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淑芳只偷偷地瞧了一眼关山,满脸红晕。当她再抬起头时,又是那满脸霜光。关山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寒颤……。
杨林终于回到了家。
杨林父亲已去世多年了。杨林的哥嫂、姐姐姐夫都是中学教师,家中只剩下寡母。那年头,吃国家粮的人总比乡下人好些。他母亲有他的兄、姐照顾,日子倒过得不错。杨林的兄、姐每年或多或少寄点钱给杨林。
两年多不见了,母子俩相见,高兴极了。吃过中午饭,杨林问娘:“妈,关山来过没有?”他娘说:“关山来我们家好几趟。林仔,这次你俩怎没一起回来?”杨林说:“我们本来要一起回来,车站太挤,被冲散了。反正有车就上,我误坐了向北的车,才多绕了好几天呢。”杨林说着,就要去关家。
“林仔,关山不在家,别忙乎。”说着拉着儿子手一起坐着,又说:“关山大姐夫被县红卫兵抄家,连关山的一柜子书也被烧了。那书堆成了小山似,我借过去帮忙,趁那些小红卫兵没注意,在草堆里藏了一部精装书红楼梦,可怜山仔辛辛苦苦买那些书全没了。你晚上去看他时送还给他,他一定高兴。”杨林妈还识几个字,杨林爸是小学教员,曾教过妻子识字。
“妈,你真行!”杨林高兴地赞道,又拉着他娘的手问:“妈,关山去哪里?”
“看你急狮子样,你俩才离开几天?妈却两年没见你了,好好跟妈聊聊,我一个人在家……。”杨林娘说着竟哭起来了。
杨林一下子醒悟过来。寡母单身在家,兄姐也不过一周回来看望一次,孤单凄凉,“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窗栊”。他拢着他娘的肩膀说:“妈,我回来就是要陪陪你。”母子俩沉醉在天伦之乐中。
当晚,杨林来找关山,关山正狼吞虎咽吃晚饭。
下午,杨林午睡醒后,他娘告诉他:关山正在卫生院当掏粪员、卫生员、清洁工。因为农忙,农村五类分子即地富反坏右被赶下地收割稻子。卫生院一时雇不到卫生员,正好关山找上门。他娘还说:“林仔,见到关山时,不要提这事。我去卫生院看病时看到山仔时,他戴着大口罩,低着头,不好意思和我打招呼。我悄悄在注射室看他,他什么活都干。听护士说,早上掏厕所的大粪,扫地,倒痰盂;卫生院工作人员上班后,他跟她们学打针,中午搞卫生,下午学针灸;晚上别人下班了,他要搞好卫生才能下班,够累够苦的。听山仔娘说,一个月给工钱30元。”
几天不见,杨林看着又黑又瘦的关山说:“这下子,真像糟老头子。”两人高兴地抱在一起。
“瘦好,你看我身上的肌肉多结实。”关山高兴地又说:“我真想你们!”一边把杨林按在床沿坐,一边又说:“快说一说,那天在苏州的情况。”
“你想我们?想个屁!抱的是温香软玉,背的是软玉温香,魂都勾去了,还想我们。”杨林嘲讽地说。
关山皱着眉头苦笑说:“随你怎么说。”
两人一时都显得很尴尬。
关山娘走进来说:“两人刚才像团火,这下子怎得冷清了。”
“大婶,你不知道,这小子在外面……。”杨林还要说下去,关山忽地站起来,鹰一样的眼睛瞪着他,比关山大了一岁的杨林被镇住了。
“山仔,你俩从小在一起,怎得?”关山娘说。
“大婶,这小子在外面有许多女孩子喜欢他。”杨林笑着把原来要说的:“在外面撒情”改成现在这话。
“妈,我们在闹着玩,你别管,别听他瞎说。”关山拉着他娘的手说。
“妈,你过来,我有事找你。”关书替小弟解围。
“你说不说?”关山虎着脸说。
“我知道,你急着要知道那位的下落。我以为你总比我聪明,也有上我当的时候。”杨林哈哈大笑。
关山红着脸没有回答。
“那天,我们没有去寒山寺。秦凯音说,去寒山寺来回至少要三个多小时,你们可能早回来了。造反派又可能追来苏州,那时我们就措手不及了。所以我就依了她,只在火车站附近街道逛,快5点时就赶回火车站。秦凯音一直注视上海方向的火车,她第一个发现金欢下车。我们很快就退出候车室,沿着8路车线路走,快到闾门时,遇到最后一班8路车,询问司机,才知道可能是你们在盘山桥下车了。按你与我的约定,我们左问右问,转了好几路车才赶到渡桥,连个人影也没有。又累又饿,就在附近小摊随便吃了晚饭。秦凯音说:你们很可能就在附近。我们在候船室附近逛了几个小时也没有找到你们,估计你们可能也回了火车站。三人又步行到了火车站,不出秦凯音所料,造反派早已撤回上海了,于是我们坐下半夜2时的火车去南京了。”杨林一口气讲完了。
“你在候船室附近找我们时,我们就在候船室过道里睡着了。”关山笑着说。
“你要真想我们,为什么不在候船室门口留个记号?”杨林说。
“我们只约去向记号,没有走怎么留记号?”
“秦凯音说,你可能就在附近。你俩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那时,我找不到你,心里就有气,又饿着,先找吃的要紧。”
“你气我什么,莫名其妙!”
“气你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你被小狐狸精迷住了。放着那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不理,她倒处处为你操心!我还真担心你留在番口镇给人家包饺子呢。”
“后来呢?”关山苦笑着问。
“我们到南京,坐船去武汉,从武汉到株州,就转回来了。”
“你那位如花似玉的张小姐呢?”
