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口号下,章家与其他干部家庭一样,解聘了家庭保姆。章雯的父亲虽然配有专车和勤务兵,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出差,一走就半个多月。家里只有孤苦零丁的倪月容一人。
已五十好几的女高级知识分子,患有高血压病,又当疗养院行政领导又要指导下级医生治病。工作压力,精神寂寞,又思念儿女,昨天上午就在会议上突然头痛剧烈,恶心呕吐,血压升高到220/120毫米汞柱,被及时送去急救治疗了。
倪月容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左手上打着点滴。章雯一进门就看到了,快步扑到她妈身上,哭着说:“妈,你怎么了……。”
瞧着思念多日的宝贝女儿,突然飞到自己身边,倪月容欣慰得热泪盈眶,用右手轻轻地抚摸着爱女柔美的秀发说:“你安全回家就好,”又问:“雯儿,你怎么进来?”
这下子,章雯记起还把关山丢在后门外,她坐起来擦着泪说:“婷姐,我还有一位同学在后门外,你能不能给两张新的通行证?”
黄文婷看着倪院长笑着说:“行,我这就去办。”
室内只剩下母女俩,倪月容说:“雯儿,是不是晓峰和你一起回来?”
“妈,别提他了,…”。
“为什么?你们不是……。”
“妈,我给您量个血压。”章雯说着,拿起血压计为她妈测量血压。
倪月容的血压已降至145/90毫米汞柱,章雯高兴地说:“妈,您的血压已接近正常,您感觉有没有好些?”
“好多了。昨天我真怕见不到你了,还好,只是高血压脑病,治疗及时,要是中风,恐怕就见不到你了。”说着双眼又湿润了。
“妈,您是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些时间就会好的。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陪您。”
“你过来。”
章雯温顺地坐在她妈床头椅子上。
倪月容小声地问着:“雯儿,你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上面三番五次来追查。娘担心着呢,这里的警卫已换了,你还灵敏,没去大门口登记,……。”
黄文婷走进来说:“雯雯,我给你办了通行证。遇到什么麻烦就来找我。”
章雯说了声:“谢谢你!”就飞快地跑去找关山了。
后门外的关山倚着梧桐树,望着远处的湖景发呆。
他早就知道章雯是高干子弟,但从未问过章雯的家里情况。上午在路上,章雯轻描淡写似介绍了她家说,她爸是将军,她妈是主任医师而且是院长,她还有二个哥哥。关山为章雯有这样好的家庭而高兴,但同时,心底里挥不去的自卑感又涌上心头,一路上沉默无言,自感家庭和长相样样配不上章雯,唯有爱她的心是真诚的。章雯懂得他的心事,拉着他的手说:“阿山,你若真的爱我,就什么也不用担心。哦!”所以对关山来说,第一次来见章雯父母,要接受双重的考核,其一是章雯父母的审核,其二是章雯检验关山对她的爱,到底有多深。
章雯走近他,轻轻叫了他,他才醒悟过来说:“找到你妈了?”
“见到我妈了。你是不是等得不耐烦?”
“不会!我…是想…是想…你妈,不,…我这样落泊…的样子,伯母…会不会接纳我?”关山吞吞吐吐终于鼓足勇气说出心里担心的实话。
章雯被逗得笑弯了腰,说:“你怎么成了结巴子?自己对自己那么没信心?”突然,沉着脸,瞧了瞧关山,又说:“要不要去见我妈?”
“要去,要去见伯母!我没说不去,丑女婿早晚也得见丈母娘吧。”
又把章雯逗乐了。
章雯领着关山走近她妈说:“妈,这是我的同学关山。”
“伯母,您好些吗?”关山拘谨地问。
倪月容双眼炯炯地打量着关山,犀利而有穿透力的目光,从头到脚扫描似旋转,似乎想一下子看透关山五脏六腑。突然目光暗淡下来,冷漠地:“哼!”回应了一声。
面对着严厉审视,关山憨厚地傻笑着。
“阿山,你也累了,坐着陪我妈。我去弄点吃的。”章雯全看在眼里,巧妙地为关山解围。
黄文婷领着炊事兵送午餐来,章雯也跟在后面回来。黄文婷边扶起倪月容边说:“雯雯,你和你同学先吃饭吧。我已吃过了,我照顾院长吃饭。”
“雯儿,这二天都是黄主任照料我,你应该谢谢她。”
“是!谢谢黄主任,敬礼!”章雯放下筷子,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众人都开心笑了。
黄文婷说:“什么主任?雯雯,别逗了!还是叫名字亲。要说感谢,我真的十分感谢倪院长,您想方设法帮我们,才把我那位调回来,我们一家才团聚。”她的爱人陈秋叶原在卫生队当医生。
“行,我就叫了,亲爱的婷姐。我还有一个请求,你能不能答应?”
“院长,雯雯真逗,讨人喜欢。”
倪月容微笑着,宝贝女儿回家,可爱又逗乐,可心里总不自在,冷眼观察这位不速之客。
关山腼腆地对着黄文婷傻笑。
“婷姐,你还没答应呢。”说着,起身拉起关山走到黄文婷面前。
“啊喔,别再行礼,你快说!”
“我和他,我们跟陈主治实习。”
黄文婷沉吟不语,看见倪院长摇摇头,就为难地说:“雯雯,在这里只怕不安全。”
“他们三番五次来这里找不到我,就不会想到我敢呆在这里。只要我妈和你不举报,绝对安全。”
“这丫头,说话太放肆!”
