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雪病房的门,床上的她背对万春红躺着,万春红轻手轻脚走过去,欧阳雪慢慢将身体转过来,脸上有泪痕,手里拿着几张纸:“红姐,我一直在等你。林亮他还好吗?”说完,欧阳雪继续流泪。
万春红把床边的椅子拉近,坐下来看着欧阳雪:“他身体还有些虚,已没什么大事了。你在看什么?”
“这是林亮写给张扬的,那天我发现后顺便放进了兜里。到时你交给张扬吧。”欧阳雪把纸递过来。
万春红并没有接:“小雪,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现在情况都好转了,就不用交给张扬了,你要认为有用,就留下吧。”她一直没有想说林亮母亲到来的事。
“红姐,你先看看吧,看完再决定是不是给张扬,我想,我留着它,也帮不了林亮,你们留着,对他可能有些帮助。”欧阳雪坚持着。
万春红接过纸,上面内容是用签字笔写的,字很一般,却极其工整,丝毫不零乱,单从字上看,根本想象不出这是林亮的临终遗言,倒像一封没有寄出的求爱信。万春红知道这里面记载着林亮当时的想法,也一直是她想弄清的,现在,她感到弄不弄清已经都不重要,所以她在犹豫是不是真的要看。
“红姐,你看吧,他写得很好,你看了,就能想象出林亮今后的样子,你没发现我有变化吗?”欧阳雪见她还在考虑,于是出言催促,准备坐起来。
“好吧,我看,你别起来,好好躺着。”万春红把欧阳雪按住,接着认真看那封信。
“张扬:你好!我一直想写点什么,原来想写给小雪,一想到小雪即将开始新生活,担心为她带来负担,于是想起了你。我想先告诉你的是,我写这些时,心情很平静,就像是在‘都市乡村’和你一起喝酒聊天,我不认为我这是看破红尘的表现,也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名言,充其量只能算是我把我们闲聊过的话题,做一些新的补充。”
“我们在一起时,聊得最多的是女人,主要是因为你知道我可能在这方面有专长。有时候,我总想用沉重话题影响你,你都轻易闪避开,好像你和她们之间从来都是轻松与愉快,每次谈完,给我留下一如既往的悲哀,给你留下的却是一阵轻盈,永远像那簇拥白云的风。”万春红看到这里,才知道这确实是林亮写给张扬的,她预感到下面的内容正是她一直想和张扬探讨,却又是无法实现的,因为男人的有些事一辈子不会与女人进行讨论,特别是属于男人要独自面对的那些事情。
“从一开始,我知道我和小雪是没有结果的,她跟你一样,属于另外类型的风,肯定不会成为解冻我寒冰的春风,因此我一直在等待她从我的世界中消失,并不留丝毫痕迹。重要的是,她的消失并没有带走我什么,因为在认识她之前,我的情感世界早已荡然无存,如果还剩点什么的话,那也是她给我带来的。当然,如果她不从我这里消失,是有可能为我带来一些生趣和复苏的,不论她怎么做,都不是她的错,谁都没有错。我不是因为她才想早日得到解脱,反倒是她为我推迟了彻底解脱的日子,不管别人怎么看,事情的始末其实都与她无关。”
“我相信我的确爱小雪,但小雪替代不了我原来已经消失的爱,从来没想过再一次挖掘感情坟墓,因为我的感情早已葬在原来那个墓中,成为土中朽木,再说,就算我想挥动挖掘坟墓的念头,都是一种自欺欺人和骗局,对小雪来说,那是不公平的。我现在这么想,这么写,我知道你是理解的,正因为知道你能理解,我才给你写信,目的就一个,因为你跟我一样,你对待感情的执着甚至连我自愧弗如,与我惟一不同的是,你总能控制。作为朋友,我不想你走我的路,因为我明白控制只能是相对的,控制得越好就绷得越紧,绷紧的琴弦在断裂时,会像刀片似的轻易划破情感的咽喉。”万春红眼里有些湿润,猛然想起张扬的做法与林东的做法真的没什么分别,她在张扬眼里,就像欧阳雪在林东眼里一样,她突然感觉冷汗直冒。
