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词语,反正就在日历的引导下,一天一天地走下去。当然,这麻木里可不仅仅是因为酒精的浸泡。
一大早,老朱先起了床,果然又是十一点多。老朱看了看枕边墙上挂着的日历,嘟囔了一句“shit”便一把将上一页撕去,谁知道用力太大,居然把整本日历都扯了下来。刚在继续嘟囔着同一个使用频率较高的英文单词,就听见宿舍的门被一阵狠擂,却是袁宁的声音传了进来,道:“快起床,试衣服了!”
老朱同样大声地回答道:“知道了!”
一扭头,才又中等音量地骂了一句,说道:“一大早,叫什么叫!”的确,十一点即使在平常也不算是太晚的起床时间,何况最近夜生活那么丰富?反正不管有没有活动,十一点之前要起是很难的,那索性晚上玩得久一些,也好珍惜着现在的时间。听听外面的动静,袁宁正在挨个叫宿舍里的兄弟们起床,果然大家都还没起呢。
他只觉得口有些干,脑袋也有些痛,却还是接着问已经被吵醒、正揉着眼睛的秦华道:“试什么衣服啊?”
秦华听到这句话,却像是被针扎到屁股一样,“砰”的一声就撞到墙上,边揉边叫道:“快起床,快起床!今天试学士服,下午就去拍毕业照了!”
这可是件大事情,不过几乎忘记掉,这倒幸亏袁宁把大家都叫起来了。老三和小白一听这话也都立即行动起来,不过老三却死活找不到另外一只袜子。小白想劝说他光脚试了事,他却还是难得一本正经地穿好衬衫以及皮鞋,也不管这大热天的上午就已经很是难熬。老朱最省事,直接穿了个大裤衩子就冲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里堆着一个大纸箱,里面凌乱地扔着许多学士服。这个东西其实挺丑陋的,这个真理秦华到现在才发现,真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总是羡慕那些穿着这些在未名湖边又哭又笑的师兄师姐们的。书到用时放恨少,衣到穿时才嫌丑,都是晚了。叹息一声,拣起一件大号的就试了起来。一堆人里,倒有一多半和老朱一样,几乎就是个裸男,场景还真是热闹且壮观。
秦华试了试,还挺合身,走到水房里的穿衣镜前照了照,没有打领带的效果还真是很一般。他轻轻理了理帽穗,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觉其实自己好久都没有认真看看自己了。
镜子里是一张再也没有半点稚气的脸。这张脸上的胡子又长了,还有些睡眼惺忪的,不过却依旧算是很英俊,只是居然有些忧郁。大一的时候刚到昌平,似乎自己从来没意识到自己也能和“英俊”这个词扯上关系,但是自己也从来不知道忧郁是什么东西。世界大约总是在一片混沌之中,随着岁月之斧一斧子劈开,便有了一半上升,一半下沉。有得就有失吧。
正看着,张一萌兴致勃勃地和代可仁冲了进来,一见到秦华对着镜子失魂落魄,,代可仁立刻就亢奋起来,从水龙头上掬起些水就泼了过去,还边叫道:“水仙花,你在这里自恋哪?快让开,让我看看自己!”
他这样张狂,秦华却忽然失去了欣赏或者是鄙视的兴趣,笑了笑,便走开,却还是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镜子里那张也在远去的、渐渐开始有些沧桑的脸,似乎他就在笑着对自己说再见。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么?
“一、二、三,茄子!”
