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百务不讲,无以养,无以教,独於嗣续自长老以至弱幼,自都邑以至村僻,莫不视为绝重大之事,急急焉图之,何其惑也?徒泥於体魄而不知有灵魂,其愚而惑,势必至此。向使伊古以来,人人皆有嗣续,地球上早无客人之地矣,而何以为存耶?又况天下者,天下之天下,徒广独夫民贼之嗣续,复奚为也?独夫民贼,固甚乐三纲之名,一切刑律制度皆依此为率,取便已故也。
五偷中於人生最无弊而有益,无纤亳之苦,有淡水之乐,其惟朋友乎!顾择交何如耳,所以者何?一曰平等;二曰自由,三曰节宣惟意。总括其义,曰不失自主之权而已矣。兄弟於朋友之道差近,可为其次。馀皆为三纲所蒙蔽,如地狱矣。上观天文,下察地理,远观诸物,近取之身,能自主者兴,不能者败。公理昭然,罔不率此。伦有五,而全具自主权者一,夫安得不矜重之乎!且夫朋友者,固统住世出世所不得废也。自孔耶以来,先儒牧师所以为学,莫不倡学会,联大群,动辄合数千万人以为朋友。盖匪是即不有教不有学,亦即不有国不有人。凡吾所谓仁,要不能不恃乎此。为孔者知之,故背其井里,捐弃其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而从孔游。其或干禄为宰,离群索居,孔必斥之,甚至罪为贼夫人之子,而称吾与点1也以诱之;及至终不留,睽迸四出,犹咨歎曰:“从我於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其晚而惋惜也如此。为耶者知之,故背其井里,捐弃其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偷,而从耶游。甚至税吏渔师,皆舍其素业,而同嬉於天国。虽亲死归葬,耶犹不许,曰:“听其死人葬死人。”其固结也又如此。然此犹住2世法也。若夫释迦文佛,诚超出矣,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皆空诸所有,弃之如无,而独於朋友,则出定入定,无须臾離。说法必与几万千人俱,必有十方诸佛诸菩萨来会,而已亦不离狮子座,现身一切处,徧往无量1无边恒河沙数世界与诸佛诸菩萨会,往来酬答,曾无休息。甚至如华严经所说:“虽暂住胎中,而往来聚会说法如故。”此其於朋友何如矣。世俗泥於体魄,妄生分别,为亲疏远迩之名,而未视朋友。夫朋友岂真贵於馀四伦而已,将为四伦之圭臬,而四伦成以朋友之道贯之,是四伦可废也。此非谰言也。其在孔教,臣哉邻故,与国人交,君臣朋友也;不独父其父,不独子其子,父子朋友也,夫妇者,嗣为兄弟,可合可离,故孔氏不讳出妻,夫妇朋友也;至兄弟之为友于,更无论矣。其在耶教,明標其旨曰:“视敌如友。”故民主者,天国之义也,君臣朋友也:父子异官异财,父子朋友也:夫妇择偶判妻,皆由两情相愿,而成婚於教堂,夫妇朋友也,至於兄弟,更无论矣。其在佛教,则尽卒其君若臣与夫父母妻子兄弟眷属天亲,——出家受戒,会於法会,是又普化彼四倫者,同为朋友矣。无所谓国,如一国;无所谓家,如一家:无所谓身,如一身。夫惟朋友之倫独尊,然後彼四伦不废自废。亦惟明四伦之当废,然后朋友之权力始大。今中外皆侈谈变法,而五伦不变,则举(凡)2至理要道,悉无从起点,又况於三纲哉!……
——清议报全编,卷5,名家著述,页3—4、5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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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曾左,即曾国藩左宗棠。
1 伊川,在河南洛阳县南,此处系指宋时之程颐。
1 鄦,同许,指许慎,字叔重,东汉汝南召陵(今河南漯河)人,著有说文解字等书。
2 元,谭嗣同全集本作无。
3 燮,谭嗣同全集本作变。
1 于,谭嗣同全集本作千。
1 黄宗义(1610—1695年),字太冲,号南雷,学者称梨洲先生,明浙江馀姚人。
2 王夫之(1619—1692年),字而农,号薑齋,学者称船山先生,明湖南衡阳人。
3 陆,指陆九渊(1139—1192年),字子静,号象山,南宋江西金溪人,提出“心即理”说,著有象山全集;王,指王守仁(1472—1528年),字伯安,世称阳明先生,明浙江馀姚人,发展了陆九渊的学说,提山“致良知”、”知行合一”说,以对抗程朱学派,成为陆王学派,著作由门人辑成王文成公全书。
