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小华，小鹏，乖，坐下来吃饭。”农家都有隔餐菜，她麻利地热炒隔餐菜，让孩子们先吃，又娴熟地炒起青菜。

几缕淡淡的青烟冉冉飘去，一缕游丝似脉搏渐渐洪大，随着关山一声叹息，生命之火终又点燃起来。顾大爷的药浴水堪称神奇，这不是武侠书中的胡扯与玄虚，而是实实在在的民间科学。章雯兴奋地抓住关山双手，关山叫着：“水…水！”声音也渐渐大了些。大爷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出去了，章雯放下关山，起身去取水，大爷已拿来草药水和衣服。

章雯十二分感激大爷样样想得周全，刚才一直蹲在浴缸旁为关山擦身，关山苏醒后，又准备的如此周到，竟不知如何感谢大爷。大爷把水和衣服交给了章雯：“傻丫头，快去喂药，还傻站！”说着自己去把浴水放掉后，转身走出浴室。

关山清醒后才看见自己的臭皮囊，丑陋的赤条条躺在浴缸里，侧头一看是章雯在喂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想用手推开章雯，可软弱的连手也举不起来，更别想自己站起来。他无奈又惭愧地低着头，连一眼也不敢瞧章雯。

章雯羞红了脸，好气又好笑，好气的，这些天自己又累又苦，不顾少女的矜持照顾你，连句好话也没有，不觉的眼泪直流……。好笑的，这呆子憨憋诚实，明知自己虚弱还要硬撑着，不由的心疼起来。她放下碗，拿起干毛巾红着脸说：“你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这几天都是我…，要不是顾大爷救你，你早就死去几回了。”说罢，蹲下身为关山擦干身上的浴水。

关山听后，心里燃起一股强烈的暖流，模糊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了，是她！这几个月来，是她救出自己，又是她驮着自己……。他泪流满腮抬头望着章雯，声音微弱的叫着：“章雯…章雯…。”已泣不成声了。

听他那发出肺腑亲切的喊声，章雯感慨得已泪花飘洒。她一边给关山擦泪，一边安慰他说：“你要三长二短，我可怎么…办…呀！我要给秀玉和你的铁哥们怎么交代呢，更对不起你父母…。”她擦干了泪，又笑着说：“你好了，我才会安心。”

当章雯擦到关山下身时，一双软弱的手轻轻地握住章雯的左手，章雯飞红的脸十分迷人，关山一时看呆了。章雯芳心涌动，心想，这呆子倒是情种…，慌忙低头，慌乱的像小学生似潦草做完作业，拿起内短裤内衣帮关山穿好，扶起关山。虚弱的关山连抬腿迈出浴缸的力气也没有，刚抬腿，就一头栽倒在章雯怀里，章雯只好把他抱回房去。

顾大爷回到厨房时，大媳妇玉珍已为他盛好了饭。玉珍关切地问：“爸，那后生还行吗？”瞧着大媳妇为他担心的样子，他笑着说：“活过来了。哦，等会儿你熬点粥，给那小子吃。”又顺便地问玉珍上午队里生产进度，而后，就把章雯和关山的来龙去脉扼要地告诉她，最后说：“玉珍，去请小章来一起吃饭。”

小鹏抢在他妈前面说：“爷爷，我叫姑姑去！”说着一阵风似跑去了。

章雯牵着小鹏的小手一边走一边想，来这个家折腾和麻烦人家大半天，还未见过女主人，不知人家会怎么看待我？但不管怎么说，大爷待我们像自家人一样亲呀。她落落大方地走进来了。

“妈，这位就是好漂亮的姑姑！”小鹏蹦跳到他妈面前说。

听了小鹏的话，章雯脸红耳赤拘谨地站着，双眼却端详着女主人，好一位风韵犹存精明能干的农村军嫂。

玉珍赶紧从炉门口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前，打量着这位陌生女人。模样俊俏，光彩照人，人见人爱的标致姑娘。玉珍微笑着说：“妹妹，你真漂亮，难怪孩子们喜欢你。”

