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中央看待。他理解他父亲的痛苦抉择,他所崇拜的先辈一个个倒了。这理念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对他来说,原本的理想只是幻想,原本的追求只是梦想,原本的希望只是泡影而已。人生的轨道要重新设计……。
他认为这十几天的闭门苦读和痛苦思考,终于参禅悟道了。
“这是自我表现的一个大机遇。”
李晓峰又生龙活虎般出现了,和章雯一起走出上海,去五台山、嵩山少林寺、华山、衡山、黄山、九华山、泰山、崂山,再转道大连,从大连坐船回上海。可以说,他俩游遍了三山五岳。
他对章雯说:“我坐禅十多天,终于悟道了。”
“坐禅?悟道?”章雯莫名其妙地说。
“真作假来假亦真!”李晓峰说。
“这是红楼梦里的话呀。你怎么了?有没有发烧?”章雯开玩笑说。
“我是认真的,也没有发热说胡话。你想,游戏是不是真的?”李晓峰说。
“我小时,和我二哥常玩游戏,有时耍赖,我二哥只好哄我。游戏哪有真的呢!”章雯天真地说。
“我们现在就是游戏!不过,不是我们在耍,而是那些高层的人物。”李晓峰狡黠地说。
章雯不解地望着李晓峰。
“你想,既然真与假、事实与谎言、美的与丑的都颠倒了,你怎么办?”李晓峰说。
“是呀,我爸也说过这话。”章雯说。
“我们既无能力去阻止这种被包装成最革命最伟大的颠倒,又无能力去做再颠倒过来的事业,那只有玩吧!”
“玩,太吓人了吧。”
“这场胡闹本就是一场政治游戏。”
“胡闹?你太惊世骇俗了吧?”
“你好好想一想,一定会理解的。”
章雯深知,李晓峰非常聪明,善于思考。听了他参禅十多天的一席话,觉得有道理,也就跟着他走了。
但,章雯发觉,李晓峰变了,似乎一切都好玩。他对关山的署名山鹰的文章说:“乡巴佬写得好。”可是,对医科大批判山鹰的大字报也说:“写得有道理。”他对医科大党委不保也不反,对上海原市委也如此。
67年一月,所谓的一月风暴前夕,章雯认为上海原市委是正确的,应该捍卫。而李晓峰却说,既然上头要打倒谁,就能打倒谁,保也保不住,不如顺水推舟好。为此,章雯第一次与李晓峰争吵。
李晓峰大言不惭地说:“你知道吗?伟大的第二号人物的格言是什么?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
章雯惊愕、语塞……。
正因为李晓峰的玩世不恭、圆滑,被上海市革委会选进市联络站当联络员。李晓峰又把章雯推荐出去。章雯却把刘嘉带在身边。为此,李晓峰大为生气,因为他看不起刘嘉,又嫌刘嘉在章雯身边碍事,他俩又大吵一次。
一次晚上,章雯刚回到医科大自己的宿舍,开门时发现,不知是谁,在她门下塞进一封已封口的信,拆开一看,只有寥寥几个字,上面写着:“见信速回联络站,李晓峰病倒了。”
章雯想,一天没见他的影子,原来病倒了。就慌忙地赶到联络站,用李晓峰给她的钥匙打开了李晓峰在联络站宿舍的门,她惊呆了,又羞愧极了……。
原来,李晓峰正在与一位女孩子在床上做爱……。
章雯一怒之下,不理了李晓峰。
第二天,李晓峰跪在章雯脚下,千认错万求情,章雯总算原谅他。但,从此之后,他俩的柔情蜜意也结束了。章雯与刘嘉结伴同住,李晓峰再也亲近不了章雯。俩人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几天前,李晓峰突然失踪了。回来后,神秘兮兮地告诉章雯说:现任上海市委第一书记、市革委会主任张春桥曾在狱中自首,是叛徒。章雯听后惊愕得脸色发白,脑子一片空白。而李晓峰却若无其事地找上海红卫兵造反司令部的哥们吹风去。没两天,张春桥是叛徒的消息不径而飞,上海红造司举行了反张春桥的示威大游行。
这就是三天前的那夜,杨秀玉找刘嘉时,刘嘉说的“不准就栽了”的故事。果然,中央文革一封保张春桥的电报,就把上海红造司打下去了。
也就是三天前的那夜,李晓峰却要去上海市文教口反映上海红造司的动态。为此,章雯指责李晓峰两面三刀。俩人大吵一顿,李晓峰气得打了章雯一记耳光怒吼说:“头发长,见识短!这是政治,现时的政治游戏。既然是游戏,就是玩。你懂吗?玩!玩就要当赢家!”
