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的修养》,里面说过人不可贪小便宜,可着北京城,个顶个都跟人精似的,什么便宜能轮到你呀?”
刘利平笑道:“您真有意思,还会理论联系实际,看来您的觉悟不低。”刘志仁说:“别瞧不起你爹,我没少参加政治学习。其实好多东西都大同小异,就说辩证法吧,古代就有,‘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世间万事万物都脱不出这规律。”
刘志仁每每和孩子念叨完过去的事,都会叮嘱几句:“到了外面最好夹起尾巴做人,咋咋呼呼的事千万不能干。”他最怕孩子忘乎所以,也知道自己那点政治资本不值一提。可惜孩子不仅属于父母,他们更多的时间属于社会。刘利平初中加入共青团,一直都是学生干部。刘建成上小学后也很快加入少先队,姐姐成了弟弟学习的榜样,姐俩都十分热心社会工作。受社会整体氛围影响,对学生的教育总是显得那么单纯。人们按照理想的模式塑造着祖国的第二代,从不把人生的阴暗面展示给他们看。学生好象谁也没怀疑,美好的共产主义社会就在明天等着他们。学生的热情发自内心,他们相信社会胜过了相信父母。
刘利平上高中后对父亲的教诲不再感兴趣,她认为父亲的人生哲理已远远落后于时代。父亲很少坚持原则,家里外面都是一团和气,很象毛主席在《反对自由主义》中所批评的第三种现象:“事不关已,高高挂起;明知不对,少说为佳;明哲保身,但求无过。”她无论如何做不到这点,出于对父亲的尊敬,也没有当面反驳,她隐约意识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信念,父亲改变不了她,她也改变不了父亲。
刘利平上高中曾是金质奖章获得者,即便上了大学也没改变热情如火的性格,这代人注定要被政治激情所熏陶,他们从不怀疑自己的信仰。也许时过境迁、社会翻开新的一页时,他们或许会悔恨错生了时代——它无端地耗费了青年人许多宝贵的光阴。但在当时,他们却都觉得十分庆幸,以为自己赶上了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年景。
刘志仁眼看着女儿一步步背离自己的信念,不由得担忧起来,倒不是因为他长了火眼金睛,实在是担心女儿争强好胜的性格。她活脱脱就是父亲年轻时的再现,不同的是,父亲当年一心一意想着发财,女儿却是近似虔诚地投身于政治活动。
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刘志仁都经历了,“三反”、“五反”、“反右派”、“反右倾”以及“社教”和“四清”,差不多都是亲眼所见。其中隐伏的险恶他也窥到了一二三,而一旦失足再想翻过身简直比登天还难。至于为什么要让女儿安分守己,他讲不出更多道理,只觉得为人处世还是本分点好。中学时不必说了,还是孩子,上大学情况就不同了,成人自有成人的规矩。不顾一切的批评这个、指责那个,少不了得罪人。得罪人不是小事,平时觉不出来,一旦倒霉,人家就会落井下石。
父亲的苦口婆心在女儿听来全是耳旁风,她讥笑父亲是典型的自由主义者。刘志仁背地里对老伴说:“你劝劝她吧,当妈的话她也许能听几句。”吴忱光看不出女儿有什么不当的地方,相反她还以自己的经历给老伴做工作:“你还想让闺女走我的老路,整天关在家里,连个生人都不敢见。解放十几年了,怎么还是老脑筋?”刘志仁哭笑不得,急扯白脸地解释说:“我不是那意思——”然而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弄不清。他叹了口气,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危险。
十六
转过年的夏天,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形势发展之迅疾出乎人们的意料。北京城好象刮起十二级风暴,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几乎荡涤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最令人震惊的是那些校园里杀出的红卫兵,他们高举造反有理大旗,破四旧,立四新,把一个平静的北京城搅得天翻地覆。刘志仁看着女儿象疯了似的投身到运动中,担心家里要出事,刘家祖上还没出过这么张狂的人呢。
