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她，她……。”关山躺在床位上想，想起那天烧毁那份底稿的情形。“她好心进屋帮忙，手不小心被烫伤，我对她是不是太无情？”

“我忘不了你离开我家时的吻别，忘不了那些日子里我俩的幸福…。”关山突然想起在血液病房里她为自己换内裤时的情景，他驮着她回家时的感受……。

“她是真心爱我！可是，可…是…，我并不是有意伤害她。我…我爱得也不是……她。你不爱她为什么又拥抱又那么热烈地亲吻？！你这混蛋，多情又懦弱又优柔寡断…。少女的初恋是刻骨铭心的！你…你，她恨你，报复你，…活该！你自己酿成的苦酒就得你自己喝。”

他想：“我不怪你。如果用我的自由换得你重新燃起对洪哥的爱，我也值得！”

他突然想起了秦凯音，“不知她现在怎么样？有二年多没见到她，…她已成了李晓峰的人。我乍得？我对得起雯雯？哎！”

一想起章雯，眼前浮现她那可爱又美丽的笑脸，那一对醉人的笑靥。他振奋，他并不孤独，雯雯在他心里！她支持他！“你忘了？我们要共赴生生死死！”

“她今晚在哪里？到了那县城，一定是住在招待所里。她在挂念我…我的心，跳动得这么快？雯雯，我想你…。”

他耳边似乎响起章雯的声音：“哦，大男孩，好好睡觉。我想你！”

今晚，章雯的确住在那县城招待所里。

那年头，大学生和知识分子的别号是“臭老九”。从1968年起，最流行歌曲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最时髦的口号是“知识分子要上山下乡！”“臭老九要接受再教育！”

大多数的大学生分配，一等是军队，二等是工矿企业，三等是生产建设兵团，四等是上山下乡插队落户或边疆。

有背景的是一步到位，即科研单位或大医院。这毕竟是极少数人，像李晓峰。

章雯和杨秀玉被分配得最差，她们并无怨言。而对章雯来说，她是心甘情愿的。

她下了火车，又坐长途汽车到了县革委会卫生局报到，接待她的是一位姓陈的中年女同志。陈大姐见章雯穿着半旧的军服，朴实中透出靓丽和光彩，十分惹人喜爱。她笑着说：“小章，你是省城人，又是医科大的毕业生。可我们这里是边远山区，北临武夷山脉，西面与赣省接壤，是个穷山僻壤缺医少药的苦地方呀。我们十分欢迎你来我们这里工作。你先住一宿。我明日通知你的工作安排。”

陈大姐是个好心人，她向王局长详细汇报了章雯的档案情况后，说：“她是部队高干子女，又在部队大医院实习过。文革前的三好生，学生党员干部。毕业分配时，她本来可以分到部队大医院。她本人主动要求到浙闽边界来的。我建议把章雯留在咱们县医院。”

王局长说：“中央精神是大学生分配到工厂的，要先当工人，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分配到农村的，要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山区正缺医生，我看，她插队落户就免了。先到公社卫生院当医生，在基层锻炼一些时间，再说。”陈大姐立即打电话给边远公社要卫生院来人接章雯。

傍晚，章雯在县城漫步。腊月的山城，寒风刺骨。她裹着棉大衣走着，整个县城就那么一条不足五百米的街道，而且陈旧低矮。比起关山家乡县城，差多了。

她想念关山，她来这里也是为了关山。她知道，她本可以分配到部队大医院。她若回到部队编制，将来她与关山的婚姻登记必定要经部队政审，她母亲通不过，部队更别想通过。

她来边远山区，这里一来靠近闽省，二来关山今年毕业分配回本省，可以到靠近她的边界山区来，她们成家后很容易调在一起。

只要她们俩能在一起，远离了繁华的城市，避开了烦恼的追逐，少了政治的喧闹，多了空气的清新。和关山一起过着平淡的老百姓生活，温馨而幸福。

在选择分配地区时，她和关山商讨过。他十分同意说：“雯雯，我真佩服你，想得又远又周到。”

