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岩秋插话说:“章洪?他是我同一年级不同专业的同学。”
一问起年龄,魏岩秋比章洪小一岁。
倪月容想起二儿子,感慨说:“我家洪儿,已有三年没有回家探亲了。”思念儿子之情溢于言表。
这天,倪院长和魏夫人闲聊时,魏夫人感叹说:“孩子们真叫人操心!一个个拉扯大了,又有了好工作。可就是不成家,我家老大岩春,追求她的男孩子恐怕不下一个班,她就没有一个中意的。她年纪不小了,你说,叫人操心不操心?”
倪月容回应说:“是呗。我家洪儿,年纪也不小了,也不想找对象,老说还早呢。”
魏夫人便问章洪年龄,原来章洪与魏岩春同岁,章洪比魏岩春大几个月。
魏夫人又说:“我这几天听你院里人说,你家老三长得很飘亮,有对象了吧?”
倪月容一听是赞美心爱的女儿,心里欢喜,口上却说:“小女长得还过得去,对象还没有定下来。”
魏夫人沉吟许久,才说:“月容,看来我这个病一时还回不了京。春节就要到了,老魏会抽空来看我,孩子们也喜欢到南方过春节。你啊,也几年没见你的孩子。也该叫他们回家看看你们。我们两家一起欢聚,孩子们也有玩伴。如何?”
倪月容高兴地说:“甚好,甚好!首长在这里过年,我们非常欢迎!我回家就写信叫孩子们回来。”
倪月容心里明白,魏夫人的话里有与章家联姻的意思,只是没有明说而已。魏家眼下在京城正是显赫的人物,夫妻俩都身居要职。如果真能联姻,这对丈夫和儿女的前程都大有好处。
她没有见过魏岩春。
魏岩秋给她留下很好的印象,个头与她的洪儿差不多,威武挺拔,英俊潇洒。他与关山相比,一个是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一个是土里傻气的乡下汉子。他与雯儿才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呢。
她写信要雯儿回家,但章雯却坚持要带关山回来。她转念一想,也好!让雯儿在关山与魏岩秋之间作个比较,也让关山死了这条心。
除夕上午,魏夫人见到章洪兄妹后,对他兄妹都很喜欢,尤其对章雯,拉着章雯的手,问寒问暖,宠爱有加,心里十分喜爱她。
魏夫人笑容满面地说:“月容啊,你两位孩子都很可爱可疼。我家岩春姐弟,今日下午也来这里与我一起过年。孩子们年龄相仿,明日春节让他们一起去春游。如何?”
倪月容和她的孩子们都说:“好!”
打靶归来后,魏夫人问岩春姐弟说:“上午你们玩得怎么样?对章家兄妹感觉如何?”
魏岩春说:“还可以。只是掺和了一个外人,我只说了一句话,那章雯傲气十足,就要回家了。”
魏夫人说:“一个外人?是谁呀?”
魏岩春说:“章洪说,是他妹的男朋友。那男的个头只比章雯略高一些,酸溜溜的文人味,又憨又傻。那章雯倒是长得天姿国色,真正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
魏夫人说:“你的刻薄嘴,什么时候能改?那男孩要是没有长处,章雯怎么会看上他!我是问你对章洪的看法?”
魏岩春面红耳赤地说:“妈,我理解你的意思。章洪要是愿意,就满接触嘛。”
魏岩秋高兴说:“姐,你从来没有这么爽快答应妈。看来,我那同学你是看上了啦。我也是第一次听你赞美别人。”
魏岩春说:“去,去!别烦我。你见了章雯,眼睛都直了。我看,你要害单相思了。”
魏夫人说:“秋儿,你真得喜欢章雯?”
魏岩春说:“妈,他何止是喜欢她,弟弟是一见钟情了。”
魏岩秋说:“妈,我从没有正眼看上一个女孩。我今日一见到她,我觉得她就是我梦想中的情人。我一定要得到她!”