秦华笑着,挺着胸,站在人群中间,努力地要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并不觉得有多悲苦,只是有一种淡淡的惆怅在心里绕啊绕,就是赶不走。
一照完集体的几张,大家立刻都拿着相机晃了起来,找自己愿意的人一起留影去。秦华当然先是叫过袁宁,帮408里的几个人好好拍拍。袁宁倒是一口答应,一来似乎愿意和他一起留影的人并不多,他一向特立独行,没有多少朋友;二来,有这样的力气活,叫他准是没错,据说上午的一大箱衣服,就是他一个人从未名湖那头搬到38楼的,几乎纵贯了北大校园。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的地方让你觉得简直就是榜样,可是坏的脾气又让你觉得根本没办法相处。
老朱依旧很亢奋,而且大约是最亢奋的一个了。对他而言,无论什么,都是难得的人生体验,还是笑着迎接比较好,不然错过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至于会不会因为这样的价值观冲淡了各种感受本身的味道,那倒不是老朱在乎的了。
“袁宁,你站在那边,对对对,再远一些,好了,你别动啊,我们再摆一个pose,叫你按的时候你就按!”老朱一边有大将之风地运筹帷幄,一边把秦华的头摁低了些,又逼着老三蹲在前面做了个大鹏展翅的造型。三个人都像是橡皮泥中的一部分,由着老朱捏来捏去,也渐渐都觉得有些好玩。
秦华却不免有些心不在焉,因为远远地可以看到在英杰交流中心这个广场的另一端,是叶岚她们宿舍正在合影。想到叶岚,又觉得一阵痛,这样的毕业,让人情何以堪?其实,那天晚上的结局很有戏剧性,叶岚佩服着晓月的勇气和激情,又觉得自己要走,所以希望秦华接纳晓月;而晓月则坚持认为自己要的是真爱,所以要秦华自己选择。本来是左右为难,现在却是两手空空,秦华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才是最愚蠢的人,终于在自己的软弱下让事情一步步到了这样的田地。结局也很简单,就是秦晓月提出了一个约定,约定给个时间让秦华想明白,究竟爱的是谁最后的期限就是7月4日,毕业离校的那一天。
老朱摁着大家摆了不少pose,拍了足足有30来张以后才算是略微满意了一些。他这时也看见了叶岚她们宿舍,赶紧让大家都等一下,便大叫着冲了过去要拉她们一起来合影。趁着这个时候,看着老朱欢快的背影,秦华下定决心,既然7月4号也还没有到,为什么不让自己先享受这个毕业?
他看了看还在傻站着的袁宁,笑了笑,招手道:“小袁,来来来,我们一起来合影吧!小白,你来帮忙!”
袁宁和自己宿舍的人都没有在一起拍照就直接过来帮忙,倒是没想到秦华会和他一起合影,涨红了脸道:“我们?”
秦华见他表情那样夸张,也被逗乐了,走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道:“我又不是要亲你,难道老同学合影都不可以啊?我听说你快去西安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还是多珍惜现在吧。小白,谢谢!”袁宁终于笑得很沉静了,所有的不快似乎都在这个时候遗忘掉,当然除了一个人的,因为葛诚最后也还是没敢出现在这里。
小杜的脸色还不算很好,不过毕竟已经过了一个月,大家对她也是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甚至刻意注意着尽量不提这件事情。所以,她的脸色不好,大约也还是因为心结的缘故。秦华故意先看了看她,才去看了看叶岚。叶岚的脸色倒是还好,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彼此默契的沉默形成均衡被打破之后的生活,虽然秦华那天晚上第一次坦承“我爱你”时曾经也让她惊骇莫名。
秦华笑了笑,似乎觉得都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比较自然一些,便生硬地道:“hi!”
其实叶岚的性格和秦晓月倒是有一些相似,从最开始开学时对秦华的态度就可见端倪,只是后来在患得患失的忙碌中难免有些迷失自己,而现在又总算是把一切都找了回来。她见秦华这付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拍了拍他,道:“你这是怎么了?我们可是四年的老朋友了,见了面连招呼都不会打了?我跟你说,你这人,真是患得患失的心比我还重!”
秦华被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成这样,倒也多少有些尴尬,不过心里却似乎又开心了些,毕竟叶岚还算很愉快的。他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见你了,还好吧?”
叶岚摇了摇头,笑道:“还好吧,其实也就一个多月。我一切都很顺利,手续也都办妥了,7月底就走。哦,对了,我还做了些小手脚,让柳青和唐大师折腾去吧!”她得意地笑了笑,靠在秦华耳朵边上低声呢喃了两句,然后又得意地站到一边,像个小孩子般地拍手大笑。
说话的时候,伊人的头发就在自己脸庞上拂动,也算是耳鬓厮磨了吧,不过秦华总是觉得有些淡淡的失落。刚才还为叶岚的满不在乎觉得欣慰,可是这一瞬间又觉得很不甘心,难道自己在她的生命里就只有这么一点点轻的分量么?她难过自己会心疼,可是她不难过却是自己的心会疼,看来“患得患失”这句评语还真是合适。
正想说什么,忽然就听见老朱叫道:“快来快来,我们照相!”