回到招待所，章雯躺在床位上也睡不着。“阿山，夜里冷，你在干校里被子盖得够不够暖？你在想我！哦，大男孩，好好睡觉。”

次日下午，边远公社卫生院的卫生员小吴姑娘才到县城。见到漂亮的章雯，小吴，这位大山里的姑娘腼腆得低头，不敢多看章雯。

第三天一大早，章雯在小吴的陪伴下，坐长途汽车离开县城，直到中午才到山下公社，已是公路的尽头了。去边远公社没有公路，只有羊肠山道。

吃过午餐后，她们开始爬山。

弯弯的山道不知有多少弯曲，数也数不清。眼前的高山峻岭层层叠叠，那山更比这山高。运动健将的章雯，数九寒冬，直走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傍晚，她们才到了峰顶的边远公社所在地。

满山遍野的杜鹃花，与夕阳红霞相映辉，身边是渺茫流光的云彩，犹如置身于人间仙境。

公社街道不足二百米，派出所，公社机关，小学中学和卫生院。对面是几间店铺，小百货商店，粮油店，农资店，小饭店等。都是二层砖瓦结构的楼房，整齐地排列着，街道并不窄小。比起县城，这里虽说比它小的多，反而清洁宁静。

卫生院后门下面有一条小溪由东向西流淌而去，溪水十分清澈。

卫生院在最西头，职工只有七个人，都是本地人。没有本科大学生。金院长是位老中医，孙副院长是位中专毕业的中年医生。一位女药剂员，二位医生和一位护士，还有卫生员小吴。他们都不住在院内，加章雯有四位女性。

章雯一个人住在楼上东面大间里，有十七、八平方米。她用布帘分割成套间，外间有一套木沙发和书桌。

院里没有食堂，但一楼有一小间简陋的厨房，可以烧饭煮菜。这里没有自来水，饮用的是山涧泉水。用小竹管当水管把泉水引进厨房和蓄水池。

厨房隔壁是洗澡间和卫生间。简陋但还能凑合的用。

章雯辛苦了一天，在小吴的帮忙下，又整理好卧室。章雯想冲冷水澡。小吴姑娘说：“章医生，万万使不得！山区的泉水冷得很。”已帮她烧好热水。

这一夜，章雯睡得实在香。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山坳里飞来了金凤凰……。

金院长分配章雯负责外科和妇产科诊疗工作。因为这里有一位外科医生小刘，只会处理一般外伤包扎和伤口缝合。妇产科原来是由护士小王兼顾，只开展孕妇临产接生。虽有一间小手术室，长年不用，就搁置了。

章雯向金院长建议，先把外科手术室整理出来，她可以开展阑尾炎切除等小手术。金院长十分支持她，说：“这很好，解决山区农民就医老大难。以往，患有阑尾炎的病人就得好几个人急送到山下卫生院去手术，若不及时，还有生命危险。”

就诊的病人多了，大多要找新来的女大学生医生看病。一来想目睹章医生的芳容，二来他们听说她是大上海来的医生，医术好。

这晚，章雯第一次值夜班，小吴姑娘家住卫生院附近，来陪伴她。章雯从她接自己上山时，就喜欢她的纯朴诚实吃苦耐劳。而小吴喜欢章雯的高雅靓丽而又平易近人。

小吴告诉章雯许多这里的风俗习惯和新闻。

这里盛产有香菇、红蘑菇、山茶菇，毛尖茶叶嫩芦笋还有青蛇酒。

小吴姑娘说，边远中学有位她的好老师，书教得好，人品也好，经常帮助穷困的学生，至今没成家。四年前，这里刚成立中学时，从省城被下放到这里。

章雯听了并不在意。

章雯在这里很受病人的欢迎和同事们的关爱。

章雯由生以来，第一次领取自己劳动所得人民币46.5元工资。她首先想得是要为关山买一套衣服。

这些日子里，她几乎夜夜都梦见关山，耳边似乎听见关山在呼唤她：“雯雯，…我很想你！…。”梦见他在干校挖烂泥…他一个人睡不着，她为他按摩额头……。

眼看又一个春节来临，章雯惦念关山，请假回上海了。

下午，她出了上海北站，直奔医学院找她二哥章洪。章洪不在办公室。

她来到302室宿舍找林俊。见到她，林俊十分高兴地说：“阿雯，我想你最迟今天回来，所以在等你呢。”

