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
顾大爷表面不冷不热,却没有把她俩交给村大队革委会。赶她俩走,也是为她俩好,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好大爷!章雯想着,擦干了泪说:“大爷,求您带我们走出这片地好吗?”
冷眼观察这位城里姑娘,此时像一朵刚出水的小荷莲,娇嫩可爱又楚楚可疼。顾大爷被说动了,终于露出了笑容说:“走,跟我来!”
田埂窄小的只容得下一双脚步,容不下两双脚并排走着。章雯赶紧背起关山,跟着顾大爷走。
走出田埂到了小路,又饿又累的章雯直喘气。关山仍昏昏沉沉,张口叫着:“水…水…。”声音小的连蚊子也听不见,只有章雯能懂。
一个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驮着一个有病的大男人,要么至亲的亲人,要么至爱的爱人。章雯吃苦耐劳至情至义的精神感染了顾大爷,顾大爷一边说:“姑娘,快放下他!”一边疼爱地帮助章雯扶持关山,又说:“扶着他往南走,不远前面就是公路了。”
“大爷,求您救救他!他是一个好人呀。”眼看顾大爷又要赶她俩走,章雯哭着说。
这年头,自己曾经是农村的当权派,媳妇是小小的生产队长,都被贴了大字报。只因为是现役的军属,才平安无事。这一对青年男女身份不明,非亲非故,这年头好人难当好人倒霉。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顾大爷说:“姑娘,你们赶紧去联络站,那儿有医生。”说着扛起锄头就要走。
“我们…不能…到那儿去…呜…呜…。”章雯索性放声哭着,弯着身就要跪下去。
“不…不要这样!…我答应就是了。”顾大爷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一对逃难的青年学生,连忙双手扶起章雯说着,并弯腰就要背起关山,章雯怎么也不让大爷背,坚持要自己背。相执不下,只好两人一同扶持关山,往东朝大爷家走。
路上,章雯把关山从小历难的经过简要说给顾大爷听,只保留上海藏书楼事没说,说得大爷心里沉甸甸的难受…。浮夸风年头,自己当公社党委书记只敢怒不敢言,如今这场革命看不懂更不敢说…,远不如这后生…。这年头敢说真话实话的人不多,不畏强权直面人生,是多么正直的一位小伙子。
进了顾家,顾大嫂已去招呼社员出工,那时小学已复课,两个孩子也上学去了。顾大爷把关山扶进了他小儿子房间的床铺上,脱去关山的外衣外裤,盖上被子,早餐顾不了吃,又匆匆出去了。
章雯急忙到水缸里用勺舀水,自己先咕噜咕噜连喝了十几口水,接着端碗水来到关山房间,坐在关山床沿,扶起关山,让他靠着自己成半卧位,才端起水让关山喝。关山像久旱逢甘雨喝着水,接着,竟用双手从章雯手里抡过碗自己端着猛喝起来,一连喝了二大碗清水后,又昏昏沉沉睡着……。
作为一个准医生的章雯物理降温是训练有成的,用自己的手帕浸透冷水,半拧干后,为关山擦脸面双手,又把手帕再浸透拧干贴在关山额头上,端盆冷水为关山洗脚……。
顾大爷手里拿着一大把鱼腥草和野柴胡及金银花等回来,忙着洗干净后,放进小锅里,拉起风箱为关山熬煎草药汤……。
章雯象喂小孩子用汤匙盛着草药汤,吹冷却后,耐心地一口口喂着关山,足足喂了一大碗草药汤,直到关山拒绝喝为止。关山热度慢慢退了一点,章雯用手在关山额头上摸测,大约仍在39度以上。章雯再次重复物理降温的辨法……。
顾大爷一边热早饭一边想,章雯一遍又一遍地为关山擦脸面手脚和擦背,一次比一次动作慢。这姑娘究竞与他什么关系?是出于职业本能呢?还是痴爱到不顾自己的地步?她已经又累又饿了,多好的闺女呀。想到此,顾大爷也感到饿了,连忙摆菜,打稀粥请章雯一起吃早饭。
章雯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来,端起饭就吃。也许是因为又累又饿的原故,一连吃了两小碗稀粥,连大爷为她打第二碗粥也忘了说声谢谢。这才抬头看见大爷慈祥的微笑,从那双昏花的眼里读出了父爱般的疼爱。不好意思笑着说“大爷,这粥真好吃。”