“张扬,你很会转化你内心真实想法,在很多方面,你在用行动去弥补可能出现的空白,让别人认为你能举重若轻,这就是我一直佩服你的原因。”
“我看过你写给万春红生日卡上的内容后,我很欣慰,你一直在回避为你们的感情挖掘坟墓,你更不希望把你自己葬在其中,但回避并不等于现实,‘都市乡村’就可以看出你的苦心。我想说的是,不仅仅是婚姻可以作感情的坟墓,其他很多事照样可以胜任,时间、分歧、爱好、事业、金钱等等,只怪婚姻这是一种陈旧的俗套,同样误导了很多人。婚姻像张开嘴的鳄鱼,人们由此警惕,以免尸骨无存;其他的却像水中的网,把人拖入水底,仍然没法解开。”
“小雪明天或者后天就要走了,我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不论别人怎么认为我,都有他们的道理,但我认为,像我这样走,我没有任何愧疚。有没有遗憾呢?有,就一件事,如果真有一阵风把我胸中的尘垢吹散,我可能会留给人们另外一种印象。”
“小雪如需要什么帮助,请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再帮我一次,麻烦了。2004年12月30日晚,林亮。”
在最后一张纸的下边还有一行字:“如果你拾到这封信,请转交张扬,他的手机是13011125960。”
万春红看完,很长时间没说话,欧阳雪也没问,这时,两个女人的情感和思绪连在一起成为默契。
“他竟然这么平静!”万春红没有抬头。
“那天他把我送上车时,好像我要到菜市场去。”欧阳雪坐了起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万春红拉着她的手。
“平静,出奇的平静。我准备明天出院。”欧阳雪下地。
“跟林亮再见面吗?”万春红搀着她。
“我得想想。出去后,红姐,你会找你的。”欧阳雪回答。
“行,什么时候都可以。”万春红把信放进包中:“小雪,我一直不想问经过,能不能告诉我,这封信怎么在你这里?”
“红姐,我现在还没准备好,再见面时谈,好吗?我想去卫生间。”欧阳雪向门口走,见万春红仍搀扶,回头说:“我没事了,我能行。”
看着她的背影,万春红心中感叹:都以为小雪体弱情怯,仿佛能被一阵风刮飞,殊不知竟也坚韧如斯。
随爱流放 第五十二章 爱的深度
第五十二章爱的深度
吕丽颖留在病房里看护儿子,张扬和万春红开车回家。在路上时,又下起大雪,并且是手指大小的雪片。
回到家中,万春红用毛巾擦头上的雪花时,仍没想好是不是要把信给张扬看,她实在想象不出张扬看后会是怎样的结果,在她的潜意识中,张扬变成了令她担心的人,怕他做什么傻事似的,这是环境思维惯性的缘故。
等张扬洗澡时,坐在沙发上的万春红顺手把电视打开,漫无目的上下滚翻频道,她的视线根本不在电视机上。照理说,她并非杞人忧天的人,林亮对张扬的看法,和她现在对张扬的想法确实太吻合,她清楚张扬绝不会步林亮的后尘,她只是关心他们未来的感情如何发展,他没有亲口说出,但他确实真爱她,这可以从林亮信中得到证实。于是她强迫自己高兴一些,决定先跟他聊聊再说。
“快去洗吧,深思熟虑什么呢?”张扬出来就笑。
“我不想洗,想跟你聊天。”她站起身关掉电视。
“洗澡跟聊天又不矛盾,臭烘烘的,聊的也只是臭事。快去。”他把她推进卫生间,她进去后又走出来。
“憋得难受吗?一定要现在讲。”他问完,她坚定的点头。
他倒退着坐在沙发上:“过来呀,说吧。是不是对动人的故事产生了感想?”
她走到他身边,拿不定主意是谈论还是亲吻,是坐在他旁边还是坐在他腿上,于是伸手抚摸他的湿发,他抓住她的手,示意她坐下:“问题很严重?怎么变得吞吞吐吐的?”
