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的灵魂和肉体是分离的。
讽刺的是当绝望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时,我听清了他整夜在我耳边呢喃的那句话。
“柔儿,不要离开我……”
我的泪泛滥成灾。
是夜,无眠。
正文 不速之客(3)
一路上到天津,小保带领燕王的三卫上千人早已等候多时。
一路上北平,天气越发寒冷,我也越来越消瘦。
冷战持续着,为了让我吃饭,他不是没做过努力,他曾经搂着我温柔得哄着,可我将吃进去的全部都吐了出来,吐在他身上。
我知道他心里有愧疚,只是三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说不出对不起,我没有想勉强他,我也不是在威胁他,只是我知道我们的心里都有疙瘩,我介意他对我的残忍;他介意我的“背叛”。而我再也没有力气去解释什么了。
多少个夜晚,我背对着他而眠,我知道他也没有睡着,因为他一整夜都搂着我,而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着的。
有的时候他不得不爬起来洗把冷水脸。却还是会爬回来搂着我,这对我们都是煎熬,我开始相信,或许爱与煎熬总是并存着的。
当然在我饿极了的时候,我还是会吃些东西,吃的很少,却总会莫名其妙地吐出来,大概是饿得太久了,胃都出毛病了。
小保是个阉人,这点是我原先没有想到了,因为他原本就高大,说话也只是音高了些而已,并没有一般太监的女气,而且好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
“云妃娘娘,你还是吃点东西吧,你老是只喝两口粥可不行。”小保让霜晓弄了一桌子我喜欢的吃的,劝着我。
我对他笑笑,摇了摇手。到如今我也就是看到他还能笑了。他让我想到那个只是普通人的祝幽云,那个我深爱的人,让我还能告诉自己,我的选择没有错。
“是啊,小姐,明天我们就到北平了,你这样和王爷怄气可怎么成呀?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霜晓也在一边说着。
我又摇了摇头,几乎说话对我来说都是一件费力的事儿。
他们又劝了一会儿,还是那几句有的没的,都入不了我的耳。我知道我这是心病,我开始怀疑我的决定是错的,祝幽云的爱是我留在这里的唯一支撑,现在我们弄成这样,连基本的信任也荡然无存了,我心里好难过好难过,又不知道可以向谁说。眼泪滑过我干涩的唇,除了咸味,只有苦味。
直道霜晓和小保不知何时退下,直到我日夜躲着的人不知何时进来。
“柔儿,你这是在折磨我。”他蹲在我的脚边,手搭在我的膝盖上。
我瞪他,我不接收这样的指控,我只是在折磨我自己而已。
“对不起,柔儿,我伤到了你。”他望着我的眼睛盛满了深深的歉意和心疼。
眼泪瞬间就滑落了,快得我自己都无法接受。
“可你也伤害了我。”他将我的手心贴在他的心口道,“它被伤得很深,虽然它嘴硬地不承认,可当它听到它的柔儿要离开它,它就像被割开那样疼,它太疼了,所以它忍不住想让你也一样疼。”
爱的越深,伤害就越大。我们就像两只刺猬,一心想抱得更紧却不知道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我抱住他的脖子痛哭失声,将我这些天来的怨气全部都发泄出来。
“我恨祝幽云!”我骂道。
“我爱你。”他道。
“我恨朱棣!”我再道。
“我爱你。”他道
“我恨你。”
“我爱你。”
……
我们就这样由蹲着,到跪着,楼紧了彼此,真希望能将彼此溶进骨血。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大哭。他也任由着我发泄。
等我哭累了,他将我扶起,我却一阵晕眩倒在了他的怀里。
这一次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我很小的时候,外公外婆抱着我到处玩,我们去过很多漂亮的地方。映像当中的外婆的脸已经很模糊了,可我却清晰地记得她给我唱的那首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我好想好想看清楚外婆的脸啊,或者我再回到更小的时候我就能看清了吧。
我四岁的时候,穿耳洞,那时候刚刚有那种手枪式的无痛穿耳。我记得外婆温柔的声音:“囡囡不怕,眼睛闭起来,小牙齿一咬就过去了。”
三岁的时候,在俱乐部的水池边走边边,外婆牢牢牵着我的手,很温暖。
两岁的时候,我吵着要吃棒冰,外婆让外公用保温瓶装了整整一瓶给我。
一岁,摇篮上转铃的花瓣、拨浪鼓的节奏,外婆的声音,她的脸,为什么我就是看不清楚了呢?
