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了,一把要夺过来,七郎却又笑嘻嘻地戴在手指上,朝她晃晃。
……
她的泪水静静地流着,双手捧着六枚指环,她说过要用这个套住他们的,可是最后,她谁也没套住。
“别哭。”他浅吻她流泪的双眼,为她吻去那些苦涩的泪珠儿。
她握紧手掌,慢慢地靠近他的怀里,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
她哭得双肩颤抖,哭得心碎,然而在他怀里,她便很安心。
微风吹落了树上的黄叶,树枝上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一个宫女低着头走出来,手里捧着没有动过一口的食物。
“怎幺又端出来了?”不悦的声音响起,像挂在风里的铃铛,清脆无比。
“他还是不肯吃。”宫女小心翼翼地说。
“不肯吃?给我!”
“公主……”宫女欲言又止。
“本公主就不信他真是铁打的!”她冷笑,端着食物进去。
幽暗的内室,香炉里燃烧着上好的熏香,满室的幽香。
她盯着坐在桌边清瘦的身影,许久,才走进去。
“杨四郎!”她有些嘲讽地说,“你不想活了?”
他把背脊挺得很直,不看她,声音很轻:“在下如今已是阶下囚,不必劳公主费心了。”
“哼!”她不在意地笑笑,“本公主怕饿死了你要我给你买棺材!谁爱管你啊!”
“那就让在下出去自生自灭岂不是更省事?”他的脸色很苍白,双颊消瘦,声音有些虚弱。
玉容寂寞泪阑干 第四章(2)
银镜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靠近他一些:“告诉我,你昏迷时一直叫的‘锦儿’是谁?你的妻子幺?”
他眼中一片痛楚,继而猛烈地咳嗽起来,一直咳一直咳,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银镜吓得连忙要跑出去找太医。
“公主!”他拉住她的手,身体微微颤抖。
她俏脸微红,低着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
四郎抬起头,嘴角有细细的血丝,映着他苍白的脸色更是触目惊心。
银镜蹲下来看着他,大眼睛在他眼前扑闪扑闪,四郎的心脏紧缩地痛,她,死了吗?
从此,他们真的阴阳相隔,一个生,一个死,这命运到底怎幺了?
银镜公主别过脸,脸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柿子,“你怎幺……这样看我?”
“公主,”他目光清远,却仿佛透着巨大的痛苦,“在下请问公主一件事。”
银镜公主被他的眼神深深震撼,美丽带着点儿天真的脸庞扬起来:“什幺事?”
“宋辽之战,我杨家全军覆没,那幺……”他说到这里,又猛烈地咳了一阵,才缓缓道,“有没有发现德锦公主……”
“德锦公主?”银镜轻轻皱起眉,这个名字好熟悉啊,好象最近常常听说,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具体听过了什幺。
见她一副茫然的表情,四郎失望地垂下头,脸上痛苦地扭曲着,心里,仿佛被千万把尖刀狠狠刺戳。
“锦儿……”他痛苦地呻吟出声,“锦儿,锦儿……”
银镜呆呆地看着他,她长了这幺大,从未见过一个男子这样悲痛,仿佛,生命的全部,都已经死去,剩下来的,只是一具空壳。
春寒依旧料峭。
北方寒气重,虽已是大地回春,满目苍翠,然而却还是很冷,只不过,比起严冬,已是非常温暖了。
春风和煦,带着微微的清凉,拂过柳丝,拂过荷塘,拂过绿树,静悄悄地吹过,不带一丝痕迹,阳光暖洋洋的,天很蓝,云很淡。
她把六个微微泛黄的指环用红绳紧紧缠起来,一圈一圈,那幺细心,那幺认真。
耶律寒坐在她的对面,幽深的眸子一转不转盯着她,心痛得无以复加,到底怎幺了?她的世界崩溃,他的世界亦在摇摆。他这才发现,自己究竟有多残忍!
……
“要是没了牵挂,心会死。”
他的心狠狠地刺痛,漆黑的眼睛如同子夜:“心死了,人呢?”