魏夫人半晌才说:“秋儿,‘士之可为,之不可为’,可为则为之,不可为则不为之。天下好女孩子多得是!”
魏岩秋说:“妈,她是天下最好的一个女孩子!”
魏岩春说:“弟弟,你是少见多怪!妈说得对,比她好的女孩子多着呢。”
魏夫人又说:“秋儿,章雯对你态度如何?”
魏岩秋说:“不卑不亢,还可以……。”
魏岩春冷笑说:“还可以怎么!你一上午献殷勤,她没和你说过一句话,却和她的男朋友有说不完的话。我看她,心高气傲,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魏岩秋说:“妈,我有信心,我的条件从哪个方面比,都比那个关山强。只要我有恒心,我一定能征服章雯的。”
于是,晚上,魏夫人又把倪月容院长请来。她的儿女岩春、岩秋也上前问候倪月容。
倪月容笑着说:“岩春姑娘长得这么飘亮。听我家洪儿说你是文工团大明星哪。”
魏岩春红着脸说:“伯母过奖了。你家阿雯才长得好看呢。”
魏夫人说:“月容,中午孩子们回来说,玩得很高兴。连我家这位刁钻的岩春也说,与你家的章洪一起玩得开心。”
魏岩春颜面飞红地说:“妈,你说了些什么!”不好意思地拉着弟弟一起走了。
倪月容说:“我家两个孩子回来也很高兴。洪儿对岩春的印象挺好。”
魏夫人说:“既然双方孩子印象都不错,就让他们多接触,多谈谈,相互了解,哦。”
倪月容说:“那敢情好,我也是这个意思。”
魏夫人又说:“小雯雯那个男朋友怎么样?”
倪月容苦笑着说:“你是说关山?……她俩关系还没有定下来。”
魏夫人说:“岩秋这孩子,从来没正眼瞧过女孩子!怎么一见你家小雯雯,就喜欢上了。这可怎么办呢?”
倪月容说:“我也很喜欢岩秋这孩子。”
两位贵夫人香味相投,在漫不经心的虚伪客套中,一拍即合,双方心照不宣。
次日,当章雯跟随章洪他们三人一起开车去富春江时,被倪月容留下来的关山心里明白,他与未来丈母娘短兵相接的时候到了。
那股倔劲,那个不畏权势,逆境中的关山又回来了。
倪月容犀利又冷酷的目光久久地盯住昂头挺胸一股正气的关山。她发现,今日的关山,没有往日的拘谨猥琐,倒有一种内在的逼人的气势。
她收敛难看的目光,连忙换上温和的长者的笑脸,说:“关山,请坐!”
关山虎着脸说:“伯母,不用客气,有话直说。”
倪月容沉默,这下,反倒不知如何说好。
半晌,关山见她无话可说,笑着说:“伯母,没事,我要回房去。”说着转身就要走。
倪月容连忙起身,拉着关山的手说:“关山,急什么!坐吧。”
关山顺从地坐在沙发上。
倪月容掏出一封红包,说:“关山,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家过年。春节嘛,大人都要给孩子过年红包。这点小意思就算我和老章给你过年的礼物吧。”说着递交给关山。
关山诚恳地说:“伯母,那我就暂且收下。”说着,他并没有把红包放进口袋,只拿在手里摆弄着。
倪月容又说:“关山,我知道你很喜欢雯儿,很爱她。你要是真心爱她,有没有想过?将来会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幸福?你能吗?!”
关山从容地说:“伯母,当年白色恐怖,你跟伯父离家参加革命时,有没有想过伯父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幸福?”
倪月容怒声呵责他,说:“关山,你太放肆!”
关山哈哈大笑,笑得热泪盈眶,说:“伯母,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立刻就离开你的家。但,我不会离开雯雯!雯雯说得好,她说,只要我们心心相印,两情相依,共赴生生死死,这就是我们俩真正的幸福。我想当年你们也是这么想的么!”说完,恭恭敬敬地把红包放在沙发上,对着倪月容鞠躬。而后,回房去,拎着自己的小行李,大大方方地走了。
倪月容呆想着:“这孩子,还不能小看他。”
章雯流着泪走出家门后,躲在院外无人的角落里伤心地痛哭。她痛苦地想,母亲为什么不尊重她自己的选择?为什么不了解女儿的心?为什么要固执地拆散她和关山?为什么听不进她父亲的劝说呢?