我努力睁开眼睛,我要看清楚……
外婆……
正文 第十二章 命运之石(1)
眼睛是睁开了,可没有见到外婆,坐在我床头是个三十岁左右陌生的女人。
“你醒了。”陌生的女人有着很冷的嗓音,表情淡淡的,没有太多的关心。
“这是?”我撑起身子,环视这个陌生的房间,丝锦的床帏、黄花梨的家具,精巧的摆设,还有——我的小布老虎。
“燕王府。”这三个字吐出她的唇,仿佛有一种宿命感。
我开始打量面前的人,她不是很美,却隐隐有分威仪,上扬的丹凤眼、小巧而笔直的鼻梁、略显稀薄的嘴唇——这点让我想起了祝幽云,湖蓝的衣裙高贵典雅,金钗玉镯艳而不俗。我笑了,微微欠身。“给王妃请安了。”
凤眼一亮:“王爷对你赞不绝口,还真是冰雪聪明呢。”
“王妃夸奖了。”我不习惯开口叫她姐姐,还是让王妃这两个字留点距离感吧,而她也不以为意。没有虚伪的笑容、没有刻意的亲近、没有轻蔑与不屑,倒让我生出两份好感。
“王妃,药熬好了,我亲自看着一道道步骤都很仔细。”人未到,声已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依然以未出阁的打扮示人倒是让人思量,来人的身后跟着端着药完的霜晓。
“娘娘,你醒了,太好了。王爷可担心了。”霜晓见到我坐着,连忙将药碗搁下,来给我腰上垫了个垫子,好叫我躺着舒服点。
“咳咳!”中年女子刻意咳嗽了两下道:“王爷的心思可是让你这等丫头随意揣测的!”
“婉珍,算了。”徐王妃缓缓开口,霜晓已经吓得低下了头。
我拍了拍霜晓的手背,瞥了一眼那个叫婉珍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着忿忿不平,这让我觉得有趣,奴性这种东西,是根深蒂固的吧,我的头还是很晕,一点也不想见这样的人。
“霜晓,先让云妃喝药吧,保胎要紧。”徐妃道。
“保胎?谁要保胎?”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吗?
徐妃笑了,浅薄的唇划出一个弧度:“除了你,还有谁。这头一胎还是好生养着吧,不扰你休息,我先走了。”
孩子!我有孩子了?我和祝幽云的孩子!老天!我摸着小腹,不能想象有一个生命正在孕育。我在傻笑,似乎又哭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王妃都走了。”霜晓一手端着药碗,另一手在我眼前晃着。
“霜晓,这是真的吗?”我还是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呢。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一夜了,大夫来诊过说是喜脉,可把王爷高兴得,王爷在小姐床边守了一天一夜,任是谁都劝不走,最后还是姚先生用边防大事请走的。临走王爷还再三要大夫保证小姐没事,吓得大夫说话都不利索了,后来还是王妃出面说是会看着你醒过来再给王爷报信,这才离开的。”霜晓笑盈盈的看我,暧昧得很。
是吗?他是珍惜我的,我可以奢望在他的羽翼下生下我们的孩子,然后和他幸福的生活吗?这个孩子是我和他的骨血,这是多么神奇的事啊,我很快活,可为什么总有些不安将我笼罩呢?
