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汪丹家,汪丹娘惊喜地迎出门前,见一位陌生人背着汪丹,汪丹右手右脚打着石膏,一下子流着泪说:“丹丹,你怎摔成这付模样呢?”边说边又手忙脚乱地帮着关山,把这位宝贝独生女儿、掌上明珠扶着坐在大厅里太师椅上。
这是一栋坐北朝南的两层楼的砖房,客厅宽敞明亮,两边厢房,西边是厨房、卫生间,后面饲养家禽间,东边两间房闲置着,留客房。卧室在楼上,装饰得古色古香,打扫得清洁干净。
门前不远处便是烟波浩渺的太湖,湖边一排排垂柳,婀娜多姿。一位小牧童骑在水牛背上哼着苏州小调,慢悠悠地回家。
夕阳、湖光、垂柳、地灵、人杰构成了一幅江南水乡的田园诗情画景。
回到生养自己的家,汪丹开心地说:“妈,别哭了,没事儿。这三位是我的同班同学,他们送我回来都累了。妈,打一盆热水,让他们洗脸擦擦汗,煮几个水泡蛋,给他们作小点吧!”又问:“妈,爸还没有下班?”汪丹爸在化工厂工作。
“我不累,倒有一个累坏了。”林俊边说,边离开关山,深怕又被关山踹一脚。
“伯母,我自己来。”李荣在卫生间门口接过汪丹娘端来的盆水,放在关山面前说:“你流的汗多,你先洗吧。”
“夫子,还是李大哥好,你只会贫嘴。”汪丹笑着说。
“这下子,多亲热,我端盆水给你,你也叫我林大哥?”
“行呀,你去端呀!”汪丹说。
林俊真的去帮汪丹端水,而后自己到卫生间冲澡了。
关山自己擦把脸后,细心地为汪丹擦脸、擦手,又找来个脚垫放在汪丹脚下,然后为汪丹按摩受伤的手脚。
汪丹心痛地摸着关山头发说:“别忙了,有我妈,你也去冲个澡。”李荣也去冲澡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俩,汪丹弯着腰在关山耳边轻声说:“你别走,就在我家陪我,噢。”
关山早料到汪丹会说这话的,就笑眯眯地说:“我有点累,等会儿再说。”
汪丹娘动作可麻利,这下,端出四碗香喷喷的水泡蛋。关山不会客套,也不客气,说了声:“谢谢伯母。”坐下来就吃起来了。
林俊、李荣也冲好澡了,边吃边说:“老头子,我们吃完就得开溜了,否则就没有公共汽车回城里,我问过,末班车是6点钟。”
“你们要走就走,他不能走。”汪丹指着关山说。
林俊想:“果然不出秦凯音所料。”笑嘻嘻说:“小蹄子,这,你就错了,苏州离上海这么近,1小时就到,那些造反派头头首先想到就是这里。”
“那我怎么办?你们都走,走吧!”汪丹又哭起来。
“汪丹,我看,他们还不敢怎么样你,那个鬼,好像对你还有情……。”关山轻轻地用脚触碰李荣,李荣没再说下去。
“老头子就不同了,他们要抓的第一号是老头子。你是聪明人,你自己瞧着办。”林俊说。
汪丹慢悠悠地吃着,沉思着,爱情与理智正在激烈地争吵着。
林俊又挤眉弄眼看着关山。关山吃完了,擦了擦嘴巴,走到汪丹身傍,说:“我不是怕死,躲只能躲过一时,我觉得不值得被这些草头王抓去,就是被打成了反革命,一时还不定就死。”他深情地扶着汪丹肩膀说:“我不想连累别人,我劝你们散伙,各走各的。”
“谁连累谁!”汪丹、李荣异口同声说。
“什么混账话,李荣,我们走!”林俊拉着李荣就要走的样子。
李荣一动也不动地说:“汪丹,他是一番好意,你呢?”
汪丹眼泪汪汪地说:“我不留他了,给我个地址,我伤好了,就去找你们?”