“你说张华,她当然跟我一起回来啦。”杨林狡黠地闪着眼睛笑着说:“她有一位亲戚在县医院当主任,联系好了,我们都去莆田医院实习,你去不去?”莆田县医院,过去是教会医院,出了许多著名的医学专家。
关山摇摇头说:“太迟了,我已与公社卫生院签了三个月合约,走不了,我就在这里实习。”
“你是在这里赚钱……。”杨林本想再挖苦他,看他那疲乏颓废的样子,不忍心再说下去。
关山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支点燃着,猛吸着。
“你学会抽烟?”杨林说着,一把就抢过关山嘴里点燃的烟扔出去。
关山默默无言,他心里纵然有千言万语,想问一问秦凯音下落,这混蛋的杨林却故意卖关子不提。
秦凯音到底能去哪里?关山想:浙江金华,她不能回去了,她父亲是正在被批斗的走资派,关在牛棚里。她娘带着她的弟妹,被遣送到乡下监督劳动,她没有了家。好像也没有听她说过有什么要紧的亲戚。秦凯音不享受助学金,她已失去家庭经济来源,她的生活比自己还艰难。在这世态炎凉,人情比纸薄的世界,她竟没有一个亲戚接济她。她能去哪里?对了,张华与她相融洽,唯一可能是在张华家。
关山深知,秦凯音是一个外表柔静,内心相当倔强的女孩子。本想与她一路回来,让她到自己家里来,他能养活她的,他现在不是每月有30元收入吗。可是造化弄人,两人之间却多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鸿沟……。
第二天,关山向卫生院财务预支本月工资二十元。晚上回家时,他交给杨林说:“明天,你去莆田时,交给她,不要说是我给的,向夫子李荣、张华问好。”
“你真的不能跟我去一趟莆田?”杨林问。
“合约订着是没有周日的,不能请假,病了可以请人代替,我没法去了。”关山苦笑着又说:“你说我为了赚钱也行,随你们怎么说,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你们的。”
“她是谁?不说清楚,我不带这钱。”杨林有意刁难他。
“你这混球,还想瞒我,还有谁?秦凯音就在张华家。”关山红着脸又把二十元塞还给杨林。又说:“别嫌我的钱臭,是血汗味,也别说是我给的,拿着去吧。”说着头也不回就回家了。
不知不觉地二个月过去了。
大报、小报、广播传递着上海形势:安亭事件……。
文汇报事件……。
打倒保皇派……。
上海一月风暴……。
一时间,打砸抢从上海刮起,席卷了全国,成了一股强劲的黑旋风。
上海革命公社成立……。
上海公社改名上海市革命委员会……。
中共中央任命张春桥为中共上海市委第一书记,写“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起家的姚文元任第二书记。打砸抢起家的上海工总司头头王洪文为上海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寒风凛冽。
从小打赤脚直至进上海读书才穿上鞋袜的关山,麻木地早出晚归。天蒙蒙就起床,迎着刺骨的寒风、霜露上班,从河边挑水冲洗厕所。中午在卫生院吃中餐,而后去镇中学看望凌校长。这时镇中学造反派忙着夺权,两派之间开始争权夺利,反而放松了批斗凌校长。关山进出也随便多了。天黑了,寒风吹拂那疲惫的身躯又回到了四处漏风的土屋里。
春节快到了。
卫生院负责人停止关山的学习。县里要检查卫生和视察工作。指令关山整天搞卫生,大扫除、冲洗地板、冲洗太平间……。反正这么好的一个劳动力,没几天合约就到期,不用白不用。
南方的冬天也是冷的。太阳懒洋洋,一会儿露脸,一会儿又躲在阴云里。
关山穿着背心,一担担地从河边挑来河水,一次次地冲洗那腐臭不堪的太平间。汗水从额头上不断地滴下来,沿着口罩流入口里,咸咸的、涩涩的。他在心里仔细品味这人生的艰辛。猛然耳边听到不远处几个熟悉的声音,头也不抬地回到太平间里机械地刷洗……。
杨林等五人今天特意来看关山的。阴错阳差来早了两天,再两天关山就可以领到这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了。
关山终于领到了剩下的70元工钱。他交给他娘50元人民币说:“妈,年关没几天了,这些给你办年货。”关山娘流着泪,抱着小儿子颤抖的泣不成声……。
关书说:“妈,小弟很懂事,你应该高兴才是。”说着拉着关山瞧着说:“妈,小弟又黑又结实,胡子头发太长了,这么长胡子将来怎么找媳妇。”逗着关山娘也笑了。王玉取说:“我给小弟理发,刮胡子。”三人不由关山分说,留着二十一年的胡子,终于告别了它的主人。
关书兴高采烈地拿出一套新缝制的中山服递给关山说:“这是姐和你大哥为你做的。”
关山娘也说:“你三姐给你买了一双袜子,一套内衣,一双布鞋呢。”
关山开心地说:“谢谢姐姐、大哥了,我今年穿的全新了。”
明天是除夕夜。
杨林领着张华、秦凯音回家了。
“别时容易见时难”。几个月不见了,心里想着、盼着见到,可一想到这倔强的小老头,一句话不合就翻脸,心里又有气。看着他与汪丹那股亲热劲,真想这辈子不理他……。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想起红楼梦里林黛玉尚有外婆、表哥等人照应,自己是无家可归之人,也不知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如何。想到伤心处,悲痛不已……。“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自从那天见到了大冷天赤膊流大汗的关山后,秦凯音一路上默默无言。她本就知道他坎坷的短短人生,如今,连这黑五类都怕干的活,他竟干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她本应该谅解他的,她本就认为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是,她又怕……又怕自己连累了他。
林俊、张华劝她一起去杨林家过年,这用意她是很清楚的。战友们都希望她跟关山好,看不惯汪丹的做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