“王妃看来是个不错的人,可那个婉珍……”
“那个婉珍是王妃的陪嫁,王妃打小就是她照顾长大的,情分不一般。婉珍为了服侍王妃她也没嫁人。小姐,你可要小心她,她可厉害了。”
“哦,知道了。”我没打算介入女人的斗争,可实事是已经介入了。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了。“霜晓,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霜晓欣喜地看着我,道:“小姐你终于想通了,我这就去弄吃的来,先喝点粥吧,等会儿我再把药热一下。”
大的不顾,也要顾小的吧。我觉得好累,闭上了眼睛。又迷迷糊糊睡去。
“柔儿,柔儿。”耳边响起温柔而熟悉的声音,他回来了。
我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笑容,眼睛里的光彩是藏不住的。
“幽云……”
刚开口就被他牢牢吻住,这个吻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柔儿,我们有孩子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我们有孩子了。”我重复着。“你希望是个儿子还是女儿?”
“记得我说过的吗?如果有个像你的女儿,那一定是我的掌上明珠,柔儿,给我生个女儿吧,让我宠着她。”他的语调中有一丝哽咽。
男人最骄傲的,莫过于拥有一个像自己的儿子吧,而他却为我那句“男女平等”而改变了他那么多年来根深蒂固的想法。有他为伴,我还有何求呢?
“好,就给你生个女儿。”我爽快地答应,却不知要兑现这个承诺是多么的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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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24年的最后一天,北平城下着鹅毛大雪。
我捧着温暖的手炉,在亭子里看雪。
下雪是多么神奇的景象,生在南方,我何曾看过这么大的雪。
“还不想进屋吗?冷吗?”祝幽云穿着象征身份的貂皮大氅,将一袭纯白狐皮斗篷的我搂在怀里。
我摇头,他呼出的气雾化成白色的烟。“这么喜欢雪?”
“下雪很奇妙,你不觉得吗?”我在科学的教育下成长,却更接近古人的思想。想当年曾经很喜欢林则徐的那句诗:我与山灵相对笑,满头晴雪共难消。
“看多了,你就不觉得了。对了,过年想要什么礼物?”
“你给我做了太多衣服了。”我摇头,从两个月前开始,就有人陆陆续续地来给我量体裁衣,然后一箱箱的冬衣就送了过来,还有珠宝首饰的,看得出,对于钱财他从来不吝惜。
“那些只是必须的,算不得礼物,我的柔儿没有特别想要的吗?”
要不是有孕在身,我好想跟他一起去打猎哦,真正见识一下北国风光,可是现在哪儿都不能去,真的好闷啊:“我想出去走走,行吗?”
此时一个大孩子领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男孩追打者来到后院,后面匆忙地跟着两个嬷嬷。
“世子阿,慢着点。”
正文 第十二章 命运之石(2)
是朱棣的儿子——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个男孩看到我们立刻站定了,过来请安。
“父王、云妃娘娘。”朱高炽乖巧地叫着,圆圆的脸有点胖胖的。
“父王。”朱高煦只给朱棣行礼,完全没正眼看我。三岁看到老,我们未来的汉王殿下从小就很有性格。
“煦儿,还不给云妃行礼。”朱棣板起脸的样子高煦还是挺怕的,他刚想弯腰,却被我扶住了。
“不愿行礼就不用行,煦儿,任何时候做你自己就行了。”对于一个有想法的孩子,我们何必动用权威抹杀他呢?
“可以吗?”高煦望着他爹。
祝幽云给了我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再对高煦点了点头。
“煦儿,告诉我你讨厌我吗?”我摸着小男孩的头,他和他的爹真像,比他的哥哥和三弟高燧都长得好。
他怔怔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珍姨说,是你让娘亲不高兴的,所以我要讨厌你。”
“是吗?煦儿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听珍姨的吗?”我温柔的语气几乎蕴藏着挑衅。
小男孩笑了,他狡黠的眼神,清脆的笑声都在诉说着他不同的想法。
“煦儿,听柔姨说,有些东西,不用去抢就是你的;有些东西,即便去抢也不会是你的,有句古话叫:有容乃大、无欲则刚。记住了吗?”
男孩似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