章雯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大嫂，我们给您添麻烦了。”说完，像当兵一样，对着大嫂深深地鞠一躬。

玉珍拉着章雯手说：“妹子，爸都说了，自家人，不用客气。快坐下来吃饭。”

顾大爷那古铜色面容像中午的太阳般灿烂……。

饭后，章雯扶起关山，让他半卧位地躺着。关山精神好多了。大爷和大嫂都来看望他，他叩头似点头说：“十分感谢…十分感谢！”眼眶里泪花滚动，声音微弱而真切。

看着这后生可怜又可疼，玉珍眼眶里也泪珠打滚，走近关山床边安慰他说：“我们把你当自己人，你别见外了，好好养病喔。”

玉珍又出工去了。

关山贴着章雯耳边轻声说：“我…饿了。”章雯高兴地抬头望着大爷，大爷笑哈哈说：“小子，你成了药罐子，该吃些饭了。”大爷转身去厨房，端来粥和菜。

米粥熬得稀薄淡香，腌菜红烧肉酸甜可口，章雯喂得灵巧，关山足足吃了两小碗粥，把一盘菜吃光了。

大爷出门去了，小孩子们早已上学。

瞧着关山吃得那么馋，她的焦虑和担心随着红烧肉一起进了关山的肚子。

章雯坐在关山床边打哈欠……。

只有太疲劳的人才会打哈欠。

脑专家说，打哈欠是脑疲劳，引起脑缺氧的表现，这话一点也不错。

章雯从小没有吃过今天这么大这么多的苦，也只有对关山如此多情，百般关爱。

她想，病中的关山能懂吗？能知道她的心吗？

关山瞧着章雯疲惫而强撑的样子，说：“阿雯，都是我连累了你，我感觉好多了，你去睡一会儿吧。”

章雯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说：“咱们俩谁也没连累谁，古人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嘛。”说着找了个板凳靠关山床沿坐着，双手撑着脑袋发呆。

那柔美娇憨，像千年的金樽醇酒，芳香醉人。

关山似醉似醒，模糊的脑子理不清，迟疑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不会吧，你…安慰我！”

“你还记得藏书楼的事吗？…我与你…还争执过呢，…想想吗。”

藏书楼是动摇关山对伟人个人崇拜的伤心地，对他最大的精神伤痛是第一夫人…，神的…圣洁与宗教式崇拜就在这里倒塌…。而留下最深的心痕是…高个子骂的‘乡巴佬’和冷傲的绝代佳人…。

“你和那位高个子…乡巴佬…，我想起来了，你高傲得像个公主！”

“你想起来了，凡是那时进了藏书楼的人都被当5.16反革命嫌疑犯追查，我与你是不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哦。”章雯又打了哈欠说。

“杨林和…秦……。”

章雯立即打断关山的话，抓着关山的手说：“别想那么多，阿山，睡一会儿，我也困了。”章雯是第一次这样称呼他，说完就扒在关山床沿上睡着了。

关山睡不着，一直叨念杨林他们……。

傍晚，顾大爷提着鲜活的小鲫鱼回家，后面跟随小鹏小华，小鹏一路上边走边喊着：“爷爷买鱼回来了！又有鱼吃了。”

章雯醒了，也跟到厨房去，和小鹏小华一起玩小鲫鱼。那小鲫鱼只有3～5寸长，还未成年，在盆里拥挤而惊慌地逃命。

大爷一边杀着鱼，一边对章雯说：“你们城里人喜欢吃成年的大鲫鱼。其实呢，野生的小鲫鱼更有营养，加黄酒和蒜头温火清炖，是补脑的好营养品啦。”小鹏说：“我们常吃，很好吃呢。我妈说的，常吃这个会长高。”

果真，这鱼汤甘甜鲜美，关山喝了一小碗，还想要，却不好意思开口，章雯把自己那小碗给他，他不肯要。章雯只好自己先喝了两口，然后劝他喝下了。

夜里，天气闷热，蚊子多。

关山的精神好多了，章雯坐在床边拿着蒲扇帮他赶蚊子。大爷边抽烟边说：“小子，临睡前要再服一次药，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疼爱地瞧着章雯，又说：“小子，你命大艳福不浅呀。”说着起身就要走。

