吨巨轮有红灯闪烁着,与圆月,星星的银辉相映衬,夜多美 !
“我恨你骗我!”汪丹一见没人理她,坐在草地上说。
“我几时骗过你!”
“就是现在,刚才进门时我问你的问题你就没有答。”汪丹故意不讲道理地嚷着。
“你问我来过这里,是的,我到上海的第二天就来这里。”老头子“躺在草地望着满天银辉深情地接着说:”这里曾经是我们民族辛酸和耻辱的地方,曾经是欺凌我们的外国佬的乐园。就在这个公园门口,曾经写着‘狗与中国人不准入内’。不过夜里来这里,我还是第一次,而且…。“他笑眯眯地侧身望着她。
“而且什么呀?”
“而且和一位美丽…又爱哭…傻女孩子……。”他还没有说完,汪丹已经在他身旁捉揪他。他只好坐起来躲着她。她突然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羞怯地把整个稣胸贴在他那宽阔的胸膛,吻着他的额头,那小鹿似的胸乳闯撞他,透过薄薄的轻纱,顷刻间流溢到他的全身,那么诱人的激动而又那么诱人的惶惑。他是第一次和一位妙龄少女这般温存,既无拒绝,也不敢主动,任凭着汪丹热情温柔……。
“你不喜欢我?”汪丹见他毫无激情主动,突然推开他,幽幽地问他。
“我……。”他木纳着。
“你喜欢她!”
“我不知道我喜欢谁,我根本就没有喜欢过谁!”
“你骗人!你不喜欢她,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她父亲是四清中的走资派,上面把她团支书撤了,你说服同学让她当学习委员;上次去北京串联,你力排众议带着她和我们一起去。你们曾经一个支书一个班长,后来又都是班委,经常在一起卿卿我我……。”她讥讽地放机关枪炮似说。
“汪丹,爱是另一回事。我承认同情她,是因为她也是长在红旗下的革命青年,她父亲是她父亲的事,而她并没有错。我们民族文化的沉渣,父过子受,诛连九族。”
“现在我不想谈政治,我只想问你,这几个月我对你怎么样?”
“很好!”
“仅此而已?”
“人非草木,焉能无情…”,他想。这时他看到下游江面上有一叶小舟,那微弱的灯光,一闪一闪,正一摇一摆艰难地向上游划来。
“阿丹,你看那下游有一叶小舟正逆流而上。”
“你叫得多亲热又好听,噢,那小舟摇摇晃晃真好看。”
他转过身,两个鼻尖几乎相碰,那是一双火热而渴望的眼睛。他避开她的眼睛说:“那叶小舟多么艰辛!”
“老头子,你深思的样子真好看。女孩子就喜欢老成、成熟有风度的男人。”说着,小鸟依人似依偎着他。
“我又老又丑哟!”
“我知道背地里有许多女孩子喜欢你。”
“太夸张吧,谁喜欢我这个乡下佬的糟老头子。”
“我喜欢你!”
他看得出来,今夜,汪丹约他出来时就感觉到什么,没想到她这么坦率,一点不含蓄地袒露。他说:“你那位季军呢?”季军是高年级一位长得很帅的学生,上海一位高干的儿子。
她忽然推倒了他说:“你们臭男人就这德性,那个女人跟那个男人常在一起,就是他的人。”
“你不也是这个德性!”他索性倒在草地上,望着星空说。忽然又想起另一个她,要比眼前这位温柔多了。
她见他生气了,坐到他身边说:“季军改投到造字号去了。”看了看他又说:“我知道他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花花公子,有几个臭钱就想吃我的豆腐。”她越说越气,又哭泣了。
他不安起来,坐到她身傍,轻抚着她的头发说:“我真的不知道这……”。自从去北京串连后,这女孩子那双火热大胆的眼睛,火热得会把你燃烧殆尽。他常常不敢看她。
“我不值得人喜欢。”他望着那叶小舟轻声地接着说:“我就像那叶小舟。”
“你自信,有才华,敢做敢当,这是大伙公认的。你是山鹰呀,为什么今晚变得这么悲观!”
“这不是悲观,这也是一种自信;每一个人都要找到自我价值的坐标,这常常由自我性格所决定。”
“我不管你今后怎么样,只要你喜欢我。”说着双手再次勾着他的脖子热烈地吻着他的唇。
那是一团火,燃到哪里那里就会烫伤,那是一种快意烘灼。他听到了她的心跳,他感到那坚挺的乳峰像高山峡谷的清风般使他飘荡起来。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第一次受到豆蔻年华的女子如此热烈的爱,他眩晕,迷惘,激动又不知所措,身不由已地把她放平在草地上,俩人相拥着。突然又想起另一个她,他平静地说:“阿丹,今晚约我来还有别的事吗?”
“你这个木头,别人都说才子多风流,你实在没有情调,送上门的都不要!”她气乎乎地推开了他。
“阿丹,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是第一次和你…和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这样。”他真的不想伤害她和冷落她。
她呆了。这样一位才华出众,成熟有主见的男人,这样一个勇敢不畏权势的男人,在儿女私情上竟是一个白痴!
她整理一下衣服平静地说:“今晚是杨秀玉约我和你一起谈。我说,你这几天很累,所以她叫我和你说。”
“谈什么事?”