4 周,指周敦颐(1017—1073年),字茂叔,世居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濂溪上,学者称濂溪先生,他认为宇宙的根源是太极,太极一动一静,产生阴阳万物,著有太极图说等,张,指张载(1020—1077年),字子厚,宋陕西长安人,世称横渠先生,提出“太虚即气”,批判佛道两家关于”空”、“无”的观点,其苦作编为张子全书。
5 程,指程颢和其弟程颐。程颢(1032—1085年),字伯纯,学者称明道先生,程颐(1033—1107年),字正叔,学者称伊川先生,宋河南洛阳人,并称二程,为北宋理学奠基者,其著作编为二程全书。朱,指朱熹(1130—1200年),字元晦,号晦庵,南宋江西婺源人,发展了二程的理学学说,世称程朱学派,著有四书集注等。
1 我,谭嗣同全集本作得。
1 其,谭嗣同全集本作夫。
2 即,谭嗣同全集本作则。
1 “文网可谓密矣”,谭嗣同全集本作“文网可谓至密矣”。
2 汤,原脱,据谭嗣同全集本补入。
3 比之匪人,谭嗣同全集本作便比之匪人。
4 得,谭嗣同全集本作可。
1 下,谭嗣同全集本作地。
2 二,谭嗣同全集本作三。
1 合,谭嗣同全集本作命。以下天合均作天命。
2 “庶妾之於嫡子”,原无,据谭嗣同全集本补入。
3 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
1 申,指申不害(前385—前337年),战国时郑国人,法家的代表人物,他的思想后来为韩非所发展,后世并称“申韩之学”。韩,指韩非(约前280—前233年),出身韩国贵族,战国末期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著有韩非子。
2 今制伯叔父从祖祖父,谭嗣同全集本作今制伯叔父若从祖祖父。
1 點,即会點,春秋鲁国人,与其子会参同为孔子弟子。
2 住,谭嗣同全集本无。
论世变之亟
更新时间2005-6-23 19:57:00 字数:2830
论世变之亟
作者:严复
呜呼!观今日之世变,盖自秦以来,未有若斯之亟也。
夫世之变也,莫知其所由,然强而名之曰运会。运会既成,虽圣人无所为力。盖圣人亦运会中之一物,既为其中之一物,谓能取运会而转移之,无是理也。彼圣人者,特知运会之所由趋,而逆睹其流极。唯知其所由趋,故后天而奉天时;唯逆睹其流极,故先天而天不违。于是裁成辅相,而置天下于至安。后之人从而观其成功,遂若圣人真能转移运会也者,而不知圣人之初无有事也。即如今日中、倭之构难,究所由来,夫岂一朝一夕之故也哉!
尝谓中西事理,其最不同,而断乎不可合者,莫大于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胜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乱、一盛一衰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进无疆,既盛不可复衰,既治不可复乱,为学术政化之极则。盖我中国圣人之意,以为吾非不知宇宙之无尽藏,而人心之灵苟日开瀹焉,其机巧智能可以驯致于不测也。而吾独置之而不以为务者,盖生民之道期于相安相养而已。夫天地之物产有限,而生民之嗜欲无穷,孳乳寝多,镌鋔日广,此终不足之势也。物不足则必争,而争者人道之大患也。故宁以止足为教,使各安于朴鄙颛蒙,耕凿焉以事其长上。是故春秋大一统,一统者,平争之大局也。秦之销兵焚书,其作用盖亦犹是。降而至于宋以来之制科,其防争尤为深且远。取人人尊信之书,使其反覆沉潜,而其道常在若远若近,有用无用之际。悬格为招矣,而上智有不必得之忧,下愚有或可得之庆。于是举天下之圣智豪杰,至凡有思虑之伦,吾顿八纮之网以收之,即或漏吞舟之鱼,而已暴鳃断耆,颓然老矣,尚何能为推波助澜之事也哉?嗟乎!此真圣人牢笼天下,平争泯乱之至术,而民智因之以日窥,民力因之以日衰。其究也,至不能与外国争一旦之命,则圣人计虑之所不及者也。虽然,使至于今,吾为吾治,而跨海之汽舟不来,缩地之飞车不至,则神州之众老死不与异族相往来,富者常享其富,贫者常安其贫。明天泽之义,则冠履之分严,崇柔让之教,则嚣凌之氛泯。偏灾虽繁,有补苴之术;萑苻虽伙,有剿绝之方。此纵难言郅治乎,亦用相安而已。而孰意患常出于所虑之外,乃有何物泰西其人者,盖自高颡深目之伦,杂处此结衽编发之中,则我四千年文物声明,已涣然有不终日之虑。逮今日而始知其危,何异齐桓公以见痛之日,为受病之始也哉!
