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明治说:“贵仔,关良勋犯了什么法?”
林贵说:“大伯没有呀。”
“为什么他要天天出义务工?”
林贵一时语塞,半晌,说:“村里要修路,按人口出义务工。大婶,你家也要三五天的义务工嘛。”
“他都出了十多天了,还同那些五类人一样干。我说,贵仔,你当官了,不要欺侮我老太婆哪。”
林贵着急说:“大婶,我不知道这事。”
小兵说:“有!连我们学校同学都说了,叫我们黑五类。”
林贵沉默。
冯明治说:“贵仔,你与我那山仔从小就玩在一起,你参军,他上高中,你们也有通信联系。你复员后,他回家时,你们也常在一起。你该知道,我那山仔是个好人。再说,我那大女婿,你当官前还大哥长大哥短地叫着。你说说,我家算什么‘黑五类’?”
林贵想了会儿,才说:“大婶,我通知他们,明天不要关大伯来上工了。除去你们家应承当的义务工外,大伯做的其他工计算报酬工分。这行吗?小兵,放心上学,我这就到你们小学找校长。”因为小学是大队民办的,归大队管。
杨林娘带着杨林的家信,来关家找关山娘说:“林仔来信说,山仔没事了,出来了。”
冯明治听后十分高兴,但转眼又忧虑说:“我那山仔是急性子,要是真的没事,他一定马上写信回家。”
杨林娘又说:“林仔信中还说,山仔现在还不便写信回家。还可能,有人来你家找山仔呢,所以,还要保密。”此时的关山正躺在医科大附院急救治疗中。
关良勋一家人十分高兴。
关书又怀孕了。在家要出工和照顾孩子,还常领着两个孩子到城里探望被关在“牛棚”中的丈夫。
关良勋的工程队时下也没工程做,冯明治说:“家里已入不敷出。我想咱家屋后那小块空地,种菜是什么资本主义尾巴,不准种。种黄麻,上头不会不让种,你帮忙种上黄麻。等黄麻收成了,我有空就加工成麻纱,织机还在,织成麻纱布,还是市场上紧俏货呢,卖点钱补贴家用。”关老大听了妻子的话,空闲时,在那块小空地上种了黄麻。
几个月后,关良勋不但还没有收到关山的来信,而且连杨林也好久没有来信。他又担忧起儿子,感觉常头痛头昏,手脚麻木。他不想去就医,也不告诉妻子。
关琴也怀孕了。因为前两胎生的都是女孩子,她公婆求神拜佛希望生个男孩,百般呵护她,也不让她回娘家,怕她因娘家事多而伤心,伤了胎儿。而张书礼已卷入派性争斗,又当了个小头头,身不由己地瞎忙。
这一天,县公安局又领着上海市革委会专案组的人,找到关家。一听来头那么大,吓得关良勋话都说不清了。冯明治站出来说:“你们来我家要我山仔,我还要去上海找你们要我山仔呢。春节前你们派出所领着上海红卫兵,把关山带走,到现在,我还不知我那可怜的山仔被折磨成什么样!你们还我的山仔!还我……!”说着嚎啕大哭起来……。那些人只好走了。而此时的关山正在顾大爷家急救呢。
聪明的冯明治从他们这儿得知,小儿子关山一定是有了安全藏身之处,所以他们找不到,才到家里来找。
这一天,小兵和小丽拿着关山来信兴高采烈地跑步回家,一进家门就大声地嚷着:“爷爷奶奶,小叔叔来信了!”全家人围着小兵,听他读信,尽管小兵有的字还不识,但大意都读了。这是关山在部队医院写回的家书,知道儿子健康平安,又在一家部队大医院实习。关良勋特别高兴,这几个月来的担忧和郁闷一下子消失了。
他兴奋地把孙子拉到自己面前说:“小伙子,你现在是家里墨水喝得最多的人啦,敢不敢给你小叔叔写信?”