她是很爱她母亲的呀,她既矛盾又痛苦。走出家门后她又担心母亲为此而伤心,血压会升高。痛苦得是母亲伤了女儿的心,又再次伤害了无辜的关山。
她不能失去关山,不能失去她的爱啊。
痛定思痛,好在二哥在家会照顾她母亲,总有一天母亲会理解她的爱。
可关山不同,这次回家他本就担心她母亲会再次伤害他,他多次表示他不能连累她。为了她的母女情,他宁愿自己痛苦,让自己的心洒泪,甚至牺牲他的爱情,成全他所爱的人。
她若不找到他,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傻事?
一想到他,眼前浮现他的那篇《真理与谎谬》文章,在解剖地下室那张雪白的死人般的脸。他对自由的执着和奋不顾身,对权势的倔犟和无畏,对逆境的抗争和奋发图强。对她的憨厚诚实,大男孩的纯真傻气,缠绵的耳鬓厮磨,体贴入微的关爱,似水的柔情,如胶似漆的蜜意。一幕幕地令她敬佩令她激动,令她躁动不已!
她不能没有他!
她急忙奔向火车站去。
他也不能没有她!
早上,离开了章家后,关山在街道上漫步踌躇。他沾沾自喜在倪月容面前的慷慨陈词,觉得几个月来憋在心中的闷气淋漓尽致地宣泄了。
太痛快的宣泄!宣泄后的心里却是一片空白。
他不禁自问:“幸福?她妈说得幸福是什么?是地位?是金钱?是权势?这些雯雯都不稀罕。她不希望我当什么官,她说得好!说真的,就我这个鸟德性,当官,将来说不准只会给她和家庭惹麻烦。”
他漫步到西湖,找到湖岸边一个僻静处,坐在一块小石头上,手里拿着小柳枝,一边在泥土上用柳枝乱画,一边在脑海里与另一个自我讨论‘幸福’。
另一个自我说:“不求地位,不贪金钱。但总要给你所爱的人一个温馨的家庭环境吗。你能吗?”
这个自我说:“温馨的家庭环境?什么叫温馨的家庭环境呢?”
“你这个傻呆!最起码的是安宁的环境,不要老是叫你心爱的人为你担惊受怕。不说富裕吧,但起码要有宽裕的生活条件,不要叫你爱人整天为了油盐酱醋柴米发愁。你能吗?”
“我能,我一定能!我俩只希望做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勤勤恳恳为病人服务的医生,过着普通老百姓的安居乐业生活。”
“照照水中你的丑陋和懦弱的影子,你与魏岩秋比,真是天上人间!”
关山真得看到水中自己的影子,发疯似地用柳条打水,把水中的自个影子搅得个七零八乱,说:“我一点也不丑陋,我也不懦弱!魏岩秋,你是武士;我是文人。我一点也不比你差!”
“你找回了你自己啦,你和章雯是最幸福的人!”
他振奋了。他相信,雯雯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章雯赶到火车站时,天已黑了。一进候车厅,就听到关山叫她的宏亮声音。她还没看清关山在哪里,关山已跑到她身边。俩人紧紧拉着手,章雯已热泪盈眶,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关山说:“雯雯,肚子饿了吗?我们一起吃饭去。”拉着章雯走到车站附近的小饭店里,叫了三样菜一碗汤两碗大米饭。
填饱肚子后,俩人在广场上边漫步边聊天,相互交流了今天的不平凡经历。
寒风凛冽,俩人紧紧地相依偎着。
章雯说:“阿山,你走出我家后,去哪里混了这一天?”
关山神秘地说:“打仗去了。”
章雯惊讶地说:“打仗?你和谁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