“一、二、三,茄子——”
正文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哀莫哀兮伤别离(2)
在交流中心门前照完相,一行人又到了图书馆门前去扔帽子。在一个美女的导演下,大家一起从图书馆门前远远走来,然后在台阶前一起把学士服的帽子高高扔起来。可惜第一次没扔好,结果只好重新来一次。小白也一改往日里强烈的批判现实主义作风,跟着大家一起把这傻事做完,毕竟以后看起来还是会很有意义,保证这样的傻事倒时候赚得你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六月中旬的太阳火辣辣的,下午两点半开始照相,到了三点半才总算是把在图书馆前的一段演完。大家依旧是兴致勃勃,在镜头前面争先恐后地留下自己青春的最后一个印记。去了图书馆,然后就是一教。
教室是一定要留念的,很多人都在这里闻道解惑不说,还有几对班上的恋人最初就是在教室里“勾搭成奸”(老朱语)的,自然不能不到这样精神的圣地走上一走。然后依次绕过去,就到了未名湖边,其实后面的园子里风景也不错,但是大家都还是选择去了西门。一路上自然也少不了很多师弟师妹们的关注的目光,倒是代可仁边走边叫着“毕业了,我们毕业啦”,还总算是有些毕业生的流氓气质。
秦华是唯一一个没去的人。
天气太热了,身上穿着长裤、衬衫,还打着领带,外面又罩上一件不知道什么材料的学士服,热得人几乎要脱水。秦华向来怕热,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只有临阵脱逃。当然,谁都知道,这样的借口后面还有着更深的缘由。既然有了,那就不好劝阻,只能叮咛一句别乱走,毕竟晚上在海淀体育场里的“老白家”还有场散伙饭。
一个人孤单地往回走,倒也是难得的人生体验。方才大家闹着说笑着一起走过来,秦华选择的依旧是同一条路线。这个时候,大家都或者在教室里,或者在图书馆里,或者在宿舍里,当然也有些人正在农园或者学三里自习,路上的人实在是少。秦华一个人走着,忽然又有些孤零零的感觉。
这种感觉来得那样突然,如同是天马行空一般,又是那样强烈,而且偏偏还是那样似曾相识。秦华不禁想起了大一的那个十一长假,之前的一天自己坐校车过来,在三角地那个早已经关闭的小饭馆吃了晚饭之后,便去校园里漫步。那时的燕园,对自己而言还是完全陌生的。谁知道,天空竟然下起了小雨。没有人在外面,自己的火车还有四个多小时,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一个人在一个应该是属于自己的校园里彷徨又无助,只能在三角地的一棵树下的长椅上勉强地躲避风雨,用心情的宁静找一些平和。
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这不再是我的园子了。
虽然只有一张床,虽然只有那两平米,虽然宿舍很挤,虽然食堂饭菜已经吃腻,虽然有些老师上课很不用心,虽然同学里也有极其让人恶心的人,虽然最开始已经被遗弃在昌平一年,虽然一度曾经那样渴望到外面的天空去展翅飞翔,虽然有那么多的遗憾和痛恨,但到了这个时候,秦华的心里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也有着前所未有的渴望——如果可以不走,该有多好。
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家。
大讲堂依然懒散地蹲在那里,讲堂前那个传奇的、罗嗦的老头儿在去年冬天也已经孤独地离开了人世,再也不会有个那样的人在这里站着介绍电影,带着那样诡异的笑容。后来的孩子们也不会知道,曾经有那样的一个人,这未免是个遗憾,因为那已经是历史一部分。但是,同时这也说明,你无论做了什么,无论以什么方式存在,只要你用心爱过这个园子,那你就已经切实地融入了这个园子不广袤的空间以及却无限绵延的时间,你也是历史的一部分。而我秦华,也是一样。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太阳依旧没有下班的迹象,晒得人口干舌燥,满肚子似乎都是不爽。秦华把外套脱下,领带也松开,帽子早也拿了下来,却依旧觉得很难受。
回去宿舍。虽然很小,虽然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