章雯急切问他：“阿山怎么样？”

林俊苦笑着边为她倒开水，边说：“阿雯，别急。你刚下火车，先喝口水，坐下休息会儿，听我慢慢说。”

林俊说，关山仍被隔离在“五·七”干校里。他和杨林李荣等人四处走访，有关接待人员都说，这是军宣队的事，要找军区才行。所以他们的努力毫无结果。他更见不到关山。

章雯苦笑着，问起了杨林等好友。

林俊说：“杨林和张华来不及等你，今日中午回老家过年了。李荣昨日去东北刘嘉那边过年。”

章雯说：“秀玉姐会不会回来过年？”

林俊还没回答，汪丹和章洪走进来。

章雯惊喜地走上前说：“二哥，阿山怎么样？”

章洪说：“妹妹，我们等你呀。”说着，顺手把门关了。

林俊请他们落座。

章洪坐着叹气……。

汪丹说：“阿雯，我和你哥也为阿山的事焦急。你哥听说那儿要放春节假，心想关山可能也会放几天假吧。我们想，你最迟今天会回来。所以，今早，你哥要我去干校，想接关山，可是那儿负责人不让我见到关山。”

章雯强忍着泪水，摇着她二哥的肩膀说：“二哥，阿山到底被你们折腾成怎么样？哎！”

章洪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妹妹，我看阿山的事急不得。”

章雯哭泣着……。

章洪又说：“妹妹，我知道你心理难受。可眼下没有办法呀。妈妈来信，要我劝说你回家过年…。”

“关山的事，你告诉了妈妈？”章雯抬头直瞪着章洪说。

章洪说：“我没有告诉妈妈；妈妈希望你能谅解她。”

章雯哭着说：“二哥，你和阿丹回家吧，妈妈会高兴的。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章洪说：“妹妹，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行？！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章雯坚决说：“我不回去，我要找阿山。”

送走章洪和汪丹后，林俊说：“阿雯，阿玉来信说，她被分在农牧组，边疆此时冰天雪地，没什么活可做。她有可能回来，她心里牵挂着阿山呢。她还说，要是你来了，就到她家住，她父母十分欢迎你哪。”

章雯点头同意了。

两人心情都不好，默默地走着。林俊往日里会不时地说些幽默话，可今日里一点儿也没了词儿。他感到关山的处境越来越坏了。他瞧着章雯为关山心碎的样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突然，他想起另一个人，这个人一直与他有书信来往，通过他了解关山的情况。林俊在半个月前曾给她回过信，告诉她关山眼下被隔离境况，看她有没有办法挽救关山。其实，她一直在关心关山。林俊想，这事可不能让阿雯知道……。

除夕一大早，章雯和林俊去干校看望关山，晌午到了干校。那儿的大门关闭着，里面空无一人。

关山究竟被他们隔离在哪里？

章雯和林俊两人心情都很沉重地回来……。

除夕夜，杨秀玉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一听关山不知被转移到何处隔离。杨秀玉气愤地说：“贾政委公报私仇，心胸太狭窄，哪像个……。”她瞧见章雯憔悴悲痛的样子，连忙把话打住，走到章雯身傍，安慰她说：“阿雯，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哦。”

年夜饭时，大家都哄着章雯，可是她们三人都开心不起来，无奈又无法。大冷天，三人在街头毫无目标地漫步，瞧着别人开心过年放鞭炮…看着万家灯火的除夕夜…。

这一夜，章雯和杨秀玉辗转难入眠……。

章雯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