小兵说:“敢…,爷爷,我怕信写不好。”
关书说:“傻孩子,你爷爷鼓励你写,写得好不好不要紧。你小叔看到你会写信,一定很高兴,还会帮你修改,你才会长进。”
于是,小兵花了一个下午时间,按他爷爷的意思给关山写了信。
中秋佳节,真是关家的好日子。王玉取也从“牛棚”里解放回家。因为县里两派武斗,无法成立县革委会,上面派了军管会。军管会要从县中层干部中解放一些老干部来管事。因而,王玉取被解放出来,当了一般干部,重新工作了。
关老大说:“这年头官不好当,能出来重新工作就好。”关书十分开心说:“能从那里面出来就好,别当那劳杂子的官了,叫人担惊受怕。”说罢,连忙去镇里买菜。
小兵说:“爸爸,你回来正好,小叔也来信了。”说着,把关山的家书和自己的回信递交给父亲后,又说:“爷爷要我回信,你看我写得行不行?”王玉取看信后,欣慰地说:“你才小学四年级,敢写信,是有进取心表现。信写得还行,只是错别字太多。”他正要为儿子指明错别字,这时,二堂叔来了,只好对儿子说:“爸有空时,再说,哦。”
晚上,关老大高兴,叫妻子多炒了两个菜,又叫孙子请来两位堂弟,一起来喝两盅地瓜烧酒。桌上,他们边喝边听王玉取叙述,他在那“牛棚”里的辛酸故事。
关书因怀孕有七、八个月,挺着肚子不方便,领着孩子要睡觉去。临走时,特意劝她爸爸说:“老爸,你身体不好,少喝点。”关老大却说:“我好久没喝酒,连今年春节也没心情喝酒。今天难得我们家这么高兴,再说,玉取在那里面这些日子,也够苦的,今天就让我们多喝二盅。”
因为昨夜多喝了二盅,关老大今晨头胀痛得很,身子懒洋洋,不想起床。冯明治也就不当回事。还是关书留意,眼看太阳都升得老高了,她爸从来不睡懒觉的,她觉得有点不对劲,赶紧叫她妈一起去看她爸。
关老大已昏迷床上……,母女俩痛哭起来。还好王玉取在家,赶紧找来乡亲帮忙,把关老大送到县医院抢救治疗。白天由冯明治照料,晚上就由王玉取照顾。关琴的婆家在城郊,挺着大肚子负责送饭到病房,供给父母饮食。她又亲自把丈夫从派性争斗中叫回家,要他帮忙照料父亲,减轻母亲的负担。
十多天过去了,关老大仍昏迷不醒。关琴说:“妈,要不要叫小弟回家?”冯明治说:“山仔刚稳定下来学习,你爸的病暂时不要让他知道,我已经叫小兵给他寄去平安信了。”
二十多天过去了,关老大没有好转的迹象。王玉取再三要求主治医生,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救活他岳父。主治医生说:“你岳父患的是脑溢血病,就看这几天能否熬过来,但后事你们也要有思想准备。”
这时,关书要临盆生产。冯明治赶回家里照料大女儿,只好叫小兵来,让他白天帮忙照看他爷爷。
眼看大姐要分娩,父亲已病危,母亲的痛苦和负担实在太重了。关琴决定,叫她小弟回家,她去邮电局发电报给关山。
一个上午,小兵在他二姑的指挥下,为他爷爷倒尿壶、擦脸、在爷爷打静滴的手臂上,用热水袋熨手。他觉得能为他深爱的爷爷做事,再累也是应该的。
他二姑回家取午餐了。他的小手轻轻握着他爷爷冰凉的手,对着他爷爷叫着:“爷爷…爷爷…。”他爷爷毫无反应。他多么希望疼他爱他的爷爷能醒过来,真害怕他爷爷就此走了,连小叔叔也见不到……。
晌午,他的肚子早就饿了。他盼望他二姑早点拿午餐来呀。
关琴挺着大肚子,一摇一晃走进病房来。小兵连忙迎上前,接过他二姑手中的饭盒。打开饭盒,看见那么多的饭菜,小兵说:“二姑,这么多饭菜,我吃不完。”关琴说:“好孩子,你小小年纪,要吃饱,才能长身体。…我多做的是给你小叔的。”
“小叔今天会回来吗?”
