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的伤也最重。你不肯治疗,可要闹出大病来的。”张华说。
“谁说我没有治疗?我治了。”李荣说。“谁给你治?别哄人!”杨林说着,就撩起李荣衣服,要为李荣按摩。
“得了。你自己的伤也没好,手臂青紫还没有消失,还得张华帮你。”李荣边拒绝,边笑着说。
“那要么,我来按摩。”张华笑着说。
“别,别……,不要……,我真得有人帮我按摩。”李荣低头红脸木纳地说。
“谁呀!”张华看着像女孩子般羞怯、而又憨厚的老同学,笑眯眯地说。
这时刘嘉、章雯拎着熬好的鱼汤走进病房,刘嘉对杨林、张华说:“你们俩位还没走?食堂快打烊了。”“是呀,大炮,你们快吃饭去吧!”李荣说。
“你不去休息?你挺得过来吗?不要一个还没有好,又倒下一个?”杨林动情地说。
“关山没醒过来,我不休息!”李荣双眼湿润润、斩钉截铁说。
“你们这些同学真好!”刘嘉说。
“张华,你们快去吃饭,累了一天了,该休息呀。”章雯说。
“阿雯,我们在这里,麻烦你的够多了,真不知如何感谢你。”张华挽着章雯手臂真诚地说。
“别说这些。唉,快吃饭去,这里有我们照看。”章雯亲切友好地说。张华会心一笑,拉着依依不舍的杨林走了。
“哎,我带来田七粉,熬了排骨汤,你先吃。”刘嘉说着,把田七粉和排骨汤送到李荣面前。
李荣用右手压迫着自己腰部,左手撑着椅面,要站起来,可是疼痛得额头汗涔涔,还是站不起来。
刚刚在笑眯眯看着刘嘉的章雯,脸色突然变了,赶紧走到李荣背后,扶他在靠椅上坐后,说:“你伤得不轻,别动!刘嘉一番心意,你就先服药,噢。”又看了看满面焦急的刘嘉说: “等会儿,让刘嘉扶你去放射科,拍个腰椎片,要认真治伤呀。”
“我不要紧。这几天够辛苦你们了……。关山现在是要紧时候,我不能离开。”李荣低着头说。
“你在这里能忙什么呀,自身难保。哎,先喝药。”刘嘉说着,逼着李荣服了田七粉,又喝了汤。
“谢谢你。”李荣说。
“哎,你是大姑娘,有这么谢人的!我是不是长得很丑?你连头也不抬,真像……。”刘嘉玩笑说,因为章雯笑眯眯地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李荣羞红了脸,看着关山……。
章雯坐在关山左边,拿着50毫升注射器,从胃管里缓慢地推注鱼汤……。
关山的下肢开始迟缓地蠕动着、缓缓地左右摆动着,不一会儿,上肢也开始摆动……。
众人十分高兴……。
又过一会儿,关山的手和脚能伸屈了,左手能摸索放在他鼻口部的氧气罩,右手能摸索着胃管,眼珠儿开始迟缓滚动,嘴唇吸吮胃管,牙齿紧咬着胃管……。
生命的活力正涌动着。一棵被狂飙连根摧残的小树,被众人重新植入土壤中,浇灌着、给阳光、雨露、氧气,企盼着生命重新在这风干的驱干里涌动。终于枯萎的驱干有了润色,枯黄的枝叶有了嫩芽……。
这喜悦,如同获得一个幼小的生命……。
刘嘉高兴地报告了值班医师和护士,医生和护士都赶来检查关山身体,笑容满面地告诉章雯等人,关山的危险期已渡过,指示护士,解除关山身上的胃管和导尿管了。医生说,关山的自主生命已恢复了,但意识、自主意识能否恢复还要继续治疗,还很难说。
生命与死神又一次较量,生命又一次赢了。关山的驱体终于又从地狱里走回了人间,这个苦难的驱体重新又获得了活力。但他的魂魄还痛苦地在鬼门关挣扎、飘游着……。
关山干燥的嘴唇轻轻地嗫嚅着,章雯用温开水一滴滴地喂润……。
刘嘉走到李荣面前,热情而温柔地说:“哎,有她在,你该放心了。走吧,去检查你的腰部要紧。”边说边扶起李荣。
李荣缅腆地趔趄,检查和治疗去了。
望着刘嘉和李荣这对有情人,章雯心里很欣慰。几天来,她觉得李荣憨厚重情义,这次刘嘉没看错人,有了好归宿。
