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6、重逢

历经流浪，倍觉世事无常。漫漫人生路，有明媚之阳光，和煦之暖风，亦有凄清之苦雨，寒冷之冬夜。我与冬天结伴而行，无须牢骚满腹、怨天尤人，更无须郁郁不乐、愁眉苦脸。纵然身处于逆境，也要有勇气面对。面对老师们的批评与处分，面对同窗学友们的嘲讽与责难，更要面对自己的悲观颓丧的情调。

想到李太白诗云：“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陈子昂词云“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回味此诗词，由此及彼，我承认自己的学习和生活不会只有快乐，必然还有痛苦；不会只有成功，当然会有失败；不会只有完美，诚然遗有缺陷。我联想到张苦虚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以及朱敦儒的“飘潇我是孤飞雁，不共红尘结怨”，所以我更应胸怀磊落，切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切不可怀疑师生们对自己的意见和看法。老师们不仅学问渊博，而且心襟坦荡，定能容人之难容之事；同窗学友们不会奚落、讥笑我的，更多的，将会是关切的问候。我希望在见到师生们之后，我仍感觉到自己是学院大家庭中的正常的成员。这样就很愉悦了。我想，我现在或者将来不需要什么雄厚的财富，或者崇高的官位，那些诱人的珠宝、钻石、股票、厚禄、头衔都跟我无缘的，我只需要能拥有翱翔天际的雄心，俯瞰寰宇的豪情；只需要有一颗爱心，并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只需要极目天涯，纵观整个人世，进行索思与感怀——这样，我就能处理好缠绵悱恻的儿女私情，处理好私人小我的得失与悲喜，处理好生老病死的自嗟与自怜。那么，所有这些，所有人生的责任与道义，我都能一个人去背负，去承担，哪怕我曾经离校出走，哪怕我做错过什么，哪怕再次跌落生命的低谷……也许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的现在与将来，重要的是自己的内心里还存在着良知，这些比物质的富有与名利的虚荣更来的可贵。

我有点心怯地跨进了学院的大门。值得庆幸的是，没人将目光投射到我的身上。校园像往常一样静谧，不会因为我的到来而变得喧闹。在人流之中，我没有看见一个熟人，真的很走运。

我是被风吹回来的。冬天张开了耳朵正在倾听我关于诗和梦的记忆。我要像寻找课本一样重新找回失去的自己。我坚信自己是飞回来的，正如我坚信冬季会让泥土复活一般。忘记了那些在学院的图书馆翻阅过的书籍和杂志，忘记了文学知识竞赛自己坐在台上的哪排哪号，忘记了在书画社自己用心写过的那些毛笔字……只记得回学生公寓的路途，只记得这匆忙穿梭的人流，只记得头顶还高高地挂着一个太阳——我就是一粒走失了的种子，忘了萌芽，忘了开花，也忘了结果。因为胆小，我把破碎的流浪藏了起来，把严重的感冒藏了起来，把自己的过去连同自己的肉体和灵魂都藏了起来——以至于不会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茧封的耳朵不会听到别人对我的议论。我不会在意所有的人的眼皮底下的轻蔑和鄙视，因为我已回来了，我还在乎这些干什么。我连女孩们都不在乎了，还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干什么？

在风景之外，我在寻找一切机遇，把生命献给蓬勃的未来。时间是捂不住的，日子无法封存。我看不清颜色的陌生左脸，看不清阳光变色的陌生右脸，只看到宣传栏里张贴着形形色色的宣传广告，那些都是学生自发组织的某某节目。在无意间，文学社的活动赫然入目，就像一位暌违已久的亲人站在我的面前一样。这一刻，仿若泥土的清香散漫开来，我化作了一颗露珠潮湿了这季节的思绪，润湿了凋零过的青春的花朵，脆弱的心灵在此时又被捡拾了起来，别守着那道永恒闪亮的光芒。在这样一个归去来兮感伤迷离的日子里，我要抱紧阳光尖锐无比的内核，拂去角落里悄然滑落的泪痕，沿着葱茏的绿化树擎开的通途，大胆地叩响我的成长的竹门……不管过去怎样，我还是愿意化作一场虚幻的大雪，在自己的天空里旋转飞舞，做一个永远不会老却的青春的美梦。