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在揪斗“黑帮分子”,呼啦啦来一群捋胳膊、挽袖子的红卫兵小将,横冲直撞地冲进院落,不容分说地揪出“地、富、反、坏、右”,拉到街上就挂黑牌子游街示众。群情激愤时少不了拳打脚踢,年老体弱者经不住三拳两脚,暴死街头者也难以记数。一时间红袖章成了恐怖的象征,人们走在街上,看到直眉瞪眼的红卫兵,打老远就得给他们让路。大家都知道了这样的口号“毛主席是我们的红司令,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红卫兵的权威已然超越了做为国家机器的军队和警察。
刘建成刚十来岁,他也受到鼓舞,在家戴上姐姐的红袖章,学起红卫兵的样子。气得刘志仁给了他俩耳刮子,骂道:“还他妈嫌不乱!是你玩的东西吗?”刘建成弄不清咋回事,捂着脸到奶奶跟前告了一状。老太太疼孙子,刘家就这么一棵苗,平常连吓唬一下她都不干。她叫过儿子说:“建成怎么了?让你没头没脑的打,小时侯谁打过你!”刘志仁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怕他学坏吗。”“不兴跟他好好说,他懂什么好歹,往后想打孩子等我死了再说。”老太太动了气,刘志仁不敢再犟嘴,只能好言好语地哄母亲。其实他何尝不疼孩子,儿子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儿,更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正因为疼他,才怕他惹出祸来。
解放后刘志仁对所有运动,向来敬而远之。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它们太飘忽,不象做买卖,一是一、二是二的实在。吴忱光一向不关心社会是非,这回大概是吓坏了,眼看着运动越搞越邪乎,她和老伴商量,是不是给闺女泼点冷水?刘志仁一百个赞成。两人找女儿谈话,说你干革命我们没意见,但不能出圈儿。刘利平正在兴头上,哪听得进父母劝阻。文革一开始,所有规矩一扫而光,一旦投身其中,根本分不清哪个该做,哪个不该做。刘利平索性星期天也不回家了,每月拿了生活费便没了踪影。孩子一大,想干什么事,做老家儿的无能为力。
“仁和居”职工不多,红案白案加服务员、勤杂工,顶多二三十人,他们面对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不免有些蠢蠢欲动。周正已调到餐饮公司当了副经理,新上任的领导不知该如何引导群众搞运动。大家翻来覆去也找不出革命对象,人们把老实巴交的刘志仁忘在了脑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厨师,因为困难时期周正批评过他私拿国家食物,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鼓动大家说:“周正十多年来一直对工人管卡压。”众人随声附和道:“对!造周正的反,他执行了修正主义路线。”众人一哄而起,吵着嚷着去公司批斗周正。刘志仁没敢张罗,反正饭馆也得有人看摊儿,他权当兼任了一次后勤部长。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各阶层的人士或者群情激奋,或者人心慌慌,到饭馆就餐的客人明显减少。刘志仁做事循规蹈矩,甭管出现什么情况,按时上下班雷打不动。有人吃饭他笑脸相迎,没人吃饭便拾掇桌椅,打扫卫生。他不为别的,就想着得对得起每月的工资。
年轻人呼啦啦都走了,李仲贤也跟着走了,刘志仁一脸无奈地摇摇头。他里外地收拾一番,刚要坐下喘口气,门帘一挑进来个老主顾。刘志仁慌着站起来,把客人让到座位,露出惯常地微笑说:“这日子口儿了,您还有闲心喝两盅?”“改不了了,一辈子就这点嗜好。”就餐的顾客是位六十多岁的长者,坐下后打开折扇儿,一边扇着一边说:“老规矩,三两二锅头,一盘水煮花生米。”“您先落落汗儿,我给您准备去。”刘志仁给客人倒了碗茶,转身去打酒端菜的功夫,一个叫张兰的女服务员忽然回来了。她见有顾客来了,问刘志仁:“他背毛主席语录了吗?”