病房里只剩下孤寂的章雯和无知觉的关山。
她内心从未感到如今这般孤独与寂寞,像潮水般涌动的惆怅与无奈,苦苦的、咸咸的、涩涩的,心野象一片荒芜的沙滩,那么怆凉、那么迷惘、那么渴望……。
自从那夜痛苦地与李晓峰分手后,救出关山,章雯就再也没有去市联络站上班了。市革委会头头因为红造司反张春桥的游行而恼火,撤消了市联络站的学生联络员。这对章雯来说,正合心意。她不想去是非之地,当什么官。连本校的红卫兵“活动”也懒得参加,因为那“活动”对她已毫无意义。
医科大与全国各单位一样,红卫兵分为两派,为了争权夺利,为了本派的革委会委员、主任、付主任,难解难分地打派战。在那位旗手文攻武卫的号召下,正拆散课桌,拿着桌脚、铁棍你死我活地打内战。
眼下到处乱哄哄,连这个医院也在闹夺权,闹派战。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些热疯了头的人,那些痴迷在“革命”口号下的学生,妄送了性命。而这场“革命”究竞是革谁的命?
也许,李晓峰的话有些道理,可他为什么变成那样一个人呢?
少女的初恋,是刻骨铭心的。纯真的情愫,温馨的美梦,未来的幻想,长流的逝水是带不走的;她对他,李晓峰,奉献着一颗真诚的爱心,一个少女的痴情。他也曾有过真诚,也曾有过真情;可是他却变了,虚伪、圆滑,当面侮辱她、羞耻她。
她好恨……,又无奈。
而今,学业未就。按正常秩序,她,此时与许多同代的人、眼前没有意识的躺在病床上的关山,应该穿着白大衣,拿着听诊器或手术刀正在履行着实习生的职责,正做着当研究生而后拼搏硕士、博士、成名家、攀高峰的梦。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了,等待这些臭老九的命运是什么?是下乡、下厂,接受再教育、劳动改造……。
如果,如果没有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也许李晓峰不会变,也许自己已获得学位……。
如果,如果没有这乱哄哄的运动,也许这位可怜的关山不致如些……。
善良的章雯是多么纯真和幼稚,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生活也没有这么多的也许……。
可是,在章雯的心理,这短短的人生历程,就有许多次的如果……。
章雯出身在高级知识分子兼高干的家庭。她父亲原是一位大兵工厂的总工程师,文革前调到某军工部门当领导。她母亲是一位主任医师,在某高干疗养院当领导。她有二位哥哥,大哥在部队当现役的团长,嫂嫂在文工团工作。二哥军校毕业后任现役的排长,不久前刚提升为连长。
大哥比章雯大九岁,从章雯懂事起,很少见到她大哥。他长年在部队,成家后,很少回父母家。所以,章雯对大哥敬畏,却生疏。
而二哥,仅比章雯大二岁,而且从小一起长大,兄妹之间两小无猜,经常嬉闹。
章雯从小就调皮、要强、撒娇,样样不让她二哥。
记得有一次,她爸给她二哥买了一把玩具手枪,给她买了一个布娃娃。她不高兴,等她爸一走进房里,她就抢走她二哥的玩具手枪,对着她二哥咔嗒咔嗒地放枪。她二哥哭着反抢,她不给,她二哥把她推倒了。她一边哭着,一边拿着布娃娃与她二哥争吵打闹起来……。