正文 第十一章

关山从床上撑起身子说：“大爷，别走，我有话要说。”

大爷又坐下来。

关山深情地说：“大爷，我与她和您都是萍水相逢，可您和她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指着章雯，接着说：“我心里不知要如何感激你们，…我此生…只有…也只有做一个好医生的本事…不知能不能报答你们…？”他已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关山的思维这样清晰，令章雯兴奋不已。

这后生说的话，行！情真意切…。大爷正想着，小鹏小华跑进来了。

“姑姑，我妈说，姑姑是我爸爸的妹妹，那你认识我爸爸吗？”小华跑到章雯面前笑嘻嘻说。

“哦…”，章雯一下子被噎得满脸通红，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好抱着小华，亲呢。

童言无忌。

小鹏拉着关山手说：“叔叔，中午时你好可怕呀，像死…”。

玉珍早已跟进来了，她打断小鹏的话说：“明曰要上学，走，睡觉去！”拉着小鹏小华走了。

章雯一边为关山放好蚊帐，一边笑着说：“阿山，你这般年轻，已活得够苦了。什么恩人呀，报答呀，不要成了心理负担。我只是尽一个同学和医生的职责吧，想得那么多，岂不活得更沉重吗！”

“是呀，我姑娘…说得好…。”大爷冲口而出，称章雯叫‘我姑娘’，自觉太唐突。心想，她愿意不愿意，你这老头子自作多情！脸红得说不下去。

章雯高兴地像小孩似，跳到大爷面前，蹲在大爷身边，亲热地说：“爸，您老不嫌弃，就收下我这个女儿。”

玉珍端着药汤递给章雯，笑着说：“妹子，爸早有这个意思，你还看不出来？”

“我知道，我是怕我不配…。”章雯也红着脸，接过药汤给关山喝了。

大爷笑得很开心，说：“傻丫头…。”

关山边喝药汤边连说：“好…好…。”

半夜里，关山口干连声咳嗽，睡在里间的章雯被惊醒，连忙起身倒水，并扶起关山，为他喂水。一直待候到关山睡着后，自己才去睡。

二天后，在大爷一家的精心照料和章雯的无微不至护理下，关山的心身已基本康复，自己能下床活动，生活能自理，但情绪波动，沉默寡言，自己能做的，绝不让章雯做，又处处躲着章雯，章雯到他房间坐，他就借故找大爷去。单独一个人时，抱着头沉思，似乎回忆什么……。

看他这个样子，章雯也故意懒得理他。

眼下，夏种农活繁忙，大爷也下田间赶农活去了。

从未做过家务的章雯学起了涮碗、洗菜、做饭、炒菜来，娇生惯养的女孩子第一次炒的菜，再不好吃，也要说好吃，顾家全家哈哈大笑。

唯独关山独自端碗饭到自己（其实也不是他的）房间来吃。

天气越来越炎热。

关山的情绪也越来越烦恼。

这天晚上，章雯和顾家在后院乘凉，关山推说自己不舒服，就上床装睡了。两位小朋友轮番来叫他，他都不应答，小朋友都说：“叔叔真睡了。”只有章雯知道他装睡。

“藏书楼…英俊帅气的高个子和章雯…，对呀，我终于想起来了，金童玉女！一对同学们都羡慕的情侣…那位高个子这几个月好像…没见过，是不是因为她照顾我？她为我付出太多了，我不能再连累人家……。杨林…你跑到哪里去？为什么把我丢给她……。”

关山辗转难入眠，怎么也想不起来列车上那一夜，杨林到底去那里…。

他听到章雯进屋，赶紧装着睡觉。章雯在他床前坐着叹气，不一会儿，就走到里间去了。

“你是阳光，我是枯黄的小草。你对我的情义深如海呀，我此生绝不会忘记你，今生报答不了你，来世做牛作马……。”

他的大脑屏幕上，定格了他被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