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凯音,你认识他们,要不,你留下来等他们。我和刘嘉进医科大。”杨秀玉说。
“也好,我就在这里等他们。见到了,就去医科大找你们,见不着,明早我去医科大找你们。”秦凯音说。
杨秀玉拉着刘嘉急忙地奔进风雪织成的夜幕中。
为了知已的安危,心急如焚,肝肠寸断。这是爱,这是一种超越情爱的爱,这是一种不是姐弟而又超越姐弟的爱。这种爱,更不为只知男女之间仅有欲念的人所理喻。像二千年前钟子期与俞伯牙的知音之交,这人世间,终究有真情在!
秦凯音在展览馆门口一边跺脚御寒,一边等着李晓峰和章雯。时间就在她的脚下悄悄地溜走了,雨点小了,雪粒多了。
她的心比杨秀玉更急。不知这寒夜里的他,他还活着吗?但愿老天有眼……,她心里默默地祝愿,恨不得能立即见到他呀!
一辆半旧的北京牌吉普车急速地停在大厦广场的左侧,车上走下一位高大、穿着笔挺军装(无领章)的男子,文雅中透着威武。
“李晓峰!”秦凯音认出他,向他迎面走去。在这寂静的寒夜,那叫声显得格外清晰和清脆。
李晓峰笑着走向婀娜多姿的秦凯音,像欣赏一朵芙蓉花似从头到脚地打量这位不请自来的女神。
他脑子里电转着,急速地与章雯作了比较,一个是带刺的艳牡丹,这个是出水的美芙蓉,一扫与章雯争吵的阴影,欢愉地说:“小秦,这么晚找我,有什么急事?”
“章雯姐呢?”秦凯音急切地问。
“你找章雯呀?不知道……。不过,你有急事,对我说也行。”李晓峰猜到,秦凯音必有急事,否则,这位落魄而高傲的女孩子是不会在雪夜里苦熬。
“关山被抓走五天了,也不知关在什么地方……。”秦凯音试探着说。
“关山,哪个关山……,哟,你们那位山鹰,那位乡巴佬。”李晓峰幽默地挖苦着说。
“你还记恨在藏书楼上吵架?”秦凯音说。
“我才不会那么没度量!你们山鹰大字报贴出后,我去找过你们好几次,都没有见到他。听说,他的红颜知已不少,你也是其中的一个呀。”
“都是好同学么。”
“不过,这乡巴佬倒有点才气。我对他那一张大字报是佩服的,也想帮你们,可是,你们却躲着我。”
“那倒不是。那时候,他在住院……。”
“听说,那是一场虚惊。你们一个个对他那么好。听说,还是你为他平反了那个病,还有一个杨秀玉呢。哎,想不到像他那样的糟老头子,却艳福不浅。我要是有一位像对他那样对我的女孩,就心满意足了。”
这不冷不热,不阴又不阳的刺儿话,要是平日,秦凯音早就转头走了。可是,求人帮忙的时候,得忍着点。秦凯音在心里提醒自己,笑着说:“章雯对你很好吧,你们真是天生一对。”“还提她!几个小时前,我们才大吵呢。”
“李大哥,帮帮忙么。”秦凯音又拉回话题说。
“这么漂亮的女同学求我,岂有不帮之理?你要我怎么帮?”
“你能否以市联络站名义找我院季军?”
“可以!”
“关山没有罪,能不能放出来。有错误,公开批判,为什么秘密关押?”
“这么严重?”
“真的!”
“现在这么晚了。明天上午我去你们学校行吗?”
“关山已被关押五天了,不知是死是活,晚了怕来不及。”
“你的意思现在就去?”李晓峰问着,心里却说:“我凭什么现在就去呢?”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
“你是为你所爱的人拼命,难能可贵。而我呢?这么晚、这么冷的夜晚,我为什么去冒险,趟这混水呢?”
“我先谢谢你,等他出来后专程来答谢你。”
“你要怎么谢我?”
“这……,”秦凯音心中已有怒气,还是忍下来说:“你说呢?”
“我说,哈哈……!”李晓峰笑着,目光灼热地扫向秦凯音隆起的胸脯。
秦凯音生气地一摆头,双眸里含着泪水,奔进雪夜里去了。她在街头漫无边际地小跑着,让雨点、雪粒尽情地敲打着……。
李晓峰开着北京牌吉普车缓缓地跟过来,对秦凯音说:“开个玩笑,别生气。来,上车,我们这就去医科大,带几个人一起去你们学校,行吗?……,来,快上车,救人要紧。”
为了尽快救出关山,自己受点委屈算什么,而且医科大还有章雯、秀玉呢。秦凯音终于上了车……。
外面雨停了,竟飘起雪花了。屋里的光线显得灰暗。她突然想起崂山那灰暗的石屋。去年她与关山串连时去过的太清观。蒲松龄就在那昏暗的石屋里写下了那些光环照耀下的正人君子与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牛鬼蛇神……。
这世上为什么这般颠倒?