“你回来了，阿魁！”

我转过身去，忧郁的目光如飘飞的柳絮，不愿凝视片刻。

眼神匆匆掠过的一瞬，就像水中的浮萍没有根基，只留下一丝不自信的歉疚的微笑。

我先前的庆幸是多余的。既然回到学院，被熟人发现那是迟早的事，为什么还要强做一只缩头的乌龟？让自己被魔法师隐形开去，在虚无的梦境中苦苦地买醉。生命里能告别那短暂的花期，却告别不了阳光、空气、土壤以及我最后一丝的微笑。

“是的，我回来了！”我不敢多看她一眼，因为我隐痛的心消逝了对女孩的渴望。

“真是太好了。这段时间，同学们都在想你呢，盼你回来呢！你看，文学社搞了这次活动，我们班若是没有你这样的才子，再怎么努力也是白搭！”雪笑靥如花，语言里尽是对我的夸奖。

我这个并不机智的隐身人，又一次碰触到女孩那青春眨动的媚眼，如同飞离的孤寂的叶子继续着生命里的舞蹈，重逢的喜悦让难以达成的愿望，像迷宫一样诱惑着人驻足观望。

我的心里始终在想：我已走到了路的尽头，是什么又点燃了我重新生存的希望？女孩们会以纯真的眼神和那蓝天般坦荡的襟怀，迎接我的到来，接受我沉重的思考。

此处显示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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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7、谦卑

有些事物正象哲学书上所说的并不是能以个人的观念、意志为转移的，比如物质、运动、时间、空间等等，既统一又对立，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也许我和雪就存有这样的情况。雪既是我回学院见到的第一位女孩，也是我心中最爱的女孩；既是独一知道我要退学的女孩，也是竭力阻止我退学的女孩；既是反对我讨厌我意志薄弱行动古怪的女孩，又是同情我喜欢我敏感多思理想崇高的女孩。

和雪的对话我显得相当简洁，因为现在我不想过多地表露自己的心迹了。即便畅所欲言，也不见得雪能够回到从前对我的那份好感上了。我已经把我思想高尚的一面和灵魂阴暗的另一面彻头彻尾地呈现在了雪的面前，况且我的学业成绩并不理想，拖着整个班级乃至整个年级段、整个文科系的后腿，我的脸皮还能厚多久呢？最致命的是我还能不能继续像以往那样我行我素地逗留在校园这样一个清净舒适、忘却外界所有烦忧的地方，并且继续做我想做的梦，写我想写的东西、飙我想飙的艺术呢？答案是未知的，所以我不敢去亲近女孩，不敢奢望一场恋爱——我这样不知廉耻地亲近，不知廉耻地求爱，是否是一种天大的亵渎、一种天大的罪过呢？

所以在重逢雪的那个难受得要死的瞬间，我几乎是屏住了我的急促的呼吸，发觉自己的心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猛烈。我当然还记得那次在阶梯教室握雪的纤手的情形，那次显得很平静，哪有今天重逢如此的不安呀？我找不到今昔为何有如此之大的差别，但我肯定我自己对雪的那份感情已今非昔比了，只是我不愿暴露，不愿表达，不愿倾吐；我宁愿承受，宁愿躲藏，宁愿冷漠。这样，我便不会被发觉了，也就不会再有人关注我了。我的内心会有一种自虐自弃的快感，再也不会有以前的自怜自爱了。

然而雪却以“文学”这个曾经让我心动让我睡不上好觉的字眼刺激我已经发麻已经沉沦已经颓废的精神疆域，我不得不为之一振。雪又讲述我过去如何如何地酷爱文学，并说到我中午不休息、晚上最后一个回学生公寓。我仿佛在雪的话茬子里过滤着以往的学习和生活，回放着那张属于我自己的精彩的梦想之影碟。我一时间似乎是被沉醉了，但沉醉过后我却异常的清醒。我在极力排斥着女孩，排斥着雪，还有我的文学、我的人生之梦。我确实顽固到了极点。