“农家饭比城里的好吃。你要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要吃饱,再盛一碗?”顾大爷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为章雯盛了第三碗粥。
“要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是呀,从早上一进这家门,章雯好像没有陌生过。在上海读书时,每年夏收学生都要下乡参加农村体力劳动。郊区农村农舍与这里相似,章雯熟悉且无陌生感。更重要是,心地善良的顾大爷不把她俩当作外人看。
这下,章雯慢咬细嚼起来,边吃边和大爷聊家常。爷俩互相介绍了各自家里的概况。章雯说,她爸妈两位哥哥都在部队,爸妈都是技术人员。大爷说,咱两家都是军属,是自己人。章雯笑得很甜美,顾大爷也很开心,因为自己没有女儿,好像捡了个闺女。
章雯盛了一碗粥,端到关山床前,扶起关山喂着。大爷欲言又止,却掏出小钥匙,把小儿子的衣厨打开,想找二媳妇的旧衣服给章雯替换。刚要说话,却见关山把刚刚吃进的粥,哇一声全吐出来,喷洒在章雯满脸和上身,关山自己脖子和盖的被子上,酸臭难闻。果不出大爷所料,高热病人这时候是不能吃东西的,章雯盛粥时又不好说。大爷忙找了条毛巾为章雯擦脸,并叫她去冲澡。
章雯流着泪接过大爷手里毛巾,为关山擦干净脖子上的污垢。关山本就虚弱的身体,若高烧不退,不仅会烧坏脑子,还有生命危险。这里既无退热片,又无退热消炎的针剂,自已枉当一个实习医生,真是急死人!她握着关山手哭……。
顾大爷却不慌不忙地找了一个鸡蛋,用缝衣的针刺破蛋壳成一小口,找来厚草纸,叠成五份,把蛋清分成五份分别倒在草纸上,分别粘贴在关山手掌心脚掌心和肚脐眼上。然后,用被子把关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来。他把章雯拉到外厅里,说“姑娘,你看你蓬头垢面,放心去洗澡吧。不出一个时辰,关山会退烧。”
章雯瞧着大爷的一举一动,起初以为大爷搞迷信变戏法哄她,听了大爷自信又坚定的话后,心想,农村缺医少药,农民们为了生存在与疾病斗争中积累了许多宝贵的土医方,也许关山真得有救了。在大爷催促下,半信半疑地去洗澡。
农家有浴室也是很简陋的,顾家的浴室虽简陋却有干净的瓷浴缸和梳妆台,梳妆台前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大镜子。这些显示了这家主人的身份和女主人爱美之心。大爷为她准备好了热水。
她的心身已十分疲惫,她早该洗澡了。镜子中的她,花猫似的脸,忧郁的双眼,浑身泥沙,成了一个地道的村妇。往日的光彩不见了,自己竟认不出自己,不禁哑然失笑:“真丑!”
浴缸中热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水浪拥抱着她。她的全身渐渐地溶融入这药浴水中。大爷用心良苦,不知用什么草药熬成的药浴水如此神奇,不仅消除了疲劳,而且爽身清脑。连日来,绷得像琴弦一样的神经和几乎崩溃的精神一下子松弛了,忧伤痛苦与焦虑担心也融化在这药浴中。
温馨芬香的药雾中,她恣意放纵,舒展美妙绝伦的四肢,欣赏着自己那白玉般的胴体和柔美的身段曲线。她自嘲自个有点儿孤芳自赏,不觉芳心萌动,突然脑海中又浮出关山那张可怜的苦瓜脸……。
自从藏书楼第一次见到那张坚毅而傲慢的脸、笔挺的鼻梁、鹰一样的眼睛,留下一点儿反感,一点儿印象。而解剖地下室见到他那张雪白死人般的脸,心理情不自禁涌动着怜悯和深深的同情。救出他后,她本可以撒手不管,却总放心不下,情不自禁地要每天去看看他。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她喜欢他的善良正直和顽强,眼前总浮现他那憨厚棱角分明的脸,梦中总离不开他的影子。她心甘情愿为他付出这一切,无怨无悔。要是让他也沐浴大爷的药浴,一定会帮助他更快恢复健康。我这是怎么了?又想起他!难道我真的爱上……。