章雯也愤怒极了,说:“无耻!”
她毫不客气地反击了李晓峰二巴掌。
至此,他俩已情断缘绝了。
李晓峰的一巴掌,使章雯从痛苦和迷惘的挣扎中清醒过来。她毅然地离开了李晓峰,回到医科大。
也就是这一夜,杨秀玉和刘嘉一起找到她。听了杨秀玉的诉说,单纯的章雯不相信,在这火红的年代,竟有这么可怕的残酷。半信半疑地带了医科大10多位男同学连夜开车赶到医学院,以市革委会联络员的身份,说服黄敏,打开了那间停尸的地下室。
此时,一股难闻的令人恶心的尸臭味刺鼻而入,使这些学医的学生一个个捂着鼻子走进屋里。一看,地下倒躺着一具五花大绑且血肉模糊的尸首。
夹在医科大同学中的杨秀玉泪流满腮,一个箭步急忙冲上去,使尽浑身力气欲把关山抱起来,却抱不动。她半跪着抱着全身冰冷的关山嚎啕大哭。这凄惨的哭声撼动着刘嘉和医科大的同学。他们迅速冲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关山抬出地下室,抬到地面上。
章雯惊呆了,一张美丽的脸与那飘洒的雪花一般苍白……。
黄敏自感众怒难犯,乘机溜号。
还是刘嘉沉着,探了探关山的鼻息,仍有微弱的呼吸。摸一摸关山的心前区,仍有微弱而缓慢的心脏搏动。她惊喜地叫着:“还活着。快!送我们一附院抢救!”
杨秀玉、章雯等众人迅速地护送关山上了卡车,飞速地驶向医科大一附院。
医科大一附院的医生和护士,对这位曾被众人议论的可怜山鹰,怀着浓厚的同情心,迅速而精心地及时抢救和治疗。
杨秀玉帮着护士撕去关山身上破碎了的衣衫。章雯从关山口中抠出一块血迹斑斑的碎玻璃块。
经验血检查,关山患了重度低血糖、重度酸中毒、重度感染后败血症、肾前性的尿毒症,生命在垂危中。
杨林、林俊等4 人同季军从苏州赶回上海,见关山不在地下室后,以为关山被害了。他们揪着季军要上市公安局报案。这惊动了留校的金欢,反而,造反派的同学把杨林等人包围了。双方互相厮打着,杨林、李荣、林俊三人像发疯的狮子般拳打脚踹,也难发泄心中的愤慨。但寡不敌众,终于三人都被打倒在地。而张华反被造反派扣押……。
季军却悄悄地一个人早就溜走了。
正好,李晓峰带着医科大同学赶到,把杨林等人接去医科大。到了医科大,杨林等人才知道关山被章雯救出来了。他们顾不得自己浑身的痛楚,一口气又都赶到医科大一附院,看望昏迷中的关山。
望着垂危的关山,众人心情十分沉重。
张华问杨秀玉:“玉姐,秦凯音呢?”
“一大早来看过关山,哭着走了。”杨秀玉说。
张华等人心里迷惑不解。“为什么秦凯音走了?”