她挣开他的手,从旁边拿过一个塑料凳子坐在他前面,迟钝的理智还是战胜了一触即发的情欲:“张扬,我想跟你慎重的谈谈,有个条件,必须是我问你答,等我没问题后,你再问,回答时都不能解释。行不行?”
他用手摸摸她的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没发烧啊!你干脆说审问不就行了。”
她用拳头砸他的大腿,表示不容置疑得按她的要求办,并及时制止欲起身的他:“就听我这一次。”见他勉强点头:“你很喜欢我吗?”
他终于没露出想笑她幼稚的表情,想看她玩什么花样:“不互相喜欢,能这么长时间在一起吗?”
“再说一遍,不许解释。像林亮喜欢欧阳雪一样?”她知道他不喜欢这种方式。
“甚至超过他。”这次他遵守规定。
“证据呢?你可能为我殉情?”她本来想说“你可能为我们的感情而殉葬”,改口很及时,怕不吉利。
“因为他对欧阳雪是一种冲动,我为了维护你却是处心积虑。”他太了解林亮的心思,因此脱口而出。
“你能为我离婚?不然,处心积虑有什么用?”她这时已想点到为止,又不甘心轻易关掉已打开的窗户。
“离不离婚在我看来,与喜欢你一点不矛盾,用世俗的结果并不是表达感情的惟一方式。处心积虑的前提是不去伤害,又能尊重我们的情谊。”到这时,他反倒认真起来,因为知道她一定有别的意思。
“回答还算诚恳,可以得到95分。那你喜欢我什么?”她开始感觉自己多余,但她确实想听他说,并把这个问题作为最后一次提问。
“我记得我以前好像说过,可以加上一句,你比你的年龄更加成熟,成熟得像海绵,你会用宽容和忍让来接受我的起伏不平,包括我的优点和缺点。”
“我怎么感觉你是在说我胖?我告诉你,我是那种弹性很强的海绵。”她实在想笑,站起来坐在他腿上。
“弹性很强的不是海绵,是蹦床,这个比喻更恰当,有低谷,有高峰。”他本来想说“高潮”。
她“咯、咯”地笑,心想:要跟他安静交流终究是不成的:“你可以问我了?”
“欧阳雪是不是说我什么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没有。”她同时摇头。
“她给你看过什么了?”他的第二个问题,两个问题包含很宽,他想:她们在一起不是说,就是看,不可能有别的。
她想想他的问题,的确把那封信包括在里面,如此轻易交出又不情愿,想耍赖:“看的东西多了,是病房里的被子,还是窗户。”
他察言观色:“当然是文字东西了,并且是林亮的。”
她想过不下十次,怎么把信交到他手里,也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她于是下定决心交给他,心想:谁叫他自己往枪口上撞呢。她弯下腰,把沙发那头的手提包够过来,取出那封信。
他在她的注视下,接过信并很快看起来,看着看着脸上就有了笑意,看完后,又把其中两段重读一遍,然后把信收起,对视着她:“这封信就是你的心事?”
她点头,有时语言确实太多余。
他又说:“怕我受刺激?还是你已受了刺激?”
她又点头,表示两样他都说得不错。
“真是个傻女人。再给你加上一条,有时我就是喜欢你这傻乎乎的劲,只是别傻过头了,就变成装纯洁了。”说完,他就笑。
“你别笑,说,我等着呢。”她用手撸他的脸,想把笑容撸掉。
“总体说来,他写得不错,可能是他生下来后写得最好的信,你不信的话,到时我们可以问问他。他把感情当生命,所以才可能以命殉情。我把过程当感情,所以才会注重细节,就是说过程比结果重要。我会因为感情伤心,但决不会要命。”他一点没有开玩笑的神气。
“这个我知道,你怎么可能为我舍命啊!”她的想法与说话连自己都觉得矛盾。
女人关心男人是否爱她,是关心爱的深度,以此来决定这是否属于爱情范畴,还是仅仅局限于喜欢,而爱情的最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