“我想,会!电报发了二天了,应该今天下午……。”
话音未落,关山和章雯走进病房,关山一见父亲,就扑在父亲床头,痛哭地叫着:“爸爸…爸爸,我回来了…。”已泣不成声了。
章雯流着泪,默默地站立在关山身边,仔细观察关良勋的呼吸,又拿起床头柜上的血压计,为关良勋测量血压,而后,听了他的心脏……。
关琴见小弟果然回来,高兴地接过弟弟手中行李,却见弟弟身后跟随着一位十分标致靓丽、气质非凡的姑娘,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小兵见小叔回来,连忙放下碗筷,站立起来。他本就在他爷爷床边,看他小叔哭得伤心,又瞧见这么漂亮的阿姨,不知如何是好。他瞧见他二姑,呆呆地看着那位阿姨,悄悄地走到二姑身边,拉着他二姑的衣角。关琴这才回过神,说:“这位姑娘……。”
章雯毫不羞涩地说:“我是阿山的女朋友,你是……。”
关琴走近章雯,拉着章雯的手说:“我小弟好福气呀,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她又拉起关山说:“老爸已昏迷二十多天了。医生说,就看这一二天,要你回来,是来照顾老爸,不是要你回来哭的,傻小子。”
章雯说:“你一定是阿山的姐姐……。”
“我是阿山的三姐。”关琴拉着章雯坐,可是没有凳子,隔壁床的陪护连忙让出凳子。关琴又说:“你们俩还没有吃午饭吗?”
章雯说:“三姐,阿山早餐不想吃,肚子早就饿了。你劝劝他,还是吃点东西。”关琴说:“难得有这位姑娘这么体贴你呀,小弟!”关山擦干眼泪,接过关琴递给的饭盒,说:“三姐,她叫章雯。”关琴笑容满面地说:“阿雯,你真漂亮!”关山又说:“阿雯,你先吃饭吧。”
关琴忙说:“这点饭菜,你怎么好意思请贵客。再说,我以为就你一个人回来,所以只准备了你的饭菜。你先吃吧。阿雯的饭菜,我这就去买来。”说罢,转身就要走,章雯连忙说:“三姐,我不饿,等会儿我自己到饭店吃。”
关琴说:“小弟,你陪阿雯一起去饭店吃午餐。”说着,边悄悄地塞给弟弟10元人民币,边推着关山和章雯一起走。
望着他俩成双成对一起走出病房的背影,心里十分欣慰,她觉得他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己的弟弟变了,肤色变白了,帅气得多了。但,身体却没有从前结实,脸色苍白,反应也较以前迟钝。也许是因为父亲病危,伤心过度还是被捕后受伤呢?
小兵午餐已吃饱了。关琴说:“小兵,你吃饱了,赶快回家向你奶奶报喜,就说你小叔带着女朋友回来了。”
“二姑,这叫什么喜呀?小叔叔的女朋友?女朋友不就是女的朋友。我不走,奶奶要我在这里看护爷爷。”
关琴笑着说:“小家伙,你小叔的女朋友就是你未来的婶婶。你回去告诉你奶奶,你奶奶准高兴。说不定呀,你小叔的喜事一冲,你爷爷的病就好了。”
“真得?!那爷爷这里?”
“这里,有你小叔和他的女朋友。”
走出病房后,章雯说:“阿山,伯父的病像是脑溢血,我刚才测量他的血压已正常,心律也规则,只是呼吸还急促。这种病,我们已参加抢救治疗过好多例。我看,我们先去借伯父的病历本,了解病情和这里医生的治疗水平。然后,我们边吃饭边讨论,我们该提出什么样的治疗建议。你说好不好?”
关山说:“你的主意好。”
在护士办公室,年轻的值班护士听了章雯自我介绍后,十分客气地取出关良勋的病历本,借给了他俩。他俩仔细地翻阅了病历后,把病历还给了护士,关山连声道谢。
读完父亲的病历后,沉痛的关山心情轻松多了。高血压脑溢血的死亡率是相当高,抢救的成功率是相当低。老家这个小小的县医院,医疗水平还是相当不错。对父亲的病,这里的医生已尽心尽责了。看来,正如章雯所说的,父亲的生命体征已逐步稳定,大有成功的希望呀。
从县医院大门口出来,就到了县城最繁华的西门兜。回来时,因心情不好,闷头赶路,只想早点见到父亲,没有向章雯介绍,此时却感歉意,说:“阿雯,你初来窄到我家乡县城,我应该向你介绍才是……。”
章雯笑着打断他的话,说:“你呀,一路上心情不好,我真愁怎么办才好。这会儿,你心情好了,比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