其实,杨秀玉心里更苦。她深知,关山心里爱着秦凯音。可是,一夜之间,秦凯音竟变了,这突变令人难以置信……。瞧早上,秦凯音扑在关山身上悲恸样子,莫非……莫非心中有什么难言的痛苦……或难言的变故……。她为关山叫屈、叫苦,为什么在他危难时,原先的所谓红颜知已一个个离他而去了……。
他们决定轮班照料关山。
瞧着杨秀玉肝肠寸断、形容憔悴,林俊自荐与她一个班。从此,林俊处处时时照顾她、体贴她、安慰她,渐渐地,俩人心里有了沟通的共同语言……。
而刘嘉主动要与李荣同值一个班……。
章雯安排了杨秀玉、杨林等人分别住在医科大学生宿舍里。
三天过去,众人仍不见秦凯音的影子。刘嘉告诉大伙说:秦凯音和李晓峰一起回浙江去了。
杨秀玉、杨林等人心头大为震动。众人心里都埋怨着秦凯音,感叹着世态炎凉、人情薄如纸呀。
章雯救出关山后,深切地同情着这位其貌不扬而倔强的硬汉子。几天来,冷眼目睹着杨秀玉、杨林等人对关山的忠肝义胆,心里暗暗为关山欣慰,感叹着人世间终究有真情在。
章雯听说,跟李晓峰一起走的秦凯音,原是关山的女朋友,心里鄙视这种薄情势利的女子。她深知李晓峰惹草拈花的本事,对他已完全失望了。她从李晓峰的裂变、秦凯音的弃情,关山所受的残酷厄运中悟出一条道理:在伟大的理念约束下的人性,又被疯狂的风暴刮到了原始的荒野去了。
章雯羡慕着杨秀玉,佩服她的眼光。心想:杨秀玉与关山真是天生一对。无来由,自己心里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惆怅……。
三天过去了,关山仍昏迷不醒,仍靠吸氧、胃管喂养、导尿管排尿、输液,所谓四管维持生命。可是仍便血、无尿。据主治医生介绍,不久关山可能会苏醒过来。即使苏醒了,可能失去记忆,变成一个傻呆的小伙子,等于一个植物人,一具行尸走肉。永远需要别人照料生活,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章雯不敢再想下去。
她反问自己,这个与自己素昧平生的关山,是你什么人,与你何干!自己已尽了责任,何必为一个不认识不相干的人挂念?
善良而富于同情心的章雯,夜里常常莫名其妙地抑制不住为关山的命运担忧……。她不必参加众人的轮班,却常常整天或整夜地在病房里陪着关山,关心关山的病情变化……。
正文 第九章
第 九 章
生命在继续,生活就要继续着。
生命的基本特征是血压、脉搏、呼吸。关山的血压、脉搏、呼吸等生命体征虽已正常,但仍没有一点知觉,形同植物人。
杨林心焦地喊着关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不知有多少遍,口干舌燥,可是,关山毫无反应。
张华一边为关山擦脸,一边柔声说:“杨林,别焦急……。”话还没说完,就被杨林粗暴地打断了:“能不焦急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个样子呀……。”这个铁汉子痛声大哭。
张华贴近杨林,扶着他坐在关山床沿,说:“我知道你们俩像亲兄弟的感情,可现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呀……。”杨林急切地打断张华的话,说:“你怎么知道?”张华依傍杨林说:“就你一个人关心他?今早我跟章雯到医生办公室,那位老医生说,关山还不一定就成了植物人。章雯又问,有什么好办法,医生说,要不间断地刺激病人的记忆。”杨林转忧为喜说:“你真行。我就不间断地讲关山小时候的故事。”
入夜,刮着北风。
李荣忍着伤痛,一拐一扭地走来病房,接杨林、张华的班。杨林上前扶着他说:“我劝你多少次?伤没有好,不要来。”
“不行,让刘嘉一个人怎么行!”李荣说。
“我顶么!”杨林说。
“你不也被打伤?日班连夜班,这怎么行!”李荣拐步走到关山床边说,想弯腰看一看关山脸色,突然叫着:“哎…唉…”,自己的身体倒在关山床上。慌得杨林、张华赶紧扶着他坐在靠椅上。
“李荣,你们三人中,被打得最惨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