汪丹娘蹲着,轻轻地抚摸着宝贝女儿的受伤的腿。汪丹轻声地在她娘的耳边说着,汪丹娘站起来仔细地端详着关山。
关山把自己家的地址留给汪丹。
“相见时难别亦难”,汪丹双眼泪珠滚动,幽幽地说:“阿山,你再抱一次我,我累了,要上楼。”关山顺从地抱起汪丹,到了汪丹的闺房,轻轻地把汪丹平放在软床上,汪丹顺势用左手揽了关山,俩人热烈地接吻、拥抱着,直到林俊在楼下叫喊着……。
这一对有情人,自此一别后,却成了冤家。
正文 第四章
第 四 章
暮色中,关山一行三人乘坐在公共汽车上向苏州市区进发。
中国有句古话:受人滴水之恩,理当涌泉相报。汪丹为关山而受伤的。…十几天来,关山一心扑在照料、护理汪丹的伤痛上,这对关山来说,似乎是一种报恩还债的感情。而汪丹,总是报以热烈而燃烧的爱,这也曾点燃关山的情火,也曾有过冲动,也曾有过占有的欲念。只要是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朝夕抱着一位美丽而多情的姑娘,不动心不动情、不亢奋不勃起,那才不是男人呢。
“你天天抱着我,难道我们仅仅是好同学?”这多情又渴望的责难还在耳边。那火辣辣的唇印还留在唇上、脸上……,那朝夕相处,耳鬓厮守,千缕的柔情蜜意,如今这一别,却添了几多的惆怅!
“可是……,你真的爱她吗?”关山扪心自问,心底不自觉地涌起了另一个倩影。“她现在是不是在候车室等你?”但自从那夜赌气走掉后,每天在汪丹病房都遇到秦凯音,两人却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自从他认识她后,这两年多来她处处不动声色地帮着他,文革前班里的工作,学习上。而这次莫名其妙的“病”以及这次的逃难 ,她不声不响地帮助他。关山不禁扪心自问:“你是一个朝汪暮秦的人吗?你真的爱她吗?”他忽然又想起那位处处关心他爱护他的秀玉姐,不自觉地看了看她‘借’给他的梅花牌手表,自卑地在心底呼喊着:“我能爱吗?我敢爱吗?”
理智之剑,能斩断关山脑子里这些道不明理还乱的情丝吧?
他肚子有点饿,不自觉地掏空口袋,身上却分文已没了。
“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与杨林他们会合。”一想到这儿,一种莫名的渴望又赶跑了理智。他为这十几天对她的冷落,感到不安,惆怅中又平添了一种说不清的渴望。
车到木渎时,一辆载着几十个红卫兵的大卡车迎面飞驰冲来,刹那间交错而过。李荣用肘关节碰了一下关山,小声说:“季军他们追来了。”关山点点头。林俊轻声说:“他们追到汪丹家,火车站也肯定被他们封锁了。”“糟了,杨林他们怎么办?”李荣着急地说。
关山握了握两位战友的手,低沉地说:“我们不能去火车站了。在下站的盘门桥下车,去渡桥码头乘船。”
天色渐渐地暗了。一轮弯月,几点星星已挂在东边天空。
听汪丹说,这木渎有座灵岩山,山上有座西施的娃宫,是春秋时代吴王夫差建造的藏娇金屋。关山匆匆地望着灵岩山上隐隐约约的古塔心想:可惜,现在无缘游览这千古美人的芳迹了。
“他娘的,这个乡巴佬溜得比兔子还快。”季军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骂着。
季军原名季沂蒙。他的童年、少年是在血与火中成长的。他像沂蒙山区的父老乡亲一样,对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像家家户户的灶神爷一样。不,灶神爷算什么!毛泽东是天上的太阳,夜里的北斗星。他给穷苦老百姓带来了阳光,带来了自由,带来了幸福。
季军与杨秀玉是同班同学。季军聪明,好学,上进,是一班班长,杨秀玉是校学生会主席,两人接触机会多,也谈得来,渐渐地,季沂蒙喜欢上杨秀玉。可是,季沂蒙一提起两人感情的事,杨秀玉要么缄口不答,要么有意用话扯开。逼紧了,杨秀玉说:“你我都是共产党员。学校三令五申学习期间不准谈恋爱,我们更要起带头作用。”杨秀玉意味深长地又说:“人生还有比男女私情更重要更宝贵的呀!”可是,他始终没有理解这位小巧玲珑的女同学的话。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男女相悦,天经地义,开天辟地,谁禁得了!明的不敢公开,私下谈恋爱的大有人在。而同学们也理解,没有人去“出楣头”,你有缘分就去谈吧,或你有本事就恋着吧。
