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得不到应有的关怀,这一点看上去早就习惯了,可是他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总觉得空荡荡的,鼻血一直流着,那个男人和他们一直喝酒,抽烟,狂歌热舞,他独自坐在一旁想要回家,可是这个男人不许。
他找了个理由下楼,走到最近的一家网吧,上了oicq,给一个叫小白的同学留言:我很快就要离开了,真的,我得了白血病。好好保重,答应我。
语言很简短,鼻子无法抽泣,血液顺着浸红的纱布滴在他的手上,幻化出一个美丽的休止符。
他以为自己得了白血病,因为他在电视上看到过白血病的症状,其中一条就是流血不止。
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甚至觉得死亡就在前方向自己招手,手里拿着一大捧鲜花和欢迎的招牌,欢欣雀跃的迎接他脱离痛苦。此时他的心里很平静,没有丝毫混杂的情感,没有任何牵挂。
生命之光永远点亮,希望的篝火会暂时熄灭,你要知道什么才是永生……
天色晚了,月亮和繁华的街景争夺光芒,哪一束才是最真实最原本的希望之火?
风吹过新嫩的柳叶,它们不禁蜷缩。
张泷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他坐在摩托车后面,前面的人穿着风衣,里面穿着很厚的羊毛衫,却没能脱下一件给他穿上,哪怕是让他紧紧靠在他的背上。
瑟缩中,眼前的霓虹灯开始摇晃,缩小,模糊……
这个男人,是他的爸爸。
什么在下,什么在牵挂,什么停靠在窗子的玻璃上,什么在滴滴答答,什么在从那边跑到这边,什么在来回摇晃,什么在眼前一遍又一遍,是谁在月的影子下,忍着疼痛,细数幸福与忧伤间的条条细丝纷乱如麻?
张泷水始终坐着,台灯的灯罩被炙烈的灼烧,不时发出疼痛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这股蒸腾中掺杂着太多错综复杂的莫名之感,哪怕没人察觉,但它们确是存在的。
温暖的灯光将一部分房间照得看上去暖洋洋的,桔黄色的灯光里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瑟缩着,用手碰了碰架在肿了的鼻梁上的黑色边框眼镜。眼睛漫无目的的望着,没有方向,或许根本就不需要方向,这种迷茫不是谁都可以的,凡人将这叫做诗人的气质,对于他自己他只觉得是一种贴切的讽刺。
眼神中些许忧愁,些许伤悲,些许忧郁,没人读得懂,读出的也只是一部份,极少的一部分。就像彩虹,你只可以说出几种你所知微乎其微的颜色一样,无法读出全部。
染缸将染料混在一起之后得到的颜色,谁能说得清它的组成。
目光穿过灯光,落在未知的领域里,终于有液体可以润泽一下这干瘪的荒唐。
张泷水打了一个冷颤,全身感到如针尖般的寒冷刺进毛孔,心脏急速跳动一阵,然后又慢慢平息,他的体温在上升,心里却越发寒冷。
他知道自己发烧了,摸着自己都觉得很烫,这种感觉会经常有,以前就是这样,寒冷与发烫反复互相扶持像是八国联军进北京,浩浩荡荡的吞没,肆虐的掠夺。
这样的行为有些自残,享受着发烧的感觉,笑容在他脸上生出,没人知道这是嘲笑还是欣慰。其实自残也没什么错,就像自杀和被杀一样,你愿意选择哪个?