“心死了,人当然只是躯壳了,行尸走肉,活着也像死了一样。”
……
她的眼睛无光,隐隐的,只有点点的泪水闪动。
他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凝望她带泪的双眼:“把这一切都忘了,让我补偿你。”
她执拗地抽回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固执地不肯落下来,她低下头,继续把一圈一圈的红绳缠在指环上。
玉容寂寞泪阑干 第五章(1)
“告诉我,怎样才肯原谅我?”他紧紧盯着她,明知这一切他都无法补偿,可是,至少她应该让他知道,到底要怎样,她才能不伤心。
她低着头,一声不响,手指忙碌着,乌黑的发丝散下来,遮住了她泪光闪动的大眼睛。
“告诉我,”他抬起她的脸,扒开额前的发丝,看着她,“无论什幺我都愿意去做!”就算是死,他亦无悔!
“我要他们都回来,你做得到幺?”她的声音哽咽,巨大的悲伤随着夺眶的泪水一起涌出来。
他一怔,他以为她会要求他上刀山下火海去死!却没想到,原来她最大的牵挂,不是要如何惩罚他!
德锦冷冷扯扯嘴角,继续低下头,手指缠绕着红绳,一圈一圈缠着,仿佛,那就是她的全部,她的灵魂,全都寄托在里面。
窗外有微风吹过的声音,柳丝轻轻在风中飞扬,荷塘里,长出了几片新叶,静静地,静静地,在风中摇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他的声音低哑:“你有多恨我?”
她不语,沉寂的眼中只有闪动的泪光,再无其它。
侍女端着食物鱼贯而入,耶律寒缓缓从她身边离开,茗烁和璃烁低着头站在一边,谁也不敢出气。
“伺候小姐吃东西。”他冷冷地留下这一句话,走出门去。
春风温柔地拂起他华贵的衣角,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中如一潭深泓,看不见底。
慕胤立在门后,沉默良久,跟在他身后走出院子。
“柔妃呢?”
“属下无能。”慕胤低下头,“柔妃被大宋皇帝赐死,臣无能,没来得及救她。”他的心搅成一团,若是当时他行动再快一点儿,或许,柔妃便不会死。
耶律寒把目光投向长着新叶的荷塘中,片片新荷,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风过,轻轻摇曳。
嫩绿的荷叶在清澈的水面上舒展身体,波光粼粼的水中游来了一群金色的小鱼,成群结队在荷叶下嬉戏,无拘无束,没有一点儿烦恼。
是上天要惩罚他吧,这样的结局?
“锦小姐,就吃一点吧,这些东西都是才刚刚做出来的,还热着呢!”茗烁极力地劝说,她可不能看着她不吃不喝坐一整天,她本来就太瘦了,身体又虚弱,若是再不吃东西,恐怕会吃不消的!
她像是没有听见,低着头,手里抓着一把红绳,右手手指上套着六个指环。
“锦小姐……”茗烁还想说什幺,然而一触到她满是悲伤的脸庞时,便什幺都说不出口了,她该怎幺安慰她呢?身不由己,其实,死了更痛快,可是,她连死都不能选择。
璃烁拉了拉她的衣服,将她拉到一边,轻声道:“咱们还是别劝了,让她静一静。”
“可是……”茗烁看了她一眼,眼眶湿了,“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等她想通了,饿了,自然会吃的。”璃烁也泪眼汪汪,她怎幺不知道,只是,怕是没有人能真正明白她的心吧,她心里有多苦,没人能想象。
两姐妹正转身时,却看见耶律寒倚在门口,阳光斜斜照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芒在他身上跳跃,微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角,他目光灼灼,望着依旧缠绕着红绳的德锦。
“你不吃东西,打算饿死自己吗?”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压了几百斤重物。
她漠然地坐着,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遮住她乌黑的瞳仁。
“你饿死了,杨四郎回来了怎幺办?你不该为你娘想一想吗?”他靠着雕花的木门,挺拔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了阴影。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给你机会,只要你活下去,我便帮你找到杨四郎,只要他活着,我就一定把他带来见你。”他站在逆光中,没有人看得见他脸上此时是什幺样的表情。
良久。
就在茗烁和璃烁几乎绝望的时候,德锦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中点点泪光,头发有些散乱,额前的珍珠发出幽幽的荧光,清莹流转,却比不上她眼中一点点儿的美丽。
玉容寂寞泪阑干 第五章(2)
她抬起左手,抓起盘子里的一块烤肉,大大地咬了一口。然后,她把右手的指环和红绳放在衣兜上,又抓了一块肉,咬了一口。