那时候,农家的大学生大多数是靠国家发的助学金或伙食费维持生活和学习的。二等助学金每月15。5元,即伙食费。一等的17。5元,即加2元书籍费。像关山、李荣、林俊这类学生,一年中家里难得有钱寄来。家庭稍好些,差三过五地家里寄几元钱来添置衣服。可以说,这些穷酸的大学生是由共产党领导的祖国完完全全培养的。
那时候,大米一斤一角贰分人民币。农村缺粮,而这些大学生的粮食供应是够温饱的。每月助学金中的15.5元由校方直接购买校食堂的餐券,发给本人,保证生活,只发2元书籍费。而拿二等助学金的穷学生,如无家庭经济来源,连出门的公共汽车票都买不起。有的穷学生偷偷地把餐券拿几元转卖给城里的同学,去买一件便宜的衣服换穿。用省吃来俭用。说来寒碜,心酸,可这一代人中有许许多多人是这么熬过来的呀。
这些穷酸大学生花前月下与情并非无缘,只是对着春花,望着秋月,用雨、用露、用雪紧紧地把自己青春骚动的心包裹起来,冷藏起来。用希望、憧憬、美梦来道出这千古永恒的格言:“明天,就是明天一切都会有的。”
进城后的季沂蒙却不同了……。
自从他认识汪丹后,他被这位美丽、可爱、刁蛮的女孩子迷住了。
汪丹一年级时,参加学校的乒乓球比赛。练球时,她与季沂蒙认识,季以老大哥自居,帮汪丹练球。而后每周末或周日,邀请汪丹打球、看电影、逛大世界游乐场。夏天,一起去沪西游泳池游泳。汪丹生长在太湖湖畔,游泳技术还比季沂蒙高一筹。渐渐地两人来往频繁了,季沂蒙为了取得汪丹同宿舍同学的支持,有时请汪丹看电影,也把秦凯音、张华一起请去。此后,季沂蒙也不忌讳直接到汪丹宿舍找她。去年暑假,汪丹回苏州时,他陪着汪丹回家,两人在苏州一起玩了许多时光。同班同学心里都知道汪丹有一位风流倜傥的高年级的男朋友呢。
今年春节的正月初五,季沂蒙非常思念汪丹,特意去苏州看望汪丹。汪丹正好在家。春暖花开,天气姣好。两人一起去虎丘山玩。
虎丘后山相传是春秋时代越王勾践养马时卧薪尝胆的地方,林密幽静,游人稀少,常常是情侣们幽会之处。
汪丹与季沂蒙游戏“捉迷藏”。那儿树高林密,季沂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颗大树后“捉”到汪丹,顺势拥抱着汪丹在草地上滚动,热烈地吻着汪丹头发、脸颊。汪丹躲着他,又挣脱不了他,满脸羞怯,喃喃地说:“季大哥,别这样,别这样……”。这更刺激了他的情欲,那欲火越燃越炽,他不顾一切地把汪丹压在身下,撕开她的扣子,一边热烈地吻着,一边一只大手伸进汪丹的胸衣里去触摸那坚挺的一对胸乳。汪丹一下子惊叫起来,少女的贞操和羞耻心使汪丹一下子清醒起来。她用双手想掰开他的那只罪恶的大手,但他的劲大,那只大手顺势向汪丹的腹部滑下去,向汪丹那隐密处滑下去。汪丹双脚乱蹬,也不知忽然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暴发出来,一连打了季沂蒙两记响亮耳光,一脚把季沂蒙蹬开了,哭着跑回番口镇去了。从此以后,季沂蒙如何认错、求饶、汪丹再也不理他了。
想到这里,季军自问自己:“我难道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吗!不,我是真心爱她。要是没有关山插进来,她是会回心转意的。这个乡巴佬,糟老头子,我哪一点不如他!”
事实上,他样样比关山强,从家庭、经济,从身体素质关山都不如他。他,立志要攻读研究生,争取公费出国留学,当一个医学博士。如果没有这场运动,他是完全可以达到理想的彼岸。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完完全全扑灭了他的博士梦。他改名叫季军。既然要打倒学术权威,当博士迟早也是被打倒的对象,那就改从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