心跳疾速,呼吸却软软的近乎一种真实,呼出的气都是烫人的,空气里的水分来不及逃离就已被吞没。
这种感觉仿佛仙境一般,没人打扰自己,耳边响起前些天买饮料时送的孙燕姿《未完成》专辑中的歌曲,一首接着一首,歌词如同风一般从耳边吹过,留下来的只是风后满耳的沙粒,舞动的沙粒,是这曲调,没有比这再贴切的曲调。
张泷水打开电脑,oicq上没人,一个都没有,平日里闪烁不停的头像此时格外安静,像是风雨来临前的假装安宁,而这种安宁往往是怕人的,因为纵使接下来会天崩地裂也无人知晓。
张泷水看着买回来的两朵花,它们静静地站在花瓶里,样子格外清高,傲视天下的样子。
可怜的样子,都临近了死亡还偏偏要装出点什么来,昂首挺胸的样子让人作呕,一些人何尝不是?他苦笑了一声,嗓音有些嘶哑的感觉,像是久未拉动的二胡,琴弦缺少了松香的润泽。
两朵花都到了尽头,他买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路上可能是被冻坏了,花朵都被冻得这个样子,何况人呢?这句话应该倒过来说。他有些可怜这些花儿,他想要让他们重新充满生机,但他没有,因为这是不被允许的。
如同猎豹的桀骜不驯,狮子的威严和老虎的霸气,无奈它们都已被禁锢在花瓶里,纵使再有野心再有能力又能怎样,还不是在静静等待死亡。同时也对自己生出一种怜悯。
怜悯是低价的,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自己给自己的就不同,这是到了绝境之后自己唯一能给予自己的东西,最起码可以对自己的伤痛进行些许暂时性的平复。
张泷水清楚别人的怜悯是赏赐,所以他毫不吝惜怜悯,恨不得把所有的怜悯都给自己,哪怕只有暂时的安抚。哪怕背后是更多的不幸与荒凉。
片刻之后他便推翻了这种想法,觉得刚刚的自己懦弱到了极点,并在心里暗暗发誓,即使到了绝境,也不要怜悯的施舍。
他只能看着这花朵凋谢,自己有办法却不能尽力。
耳边响起这句话:生命之光永远点亮,希望的篝火会暂时熄灭,你要知道什么才是永生……
第一卷 四月的忧伤 四月的忧伤(六)
他很喜欢看以前的照片,一张一张的梳理着记忆深处的稻草。杂草太多太厚太重,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反复捆绑,每颗稻草上都上都会停留好一阵子,让指尖沿着杂草的的纹络一路前行,突然在不可逆转的境遇里慌忙停下,杂草把他带来了这里,却在半路让他迷路。一个迷路的孩子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山崖上、森林里、湖水边、墓地里、旷野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手足无措。渴望有一个声音召唤,或者一个影子可以跟随,或者一群候鸟迁徙,或者是水里的一个漂流瓶。风吹过任何地方,他独自站在浩如烟海的莫名之地,猛然发现身后有一个路标,跑过去却只看到一截木棍倾斜矗立,流沙拂过每一丝关联着追寻的线索,却同样一无所获。
二战时期有这样的变态实验,第一组士兵每天对战俘进行拳打脚踢,开始时叫苦不迭,日子久了战俘也就不怕了,疼痛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手脚残废,最多也不过死亡。第二组则大不相同,战俘们手脚还被铐在一起,身体被固定在墙上,移动不得,士兵们时不时对战俘进行讽刺挖苦,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让许多战俘患上了神经分裂,甚至有一部分成了疯子。
无尽高原的天空坠下大滴的雨水,手背感受到新鲜的血液,肆无忌惮的浸透了纱布条大滴砸在床单上,又被床单吃透,并顺着纹理扩散开来,瞬时开出意想不到的一大朵红似玫瑰般娇艳欲滴的生动。剥开了白色的凄惨。这花朵分外妖娆,不断生长中颜色不断红艳,像是跳动的心脏,他从未想到自己的血液可以铸就如此美丽的事物,那些流淌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原来竟是如此美好。床单上的花朵盛开,一朵又一朵的盛开,样子让人心疼,让人不忍触碰。
花朵开了,经历了倾国倾城之美,却终逃不过衰败。
望着血液一点点被床单吃透,美味的血腥在弥漫开来,他想要哭出来,脸上却挂着莫名的笑容。
又是一片美丽的盛开……
他不懂得躲避伤害,像一个无知的哑巴婴儿四处乱爬,碰了头磕了脚哭不出来,别人再怎么看不出他的疼痛,就像
总有一些事情我们逃脱不了,时时刻刻深陷其中,改变不了又躲不开,无奈的看着事情发展,手足无措的头皮发麻,猜到结果而不能改变,又不知过程会是何样。像是明知道前面是山崖,却一直不自觉地向前迈步,粉身碎骨的结局在明知故问事后该如何处理。难道这就是宿命?
忍着疼痛,24小时就这样挺过来了。
脸部一点都没有消肿,他是过敏体质,这样的小型手术没有一点麻药简直就和杀了他没什么区别,或许杀了他反倒来得更干净,更利落。
到了医院,他爸爸没有按时赴约,而是告诉了继母去陪他爸鼻子里的东西拿掉。
他很不喜欢这个女人,甚至是讨厌,但是表面还要装出很有礼貌的样子,不是愿意而是迫不得已。
“哎呀,怎么了?怎么鼻子这么肿啊?”