“这……”刘志仁不敢说谎,也不知怎么替主顾遮掩,一时张口结舌。
张兰明白了,回身对就餐的顾客说:“站起来,‘要斗私批修’。”顾客目瞪口呆,恍惚之间才明白怎么回事。他年岁大了,如何想得起时下流行的毛主席语录。刘志仁在张兰背后直冲墙上努嘴,顾客愣了半天才发现对面正好有一段毛主席语录,赶紧哆哆嗦嗦地说:“要节约闹革命。”张兰教训道:“今儿算饶了你,明儿再打磕巴就乘早滚出去。”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刘志仁到门口左右看看,见外面没人,回来忙给老主顾赔不是:“您别见怪,是个小丫头。”长者憋了半天才说:“这叫什么事!我来送银子的,倒成三孙子了?”刘志仁急忙摆手,示意他不要信口开河,随后悄声提醒道:“少说为佳,您不知哪句话说的不对就是罪过,打您一顿都没地儿贴膏药。”长者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莫谈国事。”
刘志仁陪老主顾聊天儿,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跟着闯进来七八个红卫兵。为首的一个横着膀子问:“这儿谁负责?”刘志仁上前陪笑道:“负责人不在,我……在值班,您有什么吩咐。”“告诉你,门口的牌匾属于‘四旧’,得砸了。”“您不兴跟领导说说再砸么?我做不了主。”“少废话,‘破四旧,立四新’你也敢反对?”红卫兵威严的目光直刺刘志仁的双眼,他马上点头哈腰地说:“不敢,您请便。”“砸!”随着红卫兵头头一声令下,五六个男生抄椅子、搬桌子去了门外,将门楣上方的牌匾撬下来,当街砸了个稀巴烂。刘志仁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红卫兵走后,刘志仁收拾了残匾,忍不住掉下眼泪。这回轮到老主顾安慰他了:“又不是你的买卖了,心疼它干吗?月月不少开支就行了。”
刘志仁坐在桌前,点上一支烟,心不在焉地抽着。自打在杨柳胡同落脚谋生,风雨来雨里去的已过去三十多年,他也算目睹了南齐街的变迁。如此疯狂行为还是头次经历,红卫兵的幌子离奇又威猛,容不得人说半个不字。战乱的年代,危亡的时期,“仁和居”都挺过来了,为什么到了光天化日下却硬要将它毁灭殆尽?刘志仁对“仁和居”存有特殊感情,首先这名号就包含着父亲的殷切期望。在他看来“仁和居”已不单单是一家饭馆,还是个有情有义的活物。象亲手养大的孩子,更象一个可以寄托情谊的朋友。此后尽管它还立在南齐街上,但已失去了原来的意义,恰如自己的孩子,却被他人剥夺了姓名权。
傍晚,职工陆续回到饭馆。张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刘,大家都造反呢,你怎么当起了逍遥派。”刘志仁陪笑道:“姑娘,你们辛苦一天,回来总得有口热水喝吧。”李仲贤忙过来说好话:“是啊,老刘帮咱看家呢。”李仲贤太了解刘志仁了,他既不敢张狂,也不敢退缩,运动爆发以来,一直前怕狼后怕虎的过日子。刘志仁一边张罗给大家沏茶倒水,一边汇报这天的情况:“晌午来了好多红卫兵,说咱的字号属‘四旧’,砸了牌匾。”张兰说:“是该砸,问题是咱怎么没想起来?看样子造反得从单位内部做起。”刘志仁吓了一跳,生怕革命矛头指向自己,他象个老家仆似的忙着给同事上茶,出于习惯,也给李仲贤端上一碗。李仲贤急忙起身接过茶碗,顺手拉他袖口,示意他坐下。心说:您就别张罗我了,咱谁主谁次得分清了。刘志仁岂敢再以老板自居,他屁股象安了弹簧,跟椅子点了一下又给大家续茶去了。
运动一天天升温,周正已成了不折不扣的走资派。造反派经常批斗他,左右陪绑的多是些解放前的老板,如今头衔是反动资本家。刘志仁害怕了,小业主和资本家一步之遥,他害怕燎原烈火烧到自己头上。单位号召职工揭发批判周正,刘志仁不说过不了关,说深了又怕对不住良心。周正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之所以能以小老板身份跻身于工商联,与解放前的大商人平起平坐,全赖周正的栽培提拔。在此人生紧要关头,刘志仁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井下石,他仅拣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附和着大家说了几句。
转眼到了冬天,刘志仁正在招待稀稀拉拉的顾客,两位公司正走红的造反派头头进了门。他们悄声嘀咕了半天,不时用冷峻的目光扫视刘志仁。刘志仁少不得狐疑起来,本系统的造反派从没冷眼瞧过他。“今儿怎么了,该不是算计上我了吧?”刘志仁吓出身冷汗,竟抢着干起活来,脏净也不在乎了,他以为如此不怕脏不怕累就能减轻心理压力。一个造反派头头说:“老刘,你是旧社会过来的人,自个儿有什么问题得好好想想,别等人家找上门来。”刘志仁浑身一激灵,险些将一簸箕煤灰折在地上,他低头念叨着:“我有罪,罪该万死,解放前剥削压迫劳动人民,解放后也不注意思想改造……”他只顾自责,见对方没反应,大着胆子抬起头,眼前早没了人。
刘志仁回到家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晚饭也没吃几口,靠在被摞上抽烟。刘建成少不更事,出来进去没个老实劲。还没进腊月呢,就在院子里燃起了爆竹,不时进屋问母亲,什么时才能过年。天黑后,他把各屋的灯都关上,提着灯笼屋里外面地串来串去。闹得刘志仁心烦意乱,没好气儿给了他两句,刘建成委屈地偎在母亲怀里。吴忱光埋怨道:“跟儿子支哪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