“院长,我看雯雯说的有道理,留下他们吧。”
她和关山被安排在单身宿舍里,与住院军医住在一起,伙食自付。身无分文的关山不用说,章雯替关山付了。
下午,倪月容就要出院去上班,几位院领导劝说下,同意搬迁到观察室,留院观察,待病情稳定后出院。
晚餐时,章雯不让她母亲下床。她端着汤,关山端着菜,分别坐在倪月容左右床头,伺候她用餐。晚餐后,关山忙碌地取来漱口水,又端着脸盆让倪月容漱口和刷牙。章雯替她母亲擦脸洗脚,又倒了开水让她母亲服了药,这才和关山一起去食堂用餐。
倪月容高兴地感到,一年未见的女儿成熟多了,懂得体贴和照料别人。
章雯一边为关山挟菜,一边问:“你宿舍里住几个人?”
“连我三个人。”
“你的床铺好了?”
“铺好了。”
走出食堂时,章雯说:“阿山,我晚上要陪伴我妈。你要照顾好自己,早点睡。哦!”
在顾大爷家那些天,都是章雯每天为关山铺床放好蚊帐,待候他睡着后,章雯才进里间睡觉。突然两人要分开,关山依依不舍地望着章雯,不想走开。
章雯靠近关山,笑着悄声说:“傻孩子,我晚上得做我妈的思想工作,为你呀。”
章雯笑得十分甜蜜,关山几乎醉了。
这夜,章雯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章雯问起她爸,她妈说,她爸出差,可能这二天就回来。又问起她的二位哥哥,她妈说,她大哥已调到主力团当团长了,她二哥又立了三等功,提了付营长了。
章雯说:“妈,我一年多没见到爸,我好想我爸。”
“你爸现在担子重了,压力越来越大。一面要顶着批判‘唯生产力论’的压力,一面又要把国防科技工业搞上去。一个月难得在家呆几天呀。”
“妈,大多数时间是你一个人过,现在又没有保姆,你工作也很忙。你过得又累又苦,我做女儿的心里……。”章雯哽咽着找不到适当语言来安慰她亲爱的母亲,转身搂着她母亲。
倪月容抚着爱女的额头,笑着说:“傻丫头,你老妈几十年都熬过来了。当年战争年代,你爸一走就是年把外,我一个人在后方医院工作,再忙再累,也要把你们拉扯大。现在这算什么呀。”
“妈,当年你年轻,现在年纪大了,又有病,一定得有人照顾你老人家。现在文革,反正没书读,我就在这里边实习边在家照顾你。”
“你照顾我?哎呀!我的小祖宗,你从小衣来伸手饭到张口,不给我添乱就好了。”倪月容兴奋地说。
“妈,你小看人。我呀,现在不但会烧火做饭,而且呀,还会炒菜熬汤呢。不信,明天回家我炒两个菜试试。”
这不象是女儿的开玩笑话,倪月容感到女儿有了很大变化,也认真地问:“雯儿,你从哪儿学的?”
“妈,保密!”章雯也坐起来了。
“雯儿,你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还有与这位什么同学的关系,要从实给妈招来呀。”
“妈,他叫关山!我都说了好几遍……,妈,你就没印象……。”
“印象吧,…,他,哦,叫关山,憨厚。”
章雯又搂着她妈,在她妈脸颊上迅速地亲了一口,说:“妈,你真好!”
于是,章雯详细地叙述了藏书楼上李晓峰与关山的争论,这次查5.16反革命分子,实际上是消除那位旗手绯闻影响等。
倪月容说:“你们这些孩子,敢去捅这马蜂窝!是不是李晓峰带你去的。”
“他说,是北京的干部子弟传出来的信息,我不信。他提议,到藏书楼找三十年代的资料,我也感兴趣。那时,他要在我面前表现他的聪明才智吧。”
“关山怎么也去呢?”
“那时报刊上正批判赵丹,而赵丹是关山从小心目中崇拜的明星,关山对那些批判不服气。他是上海两报的通讯员,他去藏书楼找三十年代赵丹的资料,正好碰到我们。妈,那时,我真讨厌他那傲慢劲,长得又黑又土,还留着山羊胡子,与我身边的李晓峰没得比!”
“李晓峰太张狂,而关山又太朴实。”倪月容笑着说。
“妈,你真棒!”章雯说着又甜甜地亲了她妈一口。
“后来呢?”
于是章雯讲述了李晓峰如何参禅悟道,游戏自己信念,裂变成一个玩世不恭、玩弄女孩的人。
倪月容急切问道:“他欺侮了你?”
章雯哽咽着说:“他打了我!”
“孩子呀,这之前,你有没有做了傻事?”
“妈,你说什么?”
倪月容贴着她宝贝女儿的耳边嘀咕着……。
章雯脸红耳赤地说:“他要求过,我才不上当。”
她妈紧紧搂着她并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口说:“好孩子!女孩子就要自尊自重自爱,才有自己真正的爱情,也才有真正的自我价值。当年,我为你爸离家出走,参加革命,我们相爱多年,彼此心里毫无保留。可我们直到结婚那夜起,才有身体上的毫无保留呀。”
“妈,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累了吧,要不要休息?关山…”。章雯故意瞧着她妈不说下去了。
“傻孩子,说下去呀,我倒要听听那位关山的故事。”
于是,章雯叙述了关山身世,贫穷农家子弟从小勤工俭学考上了大学,山鹰大字报惹来的杀身之祸。杨秀玉为关山买衣物送手表,情深义重找她救关山。她和关山如何跳火车艰难逃难,顾大爷如何神奇地用草药救治关山,声情并茂像竹筒倒豆子,倒给了她妈。唯有她背着关山的事没说。
倪月容发觉女儿一讲起关山,神采飞扬又充满激情,心里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