她伤心、懊悔地嚎啕大哭……。
她为了关山,同样地付出驱体、贞洁,可是他并未得到,他再也得不到她了……。
泪水和伴着疲乏,心力交瘁……。
恍惚间,她看见一位血肉模糊的人影,缓慢地走过来,不,好像飘过来,那样子好可怕!她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到了眼前,原来是关山,她凄惨地呼叫着:“关山,关山……”,一跃而起去拥抱他……。
原来是南柯一梦。
天已大亮。
外面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格外清新。
秦凯音一路询问,好不容易找到章雯宿舍,正遇到开门出来的刘嘉。刘嘉睡眼惺松,也不留意形容憔悴的秦凯音,兴冲冲地说:“这么早就赶来了。我告诉你好消息:昨夜我们把关山救出来了。”
“关山在哪里?”秦凯音急切地大声问。
“嘘,小声点,章雯一霄未合眼,刚躺下睡着。”刘嘉说着,拉着秦凯音到走廊小声说:“在我们附院外科病房里。”
秦凯音失态地连“谢谢”也忘了说,直奔医科大附院去了。
正文 第八章
李晓峰与秦凯音一起走了。
带走了她与他的过去。
过去的就像流水,往事犹如行云……。
她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各自为对方所倾慕。
一个威武倜傥,玉树临风。
一个天生丽质,光彩照人。
相逢,是缘?
相逢,是份?
有缘的,未必有份?
有份的,不知是否有缘?
她与他同年级不同班。
一个是校团委副书记;一个是校学生会主席。
她不想再当学生干部,不想成为那难堪的校花,更不想出人头地。因为她的美貌与才华已种下了许多殃苗,惊动了地狱的魔鬼,惹下了无穷的烦恼。原本那天真、活泼、要强、烂漫早已被锁进心扉的抽屉里。
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做一个平常的人,过着平凡人的生活。
童年时做着少女美好的梦。那梦充满着幻想,充满着希望。变成了现实了,她出落得婷婷玉立,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少女了。她曾为自己骄傲,曾为爹妈喝彩。可是,现实却是噩梦,却是惊悸……。如今,她却留恋着童年那无忧无虑的生活,留恋着那童真、那活泼,那再也找不回来的童年梦。
做女人难,一个美丽的少女更难。不,这世上,做好人难,做一个好女人更难。
这学生会主席,她还是当了。一来女同学鼓动着,男同学们欢呼着。二来老师们鼓励着。三来,李晓峰激励着她。那就当当看吧。
那以后,他与她接触频繁。
工作上,商量的事多着呢。即使用不着商量的,他也毫不例外地找她讨论一番。而她呢,每次学生会的活动,也都要与团委打招呼,双方步调一致。学习上,更有许多知识要相互印证、切磋……。
她那颗受过伤害而沉寂的心又悸动了。
那时的他,是诚实的、认真的、聪明的。
就像正负电荷磁性般相吸,流水般涌动,才有了火花闪烁,才有了明亮的光辉。
在一次校联欢晚会上,她拉手风琴,他指挥,演唱了他们共同创作和谱曲的一首歌《我们是毛泽东时代的青年》:
我们是毛泽东时代的青年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踏着革命先烈的血迹
高举红旗不怕困难不怕牺牲
把自己培养成又红又专的接班人
为了理想
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
勇往直前
这次的演出非常成功。
这是一首他们那一代青年的心声和旋律,谱写了那个年代青年的信仰、抱负和追求。也唱出了那一代青年的赤诚、纯真与渴望。
他们崇敬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
崇拜着流血流汗、历经磨难打下江山的先辈。
他们是伟大的理想主义者教育出来的下一代。
而他们也是理想主义者。
渴望着和平,自由,追求着民主,竞争。
抱负成名家能手,报效母亲祖国。
这首歌很快就传开了。
于是,医科大的金童玉女也传开了。
这叫许多靓女嗔怒,凭什么她看中了他……。
这令多少痴男不平,凭什么他选中了她……。
他收到许多女同学的信。
她收到许许多多男同学的信。
“你拆开过?”
“没有!”
“信呢?”
各自问着,各自自嘲地笑着,各自拿出一大叠,但都没有拆开过……。
那里面,也许是整整的一个世纪;也许是梦,也许是爱,也许是恨,也许是……。
周日在大世界游乐场、在静安寺公园、西郊公园、外滩公园;假期在杭州的虎跑泉、六和塔、灵隐寺、凤凰山、断桥、三潭印月……。
花前月下,他与她各自读着她与他的无字的信……。
天地如此广阔,世界竟变得这般窄小,窄小的只容下一女一男。这世界本就是由一女一男演绎出来的……。
西方的上帝造了亚当与夏娃……。
东方的女娲造了男孩又造了个女孩……。
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都由这窄小的舞台上演绎出一幕幕多彩多姿、死去活来、波澜壮阔的悲剧或喜剧来。
喜从悲来,悲剧才是永恒的。因而,天地才如此广阔,世界竟这般多姿。
假日,天气晴朗,她与他去天竺山游玩。他俩手拉着手,哼着歌,爬上了半山腰。
半山腰上树林茂密,青草如茵,真是红树青山,绿草无涯。各色的菊花、茶花,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姹紫嫣红,散发着阵阵馨香,混合着松脂油的香味。林间鸟鸣悦耳清翠,山间流水檀板轻敲,谷间清风徐徐漫舞。大自然玄妙造化,让人耳目一新,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