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像鹰一样的眼睛和那微微冷笑的唇角,却有着一般同学所没有的、又说不出的气质和气度。
她对这位神秘的班长有了特别的好奇心。而关山对于干部子弟似乎有一种偏见,对她不冷不热,说笑间常常带着几分讽喻和幽默。
而当她的父亲被打成走资派后,她的团支书被撤了,还被勒令在团内检查,要与她父亲划清敌我界线时,关山却出人意料地大读毛主席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的语录,替她解围。又在全班力排众议,选她为班里学习委员。他像一丛野生的灌木,以它野性的根汁来滋润这颗枯黄的小草,使她有了生机,有了绿叶,有了重新扬起头的勇气……。这,连宋萍老师都佩服他。
从那以后,少女的心常常为他悸动,不由自主地想接近他,连他的老土和老冒也觉得有几分可爱可亲,喜欢听他的傻话,喜欢看他那张有棱有角、又黑又瘦的脸。一天见不到他,心里觉得失落了什么。终于她发现,自己爱上了这老冒了。文革开始时,才知道这糟老头子也不过是个21岁的青年,她惊喜,那个感觉、那份思念更浓了,但也更沉了。
在这史无前例又火红又疯狂的年头,她成了一颗毒草,纵然有天资丽质,在世人眼里也不过是一朵有刺的黑牡丹。她走在校园里,常常感受到那种既羡慕她的美丽又惋惜她的背景的目光。有谁愿意去背负这沉重的永世不得翻身的政治黑锅呢?
而关山呢?在她之前就有一个杨秀玉,在她之后又有一个热烈的汪丹……。
她曾在月桂花园中多次试探他,他仅仅是同情还是喜欢她?她心里狂喜过,因为关山的言行向她明白地表示了她所要的答案。可是,他认真憨厚,仗义执言与这世界的虚伪是那么格格不入。她预感到他的艰难前程……。这,又使她常常辗转不能入眠,自己会不会连累他,给他再背负上沉重的十字架。所以常常对他,既热又冷,举棋不定……。
为了他,她的理智与感情常常争吵,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轻轻呼唤着:只要两颗真正爱的心相撞,像两颗原子相撞,那绚丽的火花,那蕴藏的能量,足以使他俩的坎坷人生多姿多彩……。而另一个声音却在哭泣着:他有理想、有才华、能成材,不要为了儿女情长而毁了他。离开他,离开他、离开他……。她常常在矛盾中苦度长夜。
他能理解她吗?他会不会明白她的苦衷呢?他能接受这更深沉的爱吗?!
她理解他的爱,那是一种无言的真诚的爱。每次她的小小的拒绝,都激起他的倔犟,他的不理不睬,又不动声色地爱护着她。他为了她,不惜自己卖苦力,赚来血汗钱给她当生活费……。
如今,如今这罪恶的利刃刈断了她与他之间的千丝万缕,毁了他与她的一切美好……。
整整五天了,他还活着?天见可怜,但愿他还活着!
她又想,若他已走了,她也决不偷生!“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浊陷渠沟”,让纯洁的灵魂和他相聚在天国、在地狱,她也心甘情愿!
吉普车到了医科大学红卫兵总部。李晓峰住在总部单间宿舍里,室内整洁。
“凯音,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行吗?”李晓峰问着。
“你,出去!”秦凯音说。
“好,等一下,行吗?”李晓峰说着,麻利地拿起热水瓶把水倒在脸盆中,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条崭新的军用毛巾、一双袜子、一双新的军用鞋和一套新的军装放在床上,就走出门了。
“等一等!”秦凯音说。
李晓峰站在门口。
“你答应的事还记得吗?”秦凯音冷着脸说。
“我记住。第一,天一亮,我带人去医学院救出关山等人。第二,你身体行的话,我们明天就回杭州办你父母的事。行吗?”李晓峰说。
秦凯音点点头。
秦凯音上前反锁好门后,情不自禁地扒在床上痛哭一场……。
这短短的一夜,对她来说,实在是噩梦一场……。
张华、杨林等人走后,杨秀玉和秦凯音即刻打着布伞,坐公共汽车到了红军楼门口,经门卫打电话到老红军郑光家里,回话说,郑光同志已休息了,不会客。
杨秀玉一看手表,已是夜里九点四十分了。
“秀玉姐,关山交待把表还给你。”秦凯音把杨林托她的梅花牌手表交给杨秀玉。
杨秀玉双手微微颤抖,双眸滚动着泪光,默默地把关山还给她的手表珍藏在怀里。
俩人手挽着手漫无目的,默默地走着,各自想着同一心事……。
“凯音,我问你,你可要说真话。”杨秀玉突然看着身旁的秦凯音说。
“秀玉姐,什么事?”秦凯音恍惚地答应着。
“你爱不爱关山?”
秦凯音一下子满脸红晕,半晌才说:“秀玉姐,你呢?”
“傻丫头……,我只当他是我的弟弟。”杨秀玉坦然地说。半晌又问:“你怎么不回答?”
“我……。”
“害羞了!你不是去他老家了?”
“我和阿华在一起。你是知道的,我无家可归。”秦凯音幽幽地说。
“对不起,我不该触你的痛处。我是想对你说,他是值得你去爱的人……。”
“真的,这三个月,我没有和他在一起。”
“这……,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他不理我。”
“关山被抓时,有没有遗留下什么?”