懵懂的她,不爱穿花衣服,因为她二哥就没穿过花衣服么,所以她也不穿。她觉得,她与她二哥有什么不一样么!可大人们为什么总说不一样呢,她就偏要,她二哥穿什么衣服,她就闹着要穿同样的衣服。为此,她爸常常笑着叫她傻假小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爸对她,要比她哥哥多一个“假”字呢,“假”肯定没有“真”好。“我比我二哥有啥不好”,她心里暗暗不服。父母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老姨婆,这位慈祥的老姨婆是她奶奶的堂妹。她爸在北京大学读书时加入地下党,毕业后参加了陆海丰的革命起义,失败后,组织决定去香港而后转去苏联。她的二位叔叔都牺牲了,她的奶奶逃到她的这位姨婆家,不久去世。解放后,她爸从广东老家把这位孤苦零丁的姨婆接来家里,当母亲般待候,所以小章雯也把姨婆当奶奶般看待。姨婆又疼爱她,每次小章雯一哭,姨婆不管她对还是错,总呵护她,这也滋长了她的娇气。对她二哥常常无理也要赢三分,渐渐地,她二哥反而有点怕她,不敢太招惹这位娇气的妹妹。
一次,兄妹俩跟随母亲在西子疗养院小山坡上玩,母亲上班去了。俩人在山坡上抓蝴蝶,她二哥小章洪背着妹妹站在竹林边解小便。小章雯转身看到了,一下子冲过去,责问小章洪为什么站着拉小便,慌得小章洪躲进竹林,羞他妹妹。不懂事的小章雯回家向母亲、姨婆状告小章洪,若得母亲、姨婆开怀大笑。母亲把小章雯拉到屋里小声说:“傻丫头,女孩子与男孩子不一样……”,她妈妈还没有说完,小章雯就急着问:“妈,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她妈只好哄着她:“不一样很多,譬如你看到的解小便方法就不一样。噢,你长大后就明白。”
可是,小章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姨婆、父母都说女孩与男孩不一样?是呀,她拉小便要蹲着,而她哥哥却要站着。她问姨婆,姨婆笑哈哈地搂着小章雯:“傻丫头,你哥比你多长了一块肉呀。”小章雯还是不明白。
上幼儿园时,小章雯常和男小孩嬉闹、打球、骑车骑木马,争强斗胜,常常把男小孩打得痛哭流涕,去报告老师。而小章雯自己也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兴高采烈回家。姨婆心痛地帮她擦洗、擦伤。
有一次,小章洪和小章雯跟姨婆去公园里玩,姨婆为小兄妹买了一盒巧克力糖。小章雯要多拿二块,小章洪不让,说:“我大,应该我多。”
小章雯说:“我小,你当哥的要让。”
小章洪:“我每次都让你,这次偏不让!”
小章雯笑嘻嘻说:“二哥,这次为什么不让?”
小章洪说:“越让,你越欺侮我。”
“好,我不要你让,我们比……”。
小章洪说:“不,我们睹一睹。”
“睹什么?”小章雯眼睛水灵灵,心里打着小算盘。
“我敢去的地方,你敢不敢去?”小章洪调皮地眨着眼说。
“行!”小章雯爽快地答应。
小章洪趁姨婆去和熟人聊天,拉着妹妹往小树林里跑,在一棵树前对小章雯说:“你不要不服输。”说着,一下子就爬上树了。
小章雯看着她哥哥爬上树,在旁边一棵树上试着爬了几次,终于爬上树了,说:“怎么样,二哥,我没输!”
小章洪顺着树干一溜烟下树了。小章雯学着她哥哥的样子,也滑下树了,却把新衣服都擦破了,脸已擦伤了,咬咬牙说:“二哥,怎么样,没输!”她哥要帮她擦伤,她不要,说:“把巧克力拿来!”这下子,小章洪自尊心受不了,咬咬牙,跑进林边的男厕所里去了。
不懂事的小章雯毫无顾忌地跟着冲进男厕所去了……。
从此,撤野的假小子安静多了,小小的年纪好像大病一场。幼小的心灵里常常自问,如果我不是一个女孩子该多好!
她母亲发觉,小女儿变了,变得文静,肯留长发,肯穿花俏衣服,肯学钢琴。夜里,她母亲搂着她,为她讲故事,讲许多女孩子的故事如花木兰从军、卓娅、鉴湖女侠……。母亲更喜欢她了。从小跟姨婆睡的小章雯,也和母亲一起睡,母女之间的感情更融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