家?夫人既口口声声赞誉状元公,那么夫人以为,就凭敬妃才貌,可值得状元公为她御书房辞婚?”
贞信夫人愣住了,公主说得没错,凭敬妃的才貌,怎么配得上罗状元,而他竟还为她御书房辞婚,煞是奇怪,沉思了许久,才犹豫地说:“或者,状元公并不知道敬妃是怎么样的人,他只是一诺千金,不肯失信于人罢了!再说,凭敬妃的容貌,册封为妃确是意外之事,状元公不料有此,辞婚也是理所当然的!”
公主长叹了口气:“但愿如夫人所料!”
第二天就有内侍来传谕,请公主暂时移居永和宫,因为公主府内要准备大婚。虽说公主府建成一年也不到,不用重新修整,但适当的布置还是要的。为了避免打扰公主的起居,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公主暂时住到皇宫里去。
这回公主倒没有推卸,收拾了一下,只带着贞信夫人和红杏、碧桃两人来到了永和宫。
公主一进皇宫,来贺喜的妃嫔就不断。本来嘛,如果公主住在外面,出去还要向皇帝请示,多少总有些不便,如今公主进宫来了,这时候不去贺喜,更待何时?何况谁不知道永宁公主是皇帝最疼爱的妹妹,讨好她,不就等于讨好皇帝吗?
梦娴也随着其他妃嫔一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从皇上问她罗家求聘之事,她就知道皇帝把她和梦婵搞错了。心里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梦婵的事情来。特别是红荷进宫后告诉她梦婵生病的时候,好几次她打发小太监在宫门外守着,自己心里发誓,只要皇上一来就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可惜皇上一直没有来,她的心也就由歉疚变成了怨艾,重新将梦婵的事情藏在了心里。
今天跟着众妃嫔一起来,她实在不想引起公主的注意。因此众人都往前挤,独她往后退,将手中的礼品交给宫女就想走。不料永宁公主竟叫住了她:“敬妃娘娘请留步!”
梦娴无奈地停住了脚步,酝酿了半天,装出一副笑容:“公主是叫臣妾吗?”
“是啊!”公主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听说罗状元是敬妃娘娘的同乡,贵乡里地灵人杰,真是个好地方!不知敬妃娘娘可有姐妹?”
敬妃愣了一下,不知道公主怎么会想起问她有无姐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原来公主说什么也不相信罗文鸣会因为梦娴而辞婚,她心里隐约觉得似乎另有隐情,因此有此一问。
公主见梦娴半天没出声,有些不快:“本宫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不是!”梦娴一惊,她不知道公主的真实意图,只有按原来约定的说法回答,“臣妾还有一个妹妹,名叫梦婷,已落选回家了。”
公主皱起了眉头,难道自己的直觉错了?梦娴确实是萧家的长女,也就是罗文鸣求聘之人?
第一卷 无可奈何花落去 二十章洞房夜情缘试深浅 觐见日花容分姐妹
玄武湖畔的永宁公主府,今夜是灯火辉煌,人潮如流,笑语不断。但令人奇怪的是,新郎脸上的笑容却并不是十分开怀,而来贺喜的众多宾客,好象哪一个都比他高兴些。
而比新郎更忧伤的,是他的妹妹春娘,在喜宴上坐立不安,眼睛不住地朝外瞟着。见此情景,罗夫人心头火起,就去看香荷。香荷吓了一跳,忙伸手到桌子底下,抓住春娘的衣襟拼命拉,春娘这才低头吃菜。
外厅坐着的都是朝中大臣,方孝儒见到杨毅平,便笑着过去问道:“怎么今天既不见杨大人的令阃、掌珠,也不见杨大人的令弟呢?”
杨毅平站起身来请方孝儒坐下,笑道:“小女偶感风寒,拙荆抽不出身,就不来了。舍弟数日前回乡陪伴家母去了,大约要过了年才能回来,多谢大人挂怀!”
方孝儒道:“读书是为报效朝廷,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令弟才虽敏捷,这道理还是不太懂,杨大人既身为长兄,当行父责,还要时常教导才是!”
杨毅平心想,我弟眼中,天下便只是山水而已,哪有什么君主!连亚圣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还道是错的,哪里肯报效什么朝廷!但口中却不得不一一应下了。
方孝儒又道:“令弟若想过来时,你可与我来说,我自向皇上荐他!必不使他有怀才不遇之憾!”
杨毅平虽然知道事情是不可能的,却不得不感激方孝儒的盛情,借酒相谢。方孝儒似乎意犹未尽,还想再说什么,今科的进士簇拥着新郎罗文鸣都过来给座师方孝儒敬酒,杨毅平借机脱身,走出了大厅。
厅院中也是人声鼎沸的,仆从往来穿梭,忙碌不定,杨毅平站立了少时,甚觉繁琐,就提前退席走了。
酒宴上,宋秦生趁众人都簇拥在方孝儒身边时,退了出来,来到曹国公李景隆的宴席上,恭恭敬敬地来敬酒。原来宋秦生自入翰林院后,就有些心下不足,虽说三年后还须考试,考完还有升迁的机会。可是翰林院出来,极好也不过是个编修、待诏之类,没什么实权。若考差了,到时竟放个外任,去穷乡僻壤做个县官什么的,那就更是前程渺茫了。而依着罗文鸣的为人,要他相助,实在是可能性不大。其余朝中诸人,自己又都不认识,要说靠财力去结交权贵,自己一贫如洗,分明是痴心妄想了。如今只有李景隆,虽然只是闲赋在家,但看皇帝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他圣恩未衰,不过是因战事失利,暂时不得重用而已。只要战事一结束,凭他和皇上的关系,东山再起那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因此就存了攀附之心。
李景隆数度兵败后,在朝中甚是不得人心,因此见宋秦生来给他敬酒,十分高兴,拉了他坐下,就问他家乡籍贯,可曾婚娶诸事,宋秦生一一照实答了:“如今孓然一人,身无长物,倍感凄凉!虽有功名在身,然严慈俱已辞世,令人无限悲伤。今见表兄婚礼,怎不心生羡慕,还请国公爷莫要笑我!”