“她说,你为上海人民做了一件好事,起到稳定上海目前局面的作用。现在从市委到工厂都在转抄你的文章,山鹰出名了,轰动全市,同时劝你加入我们组织。”她看了看他又说:“杨秀玉说,你肯加入,她的主席位子要让你来坐。”她笑了笑又说:“我看得出,她挺喜欢你。”
“你是你们组织的组织部长,我们‘山鹰’七个人里面有五位是你们组织的红卫兵,所以我加入不加入都一样,不加入更主动。”他望着那叶渐渐近了的小舟。
“我看,你还是为了秦凯音!”
“为什么?”
“因为你加入了,她却不能加入,岂不孤单?”
“我的出身也不好吧。”
“你出身是上中农,经过评议是可以加入红卫兵。
而她是走资派出身,是属黑五类!“
“坦率说,我不加入原因之一就在这点上。单从出身论是非,岂不应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那句话!”他瞬间想起第三帝国党卫军,却没说。
“我们不谈哲学,你不为我想,但应该为秀玉姐着想。她对你一直很好,学生会时她是主席,提你当副主席兼宣传部长,你身上那套衣服是她买的,你戴的表是她送你的。”她并不有意挖苦他,看了看他手上并没有戴表,接着说:“老头子,你表呢?”
“我送还给她了。是的,她对我像姐姐一样很关心,所以我不能连累她。”杨秀玉是高年级一位漂亮的上海学生。
“我看得出,她喜欢你,你这只呆鸟!”
“谢谢你的恭维。我是个悲剧人物!”他铿锵有力地说。
“悲剧人物,很新鲜,成了一位哲学老头了。”她挪榆地说。
江面上那叶小舟一摇一晃地划过来了。
夜深了,他俩手挽手地坐上末班车回校。下车时,售票员给每人一份传单,汪丹看到传单上印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山鹰,差点叫起来,因为老头子急拉她下车了。
那是一份八开纸五号铅印字刊登着他那篇文章,整整二大张,刊头印着那只山鹰,刊尾印着转抄单位。
“他们帮我们干呀,多快!还不到一天时间。”汪丹高兴地说。
他心里想:“始料不到!说明真理和公道在人民心中。”
他送汪丹到了女生宿舍门口,转身回男生宿舍。
“关山。”花影中有一女同学轻声叫他。
“是你!”原来被汪丹称为老头子的叫关山。
袅娜多姿的女子走近关山说:“今夜真美!”
“你等我!”关山想:“她肯定看到我和汪丹回来。”
“我等谁不重要,我有事找你。”那女子微笑着,月光下那是一张很美很美的脸。
他俩并肩散步到月桂花园中,在靠墙的一片草地上坐下,这是他俩常来的地方。月桂散发着浓郁的幽香,沁人心脾,令人陶醉。
“今天晚上学校可热闹啦,有人要撕我们那张大字报,杨林他们几个人和捍卫字号红卫兵都站出来保护,双方争执辩论的很激烈。可惜你没看到,要是看到可高兴。”那女同学开心地说。杨林是关山同宿舍的铁哥和老乡,又是关山小学、中学至大学的同班同学。
“那些人灰溜溜地走了,是吗?给你。”关山替她讲了辩论结局并把公共汽车上的传单递给她。
“我这里也拾到一张。”她说着,也拿一张给关山。
这张传单上没有画山鹰,是用小号字排版的,只有十六开纸两面,也是一字不漏地刊登着自己那篇文稿,署名山鹰,没有转抄单位。
“这些好心人动作真快,才一天就有两种版面。”关山激动地说。
“不管结局如何,说明你是对的!”她动情地说。
“不管我的结局如何,说明我们是对的!”关山庄重地说。
“我想会更多人支持我们,我开始并没有想到。”
“你想一想,这份传单如果传到那婆娘手里会怎么样?”关山眼望着圆月说,圆月已西斜了。
那女同学转身看了四周后,轻声说:“你千万不要在外头流露这种情绪。”她想起年初他在藏书楼的事,轻声补充说:“我对那位也跟你一样感觉。”
“在北大那晚听她讲话,像唱京戏,吊嗓子讲话,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一点真实感情来恭维她!”关山这下更明确指的是北京那位旗手。
“这张大字报是与她针锋相对,你想过没有……”。她担心地说。
“我何止想过一遍,我在动笔前就想好我的结局。上海文化界是她经营多年的阵地,我原以为铁板一块,事实却并非如此。上海人不会买她的帐,除非用阴谋、陷害手段发动突发事件,才能把上海搞乱……。”关山说着,不自觉地用左手揽她的腰。她挪开身子说:“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这是文天祥的正气歌最后几句:”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型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写得多好!“关山说。
“不管你的结局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身边,不过,我会不会连累你?”
他一直看着她那张美丽的白玉般的脸,突然热血从心底涌上脸,流溢到全身,眼睛火热地说:“知我者唯卿也!”用力揽着她的腰,把她拉到他身旁,接着说:“别讲傻话,要说连累,将来恐怕是我连累你呀!”
“我没有这福份!”她幽幽地说,并挣脱他。一双柔光流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说:“自古才子多风流,这个追那个爱,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他被浇了盆冷水,从头到脚地凉爽和欢愉、清醒,干脆伸直四肢躺在草地上,望着圆月和满天的星星,思绪飞到远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说:“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娘!”关山深情地说。
“有这样的儿子,作娘的……。”她望着他笑盈盈,老气横秋地接着说:“很开心和很欣慰……。”那是一双水汪汪迷人的眼睛。
关山并不为之所动。他已经遭到她的几次拒绝,心想:女人都是醋坛子,故意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