“流鼻血。”
沉没的时间过得很慢。扬沙,天空是灰灰的土黄色,医院里明亮得像在太阳跟前,灯再明亮再耀眼,屋子内再明亮都及不过太阳一丝一缕余光,因为自然,因为真实。
“你来了,过来。”医生将钢笔揣进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
他走过去,心里有些害怕。
纱布条拿掉了,一大块尚未凝固的血液如同半凝乳状的牛奶一样顺着纱布条淌下,他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额头有些凉爽。
血液从鼻子里流出,一大片的,迅速填满地面与他脸部之间的空隙,肆虐的速度伴随鬼魅的笑声。
医生连忙推开众人,轻轻地将手移到他的脉上,几分钟都没出声。
“这个时候是千万动不得的,否则会发生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例如心脏停跳。”医生对他的继母说。
当然,这是在他醒了之后。
“开几瓶药,去交款吧。”医生很随意地写了张单子,上面全是别人看不懂的代号。
“这四瓶药就96块钱,10斤牛肉的价格!”继母说着,他没有听到一样。
其实这些钱也都是他爸爸的,花在他身上要比花在这个女人身上理所应当。他还未成年,如果成年了也就另当别论。但事情不是这样,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爷爷奶奶家里,爸爸从未给过抚养费,只是过年的时候给爷爷奶奶1000元钱,这根本连他的杂费都不够,平时还要经常吃药,买衣服,买辅导教材什么的。爸爸花在自己身上的钱可以说少之又少。
这个时候恰巧赶上非典,四处都笼罩着阴森,从医院出来之后他提出要去买口罩,继母说她要去上班,就这样两个人兵分两路。
春天的泥土总是带有血腥的味道,土地上面的小草紧紧贴近地面,脸上被上帝的泪水打湿,身体趴在地上——这是灵魂的上方。有些可怜的样子,灵魂在地平线之下。湿湿的空气中不知夹杂了多少未落的尘埃,此刻却都被潮湿所掩盖。柳树刚刚冒出新芽,闷了这么长时间却还像是单枝孤条的在风中摇曳。像魔鬼伸出的双臂,细长而无力,想要拥有一切,却发现一切都从镂空的怀抱中挣脱,是因为无力拥抱还是想要得太多?
乌云被弄成魔鬼的形状,张着嘴,大大的耳朵,伸开双臂想要笼罩大地。
地铁站里人潮涌动,面无表情地向四处穿梭,眼睛冷冷的从他身上扫过,不屑与鄙视显露无遗。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心底的火热,没有一切人情世故,只有自私,这个自私包括了一切罪恶。
好多人在等车,地铁站里的广告牌发出一阵晃动,地铁急速驶来,一个人猛然跳下,黄线之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被撞出很远,鲜血从头上喷溅出来,止不住的红色液体像是水管的破洞中穿出的水,头下一片羹状的东西掺合着暗红色的液体一起流淌,脑浆迸裂的死状一定是最吓人的,眼角流出血泪,鼻孔和耳孔还有嘴巴都淌出血液,这就是所谓的七窍流血,想想也不过如此。
第一卷 四月的忧伤 四月的忧伤(七)
一帮人围了过来又退去许多,有人看到便开始呕吐,吐出吃过的皮萨和意大利面,还有未消化的薯条和羹状如脑浆一样的半发酵牛奶,吐出咖啡的人胃里一定很不好受,冒着热气,腐败的香味迅速弥漫开来,没来得及捂住鼻子就已吸入太多。
意外的是所有人立即倒下,晕厥一样的状态像是中了某种毒药,他意识到它们不是人类,是魔鬼或是精灵,阿修罗界的东西就是这个鬼样子,没有分明的轮廓,没有美丽的外表,没有寻常的思维,不能按照正常的伦理去评论它们。
巨大的广告牌从墙的一侧向张泷水扑来,他站在原地不动,离她越来越近的广告牌在空中响出巨大的声音,燃烧之后化为灰烬,慢慢地落在地上,灰黑色的橡胶还冒出一股毒气,直上到空中,云霄般的飘渺在我眼前然后瞬间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