夫与华人言西治,常苦于难言其真。存彼我之见者,弗察事实,辄言中国为礼义之区,而东西朔南,凡吾王灵所弗届者,举为犬羊夷狄,此一蔽也。明识之士,欲一国晓然于彼此之情实,其议论自不得不存是非善否之公;而浅人怙私,常詈其誉仇而背本,此又一蔽也。而不知徒塞一己之聪明,以自欺而常受他族之侵侮,而莫与谁何。忠爱之道固如是乎?周、孔之教又如是乎?公等念之。今之夷狄,非犹古之夷狄也。今之称西人者,曰彼善会计而已,又曰彼擅机巧而已。不知吾今兹之所见所闻,如汽机兵械之伦,皆其形下之粗迹。即所谓天算格致之最精,亦其能事之见端,而非命脉之所在。其命脉云何?苟扼要而谈,不外于学术则黜伪而崇真,于刑政则屈私以为公而已。斯二者与中国理道,初无异也。顾彼行之而常通,吾行之而常病者,则自由、不自由异耳。
夫自由一言,真中国历古圣贤之所深畏,而从未尝立以为教者也。彼西人之言曰:“唯天生民,各具赋畀,得自由者乃为全受。”故人人各得自由,国国各得自由,第务令毋相侵损而已。侵人自由者,斯为逆天理、贼人道。其杀人伤人及盗蚀人财物,皆侵人自由之极致也。故侵人自由,虽国君不能,而其刑禁章条要皆为此设耳。中国理道与西法自由最相似者,曰恕,曰絜矩。然谓之相似则可,谓之真同则大不可也。何则?中国恕与絜矩,专以待人及物而言,而西人自由则于及物之中,而实寓所以存我者也。自由既异,于是群异丛然以生。粗举一二言之,则如中国最重三纲,而西人首明平等;中国亲亲,而西人尚贤;中国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国尊主,而西人隆民;
中国贵一道而同风,而西人喜党居而州处;中国多忌讳,而西人众讥评。其于财用也,中国重节流,而西人重开源;中国追淳朴,而西人求huan虞。其接物也,中国美谦屈,而西人务发舒;中国尚节文,而西人乐简易。其于为学也,中国夸多识,而西人尊新知。其余祸灾也,中国委天数,而西人恃人力。若斯之伦,举有与中国之理相抗,以并存于两间,而吾实未敢遽分其优绌也。
自胜代末造,西旅已通,迨及国朝,梯航日广,马嘉尼之请不行,东印度之师继至。道、咸以降,持驱夷之论者,亦自知其必不可行,群喙稍息,于是不得已而连有廿三口之开。此郭侍郎《罪言》所谓:“天地气机,一发不可复遏。士大夫自怙其私,求抑遏天地已发之机,未有能胜者也。”自蒙观之,夫岂独不能胜之而已,盖未有不反其祸者也,惟其遏之愈深,故其祸之发也愈烈。不见夫激水乎?
其抑之不下,则其激也不高。不见夫火yao乎?其塞之也不严,则其震也不迅。三十年来,祸患频仍,何莫非此欲遏其机者阶之厉乎?且其祸不止此。究吾党之所为,盖不至于灭四千年之文物,而驯致于瓦解土崩,一涣而不可复收不止也。此真泯泯者,智虑所万不及知,而闻斯之言,未有不指为奸人之言,助夷狄恫喝而扇其焰者也。
夫为中国之人民,谓其有自灭同种之为,所论毋乃太过?虽然,待吾言之,方西人之初来也,持不义害人之物而与我构难,此不独有识所同疾,即彼都人士亦至今引为大诟者也。且中国蒙累朝列圣之麻,幅员之广远,文治之休明,度越前古。游其宇者,自以谓横目冒耏之伦,莫我贵也。乃一旦有数万里外之荒服岛夷,鸟言夔面,飘然戾止,叩关求通,所请不得,遂尔突我海疆,虏我官宰,甚而至焚毁宫阙,震惊乘舆。当是之时,所不食其肉而寝其皮者,力不足耳。谓有人焉,伈伈伣伣,低首下心,讲其事而咨其术,此非病狂无耻之民不为是也。是故道、咸之间,斥洋务之污,求驱夷之策者,智虽囿于不知,术或操其已促,然其人谓非忠孝节义者徒,殆不可也。然至于今之时,则大异矣。何以言之?盖谋国之方,莫善于转祸而为福;而人臣之罪,莫大于苟利而自私。夫士生今日,不睹西洋富强之效者,无目者也。谓不讲富强,而中国自可以安;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