雪满腔的热情好象被我冷酷的表情消减了大半。不过她对我仍然是充满敬意的，始终察觉不出她鄙视我学业低迷、成绩下游的倾向。我也无需对女孩存有这样防备的心理。我不值得她们对我如此关心和厚爱的。我曾经因我的固执我的逃避在雪的期望的眼神中溜之大吉，对她构成的心伤会有多重？但是，雪似乎在迎迓我到来之时已宽容了我所有的过错，这是一种多么博大的胸怀啊！而我，却在她的面前，依然混沌、依然沉迷，是否有一种伤害的嫌疑？如果是，那我真成了罪人了。

为什么我的细腻的情感常常如此的脆弱呢？我不明白。我对于生活过于敏感免不了时常会遭受起伏跌宕的情感的折磨。但为什么我总是对情感对女孩挥之不去呢？我更不会明白。

我尽力在排斥内心全部的热情，让自己变得淡漠，用漠然的眼神看待这个世界。然而当我再次碰到雪那灵动友善的目光的时候，我的眼眸似乎被什么东西蜇痛了一下，就觉得自己至始至终无法冷漠下来。也许她的一个深切的眼神，远胜过了我所期盼的一个灼热的亲吻；一个淡然的微笑，远能代替滔滔不绝的讲话。我的心中尽管异常冷峻沉闷，不想同任何人交流，不想说一句话，但是我在迎触雪的目光的一霎那，我仿佛在生命的陷阱里见着了蔚蓝的天空，见着了落日的余晖，见着了含苞的花蕾，见着了在我头顶上空回旋着的呢喃的春燕。我不知这么对雪的眼神的譬喻是否确切，可是在那一刻一时之间，我就不无幸福地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吟唱着一阕优美的韵律，自己的生命正在燃烧着一堆激情的篝火，自己的心怀正在激荡回转着那一泓不竭的温泉……雪的眼神给予了我如此完美的感受。沉浸其间，是那么的让人如痴如醉、如梦如幻。我想，我若没有如冬一般的阴沉枯槁，便也不会盼到春媚夏艳的情感潋滟，也就不会有如秋的清雅和成熟带来的关照与问侯。在这一点上，我情愿自己在大起大落之后就像一个严酷的冬天，摒却那些浅薄狂躁的热情和冲动，像一个有素养有品味的人，像一个大智若愚、深藏不露的人，像一个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性情温文尔雅的人——如此，便能避免过多的烦恼。但是我对着雪的那个情到深处的微笑，还是被雪窥得赤裸无余，那张生活的面具便在雪的眼神里被撕裂了。对于心爱的雪，我显然还经不起遮遮掩掩。

我回学生公寓，慌里慌张地往兜里掏钥匙。可能是精神高度紧张的缘故，在我插钥匙开门之时，我的那串钥匙莫名其妙“哗啦”一声脆响，掉在了地面上。我非常吃惊地旋目四周，深恐被别的寝室的同学发觉。我做贼似得迅速地将钥匙捡了起来，这次很顺利地将门打开了。

寝室里没人，因为时近中午，室友们都到食堂就餐去了。我怎么连今天的日期都记不确切了？早上有没有自习课呢？我怎忘得一塌糊涂了呢？得了，不管室友们在校园的哪个角落，我的心里是舒服的。因为这么一来，就没人会问这问那了，我也少却了诸多烦恼。

床上满是灰尘，真是狼藉不堪。

我在床角发现了手机充电器，只可惜离校出走之时忘了带走，惹得我遭了那个店铺老板娘的一阵奚落。

收拾好自己的床铺之后，我觉得还有一事没有去做。我一时竟想不起干什么事儿。是不是脑袋昏昏沉沉之故，我搞不清楚。我的记忆能力已降低到最低程度，连正常的思维都显得障碍重重了。我赶忙从行囊中取出药丸来，硬吞了下去。假如让室友们看到我这副病态的模样，我还不无地自容吗？

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