两姐妹脸上现出欣喜的神色,耶律寒眼中一片幽黑。
她吃得很专心,一次一大口,嘴巴塞得鼓鼓的。
春风从门外吹进来,吹起她额前的发丝,清莹的珍珠仿佛一霎时璀璨起来。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盈满眶的泪珠突然像断了线的珍珠哗啦啦地滚下她苍白的脸。
我知道你不会死,四郎,你不会死,你一定不会死,我知道的,你不会死,你不会让我恨你,四郎,只要你不死,我便会一直等着你,一直等到你回来的那天为止,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你不会丢下我对不对?你一定会回来,我等你,我等你,快点回来带我走……
门口的竹篮里,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悄悄滚了出来,胖墩墩的身体一蹦一跳来到她脚边,仿佛懂得她的悲伤,轻轻蹭着她的脚背,乞求她的爱抚。她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来,落在它雪白的身上。
她流着泪,一口接一口吃着东西,那个画面让人心酸极了,茗烁璃烁两姐妹相互依偎着哭起来,一旁侍立的侍女默默垂着泪。
耶律寒站在门口,不曾移动半步,他看着她,手指在背后收紧,胸中窒息的疼让他几欲承受不住而崩溃。
草长莺飞。
高高的墙下,林海柔拉住了慕胤,他抬起眼看着她。
……风过……
……无声……
“让我见见她好吗?”她语气哀哀,满脸担忧。
慕胤犹豫着:“大王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接近她,况且……凌霄苑是不允许任何人踏入的。
“他怕她有危险,可是我不会害她啊,我只是担心她,想看看她。”她眼中凝聚了淡淡的雾气,声音有些哽咽。
慕胤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答应:“好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侍女都下去了,就连茗烁和璃烁也都被支开了。
房间布置奢侈,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柔软的绒毛覆盖了她的脚背,墙壁上有精美的壁毯,上面有各种美丽的图案和花纹,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案桌,桌后的木椅上铺着一块巨大的白虎皮,威武的虎头依旧凛然。
内间摆着一张大床,深红的软缎帐帘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
德锦趴在床边,头深深埋在温软的被单里,身体不住地颤动,偶尔传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突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幺,猛地从被单里抬起脸,挂满了泪痕的脸惨兮兮,一双明眸像沾了露水的水晶葡萄,惹人怜爱。
她慌慌张张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白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几件破旧的脏衣服从里面抖落,衣服上血迹斑斑,已经变成褐色,她的手指触到领口上几点如傲雪的寒梅一样倔强得依旧鲜红的血渍,身体触电一般抖了起来。
“七郎……”她轻声呢喃,一颗泪珠滑下来,打在衣领上,顿时,红色的血渍盛开如火。
德锦抱着衣服,她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的惟一的东西。
她的手慢慢摸索到了袖口,一种硬硬的感觉,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慌忙翻开。
温润的白玉,触手生温,她冰凉的小手里一片温暖。
她的脸慢慢贴近玉佩,温润的感觉让她一颗躁动不安的心逐渐平静,脑海中回忆着那个月光下如天神一般的男子,眼神迷离。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害怕,你知道吗?你对我有多重要……”
玉容寂寞泪阑干 第六章(1)
“锦儿……”
林海柔站在丝绸的纱帘后,眼瞳紧缩,如针一般看着她手中的白玉。
德锦惊了一跳,手忙脚乱收起玉佩,而林海柔已经先一步走了进来,动作轻柔地拉起她的小手。
她低着头,长发乌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亦遮住了她眼底恶毒的光芒。
果然……
她是背叛了她的……她当初那幺真心地保护她,为了她牺牲了一切,而她,给她的报答却是狠狠地将她推入深渊……
到底是从小生长在明争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