“有,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所以早就把你的手表和一封信交给他妈保管,要他妈交给杨林。”
“信呢?”
秦凯音取出关山写的信交给杨秀玉。
杨秀玉急步走到路灯下读着,读着,心潮沸腾,泪如泉涌,心底里喃喃地呼喊着:“阿山,你视我为知已,我今生今世心足矣!”
骤然回首,看见秦凯音惊叹的眼神,忙收敛心神。
“玉姐,我看得出,你爱他!”
“你错了,我不能爱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杨秀玉模仿着秦凯音先头的话,笑着又说:“我比他大两岁,我喜欢这个弟弟。”
秦凯音语塞……。
“你怎么不说话?你说,他不理你,可他,临危时,想得还是你呀!”说着把关山信的最后一句念了一遍。指着秦凯音,又说:“她指谁!你说!”
秦凯音已羞得满脸红晕,美极了,连杨秀玉也看呆了。只听凯音低声说:“也许,也许指汪丹……。”
“瞎说!汪丹有父母照顾,用不着张华照顾。你还不承认,是不是吃醋?”
“谁都知道,他与汪丹那么亲热,就像……。”
“就像什么?醋劲越大,爱得越深!”杨秀玉笑着说。
秦凯音低头不语,半晌突然抬头问:“玉姐,我有一件事一直很怀疑……。”
“什么事?”
“季军怎会知道关山家的地址?”
“对呀……。”杨秀玉想了想又说:“造反派借口搜黑材料抢院里的档案时,我们也组织人马保护人事档案。他们忙着各自找自己的档案,我们就迅速把党政干部及学生干部档案保护起来,在档案室及宋萍老师那儿,他们得不到关山家的地址的。”
“这事大有蹊跷……。”秦凯音说。
“你是说……。”
“我听林俊说,关山离开苏州时,把他家的地址留给了汪丹。”
“汪丹有没有给关山写信?”
“不知道。”
“我为什么把你留在我这儿?”
“我明白,免得节外生枝!”
“你不该做错一件事。”
“什么事?”
“你既然爱他,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
“他不理我!”
“我看,还是你与他赌气!”
“也许……,不……。”
天竟下起了雪粒,寒风夹着雪粒和雨点呼啸着。俩人翻起领子,紧紧相依偎着。
“你俩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讲给我这个姐姐听听,也许我能化解开。”杨秀玉摆着老大姐的架子说着。
“这……,其实也没什么。那天,我对他提起医科大学总部的两位联络员,他就不高兴。一句话,他就翻脸,不理我。”秦凯音隐去了她拒绝关山的温存和藏书楼两个细节。
“医科大联络员,是谁?”
“李晓峰与章雯,玉姐,你认识他们吗?”
“认识。章雯原是医科大学生会主席,李晓峰是医科大团委副书记。”杨秀玉说着,突然高兴地又说:“对了,他俩现在是市革委会与各红卫兵总部的联络员之一,我们找他们去。”说着拉着秦凯音坐公共汽车到上海展览厅去。
这上海展览厅原是中苏友谊大厦,现改为红卫兵造反司令部和工人造反总司令部所在地。这里曾经也是捍卫字号红卫兵总部所在地,所以杨秀玉很熟悉。
这里很热闹,争吵声,高谈阔论声夹杂着乐器声。
杨秀玉领着秦凯音,绕过吵吵闹闹的造反派总部,到了后楼联络站。联络站只有两间较小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杨秀玉叩门。
“请进!”一个女孩子声音。
“是你,刘嘉!”杨秀玉说。
“杨秀玉,好久不见了……。”一位苹果样脸型的微胖女同学说。
“我已经不受欢迎了。”
“我们听说了,大革命么,难免……,谁能保证今后不走错门呢。这不,你没有听见前楼吵闹,他们正酝酿着另一大行动。我看,说不准就裁了。哎,不说这些,你这么晚来这儿,有什么难解的事?”刘嘉说。
这刘嘉是章雯同校的同学,是联络站的办事员,作不了主。
杨秀玉说:“章雯呢?”
“她与李晓峰刚才还在这里,为了前楼的事俩人吵翻了。章雯生气地回校去了。”刘嘉说。
“李晓峰呢?”秦凯音问。
“李晓峰好像开着越野车去市文教口了。”刘嘉说着打量着秦凯音。心里想着:“我以为这世上只有章雯最美,竟也有这位与她相媲美的。”
“我有急事找章雯,能帮帮忙吗?”杨秀玉说。
“杨大主席有急事,要找我们章大主席?”刘嘉友善地开玩笑说。
“是的,十万火急!”杨秀玉焦急而认真地说。
“行,我同你一起回校找她。”刘嘉说着,并走进里屋拿着雨衣后说:“走吧!”
她们三人走到大厦门口时,刘嘉突然又说:“哎呀,他俩吵归吵,会不会李晓峰开车接她一起去市文教口呢?我看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他们吧。”
“他们住在这里?”杨秀玉问。
“这里也有宿舍。李晓峰常住在联络站里,我和章雯一起有时也住在这里,但多数时间回去住校。”
寒风呼啸着,雨点和雪粒越下越大。她们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章雯、李晓峰影子。杨秀玉频繁看表,已近十一点,她有些不耐烦了,说:“刘嘉,我们是不是先去医科大呢,这时候还有公共汽车,迟了,就进不去了。”
“要是他俩回这里,怎办呢?”刘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