李景隆笑道:“宋翰林在此时此刻,还能心怀先人,孝心可嘉,本爵嘉奖尚且不及,怎会笑你?!宋翰林既在京中没有至亲故友,那驸马婚后又是住在公主府内的,进出甚为不便。空闲时,还不如到寒舍小坐,也好让本爵能请教宋翰林的高才!”
宋秦生大喜,满口答应。见众进士已散,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喜庆的烟火落幕了,夜也渐渐地深了。宾客走了,司仪走了、主婚走了、喜娘也走了,诺大的洞房就只剩下新郎、新娘和新娘的两名侍女——红杏、碧桃。
公主端坐在床上,喜帕已经挑开,光彩夺目的凤冠将公主额前的一排刘海压得又密又齐,正好齐眉;公主眼帘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睛上,留下一道阴影,微微地颤抖着;笔直的鼻梁,艳丽的双唇,无不显示出天生的丽质。
洞房内喜烛高烧,公主的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在红色的烛光下,如葱段一般的十指愈加显出粉嫩的色彩,如瓷器上的釉彩一般令人眩目。
红杏过来帮公主卸下了凤冠,碧莲端上了交杯酒。公主终于抬起了头来,伸手将酒杯取在手里,却看见罗文鸣还坐在桌边没有过来。
红杏看了公主一眼,忙将罗文鸣拉了过来,将交杯酒递给他:“驸马刚才喝多了,连交杯酒都忘了!”
公主一笑,将酒杯放在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递给了碧桃。碧桃忙接过来,看着罗文鸣也喝了一口,于是将原先公主喝过的酒杯交给他,将他喝过的酒杯转递给公主,看着两人一饮而尽,这才收了酒杯,整理床铺。红杏早已将公主扶起,坐到梳妆台前卸妆。
公主卸下了大婚礼服,方才发现罗文鸣又一个人远远地坐在桌子边沉思,便喝责道:“怎么不替驸马爷更衣?!”
碧桃忙走到罗文鸣身边,一边说:“伺候驸马爷更衣。”一边便动手帮罗文鸣宽衣解带。罗文鸣促不及防,着实吓了一跳,站起来便往后退:“多谢姑娘!下官自己来!”
公主不料驸马会如此狼狈,宛尔一笑,对两名侍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红杏有些犹豫,站着没动。
“怎么,晚上还要听壁角吗?”公主对自己的贴身侍女含笑说。
公主从小孤独,除了一手将她带大的贞信夫人,红杏和碧桃就是她最贴心的人了,虽说是主仆,却如闺中姐妹一般,因此说话也随意了些。
红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笑了笑,招呼碧桃一起退了出去。
于是洞房中就只剩下了公主和罗文鸣两人。原以为侍女走了,罗文鸣会少些拘谨,不想红杏一关上房门,罗文鸣反而更加手足无措,坐在桌边,只是低着头。不要说温存体贴,竟是连看一眼公主都没有。
公主开始还觉得好笑,没见过新婚之夜,新郎比新娘还害羞的。趁着他不敢看自己,正好趁机仔细打量他,看看皇兄和夫人一起为她挑选的驸马是个怎么样的人。
于是大了胆子,双眸流转,将眼神瞟去,不觉满心欢喜。只道状元公一心读书,必定形容呆滞,谁料眼前却是个容颜俊俏的新郎官。高兴之余,再细看之下,却发现罗文鸣好象并不是害羞,倒象是有心事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她不由得就想起萧敬妃来,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罗文鸣是在为以前求聘之事而烦恼。公主的心中慢慢地由好笑变成了不满,又由不满变成了忧虑。难道他的心果然另有所许?
洞房的气氛慢慢地变得凝重起来,红烛摇曳的仿佛不是喜气,而是无限的惆怅。
公主终于忍不住说道:“听说驸马诗文俱佳,我在宫中无聊之时,曾填词一首,想请驸马给评评,不知可否?”
公主的话将罗文鸣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一时颇为尴尬:“臣不敢谬评宫中笔墨!”
然公主并不理他,随口念道:“春去也,花落又几重,百媚千娇留不住,年年送花意匆匆,闺梦总成空!”
这是一首《忆江南》,罗文鸣怎会听不出公主词中的意思,心中极为不安。原来他此时有心事是不假,但想的却不是自己的事,而是春娘的事。他以为梦婵既已入宫,那么回报她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她和自己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不要让这份深情,给她带来灾难,所以早已将情丝深埋心底,不愿再流露丝毫。
但今晚宋秦生的表现,却让他十分不齿,由不得又想起春娘的事来。自己的妹妹,虽然有些不谙世事,但冰清玉洁,不染俗尘。而宋秦生却是这样一个为权势不择手段的小人。这样看来,母亲当初竭力反对春娘嫁他还是对的,一个为了权势可以将亲情、恩情都抛诸脑后的小人,又怎么能是女儿春闺的梦中人呢?可怜春娘还这样痴情难断!
不想这段心事,倒让公主产生了误会。罗文鸣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将满腹愁绪抛过一边,对着公主微微笑道:“公主的词自然是极好的,下官不才,胡乱和了一首,恐怕有污公主清听!”
公主没想到罗文鸣竟能即席相和,也是大为吃惊。原来本朝开科取士,弃辞赋而专考经义,因此士大夫习诗词者甚少。加上经义与辞赋时有相悖,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