顾大爷正在厨房准备午餐。他的孙子孙女嘻嘻哈哈蹦蹦跳跳放学回家了,书包没放下,兄妹争着找爷爷。小孙女说:“爷爷,您看我戴上了红领巾了……。”小孙子抡着说:“爷爷,您看,我语文数学作业都是100分,我当了……”,话又被妹妹抡回去:“爷爷,我学会唱歌,我会唱‘北京的金山上’…”,说着用她那特有的童音就唱起来了…,没唱二句就被她哥打断了:“唱走调了,走调了,噢噢……!”边嚷嚷边跑出厨房去。他妹觉得在爷爷面前没面子,就哭了。大爷起初是笑哈哈:“乖!…好!”地答应,一看孙女小华哭着,赶快放下手中的菜来哄她…。
关山脸面潮红,额头淌汗,盖在身上的被子被踢翻在床边,舒展的四肢和身子已浸泡在热汗之中,看来热神要悄然地离开他……。
章雯洗澡后又把关山和自己衣服洗好,晾晒毕,就要赶回看望关山,在门口正撞见小男孩,听大爷说过,心想这位就是大爷的大孙子,忙蹲下身子扶住男孩。男孩愣站,眨着双眼,呆呆地望着这位突然闯进他家的陌生人,转身跑回厨房找他爷爷去了。
男孩缠着他爷爷,好奇而连珠炮似地说:“爷爷,那个漂亮阿姨从哪里来的呀?她为什么到我们家呢?她怎么住在叔叔房间…她好漂亮…好漂亮呀!”大爷边熬汤水边乐哈哈地说:“小鹏,你喜欢她?”小鹏点点头,大爷又说:“那你就不要叫她阿姨…叫姑姑呀。”
“噢…!我有一个姑姑啦!”小鹏小华一起跑去他们叔叔房间了。
章雯已回到关山床边,看到关山全身大汗淋漓,连内衣内短裤都已湿淋淋,慌忙端起桌上大爷已准备好的水,自己先尝一口,有那么点盐味又有一点点甜味,心里暗喜,原来大爷也懂得配制口服的生理盐水,而且准备了一小缸,足足有5~6千毫升,忙扶起关山喂水。
关山似乎清醒些,没喝二口,竟自已双手抓住碗咕噜噜地连喝了三大碗,就歪着头再也不喝了,脸色由潮红一下子变成雪白,身上汗水犹如涌泉…。
章雯一下子惊叫起来:“关山!…关…山!”已泣不成声…。她知道关山虚脱了,加上他本已虚弱的体质,已发生感染性休克,如不及时抢救,他的小命休矣!在这毫无抢救设备的地方怎么办?怎么办呢!她焦急得已乱了方寸,抱着关山的头哭泣……。
跑过来的小男孩,呆呆地站着,都看到了眼前这吓人的一幕,也哭着,急忙跑去找他爷爷去了。在厨房找不到他爷爷,他妹妹拉着他进了浴室。小男孩尖叫:“爷爷,那个叔叔脸色好难看呀,那个姑姑哭了!”
顾大爷不慌不忙地给浴缸加水,听了孙子的话后,站起来伸伸腰,轻轻摸着孙子头说:“你们吃午饭去吧,你妈快回来啦。”说着转身来关山房间。
大爷三下五就把关山的内衣内裤除去了,也把贴在关山身上的蛋清去掉。关山一丝不挂死人般躺着,羞得章雯闭起眼睛,紧抱着关山的头,脸腮贴着关山那冰冷的脸,心头似小兔子跳跃,泪珠儿不由自己地淌着…。大爷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关山盖上,欲抱起关山,可是大爷毕竟年纪大了,欲话说,死人比活人重,大爷抱不动关山。章雯不知大爷要抱走关山的用意,大爷说:“姑娘,快帮我把关山抱到浴室去!”
章雯含泪抱起关山,轻轻地把他放进浴池,关山赤裸裸地躺佯在药浴水中,与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尸体几无二样,唯一不同的是关山还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一个涉世不深的实习医生是彻底地失望了,几个月来形影不离的相处,说不清的情结欲罢还休…,她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掩面痛哭……。
顾大嫂收工回家,小华说:“妈妈,吓死了,一个…死人…一个叔叔…死…了。”小鹏说:“你乱说,那个叔叔病的不好了,爷爷叫那个漂亮姑姑抱去浴室了。”
顾大嫂心想,她公爹退休后空闲时看医书、采草药,为村里人治疗些小病还行。今天村里哪个后生病了,怎没听说呢?这个后生要是病得不轻,他能治吗?为什么不赶紧送医院?万一死在家里麻烦就大了。她去推开浴室门,门被反锁。她只好回厨房,洗手擦脸,准备午餐。
小华跟随她妈屁股后说:“妈妈,我饿了,我要吃饭。”大嫂看了看灶台,饭已煲在后锅里,菜洗好还没有炒。她拉着女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