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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911 字 4个月前

气,他是活物,整天不让出街门,还不兴跟家闹腾会儿。”奶奶也说:“别盼着孩子老实,他不调皮就得病。”

家人说着话,街门突然“咣,咣,咣”地响起来,吴忱光出去半天才回来。刘志仁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谁呀,怎么没进来?”吴忱光慌张地说:“要坏事,李大妈说白天街道来了群红卫兵,专门调查你解放前的历史,李大妈让咱快想个办法。”

“能想什么办法?”刘志仁快带哭腔儿了。吴忱光心急火燎地说:“也不能干等死呀,你快起来,再看看还有什么能招事儿的玩意儿。”刘志仁心里乱糟糟,大难临头之际,他一个买卖人也想不出好对策。逃难的路给堵死了,就算国家没实施户籍政策,老的老小的小,能往哪逃呢?他想起了大闺女,不由得怨恨起来,自家都快保不住了,您还造哪家子反?吴忱光恨恨地说:“别唠叨了,快点查看查看,等明儿来抄家,也好减轻点儿罪过。”刘志仁四处看看,青花瓷瓶早就砸了,古旧字画也没敢留,硬木家具砸没法砸,烧没法烧,除非您把房子点了。吴忱光各屋一通乱转,拣些易烧易毁的旧东西搬到厨房,一把火烧个干净。刘建成觉得好玩,跟在大人后面起哄,母亲呲儿了几句才回屋跟奶奶睡了。

吴忱光忽然想起箱子底儿还藏着细软呢,急忙翻出来,贵重的皮毛嘁里咔嚓剪个粉碎,扔进火里化做了一阵青烟。金银珠宝首饰不占地儿,好保存,吴忱光舍不得扔。在这节骨眼上也没地儿扔,万一被人发现报告红卫兵,那就是罪加一等。她想了半天,独自拿了主意,抓起那包首饰揣在怀里,悄悄出了院门。刘家院门开在南北走向的布吉巷,她在巷子口四处张望,见胡同里空无一人,才象做贼似的来到李大妈住的院子。李大妈开门见是吴忱光,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没让吴忱光进屋,自己侧身闪出门,拉着吴忱光去了冷冰冰的厨房。

吴忱光哭丧着脸说:“他李大妈,先帮我们收起这些东西吧,我们家怕躲不过这劫了。”李大妈掂掂手里的包,猜着是贵重的细软,她搂在怀里说:“放心吧,东西搁我这保证出不了事。家里怎么着了?他奶奶还好吧?”“暂时没事,谁知明儿会怎么样,我也不能多待,家里乱得不成样子了。”吴忱光匆匆辞别李大妈,回到家才松了口气。

刘志仁两口子翻箱倒柜,左查右看,凡和旧时代沾边的零碎物件统统砸毁烧掉。刘老太太年岁大,睡眠少,哄着了孙子,见儿子媳妇还在折腾,披衣来到堂屋说:“干什么?咱不过了?”刘志仁搀着母亲回到卧室说:“您老先睡吧,家里有点事。”刘老太太钻进被窝说:“你也睡吧,明儿还上班呢。”刘志仁给母亲盖好压风被子说:“这就睡了。”他关了房门,过来对媳妇说:“天不早了,别折腾了。”夫妇俩脱衣躺下,可怎么也睡不着。刘志仁最不安,自打进了北京城,整天就是起早贪黑地做买卖。甭管谁当政,该交的捐税一分没少过,国家让公私合营,他第一个报名,给公家做事同样尽心尽力。为什么还要和他过不去?他又想起那场官司,这辈子就这事让他不安宁。

十七

直到凌晨时分,刘志仁才昏沉沉睡去。睡梦中只觉头晕脑胀,说不清都梦见了什么。一会儿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一会儿翻来覆去的折饼,好象是刚到京城的那天晚上,又象是带着母亲离开了故乡。在熙熙攘攘的火车站,转眼功夫就没了母亲的身影,急得他左寻右找、四处打听。可遇到的人谁也不跟他说话,他想喊又喊不出来,憋得喘不出气的时候,突然醒了。“啊——”他长长出了口气,睁开眼,天已大亮。

小儿子嘻嘻哈哈的笑声隔窗传进来,奶奶说:“安生点儿,别吵醒了你爹娘。”恍惚中刘志仁松了口气,庆幸刚才经历的是场噩梦。翻身坐起来,初升的朝阳刚好透过窗帘照在脸上,他揉揉眼,推醒了熟睡的妻子。意识恢复后,刘志仁心里突然象压上块磨盘。两口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把忧虑说出来,穿上衣服,连被子都没叠就来到了堂屋。正犹豫着,街门象打雷似的“咣咣咣”地响起来。接着便是年轻人愤怒的呐喊:“看门!快开门!人都死绝了?”刘志仁吓得浑身打哆嗦,预料中的灾难终于降临了。两口子慌慌张张地出了屋,吴忱光拦住婆婆,上前拉开门闩,门外呼啦啦涌进一群红卫兵,为首的正是吴铭。

不容你打问,不容你解释,红卫兵疯了似的冲进各个房间。刘志仁见此情景,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些打家劫舍的强盗。红卫兵在吴铭的指挥下,把祖孙四人拉到南房根儿下站成一排,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写有“反动资本家刘志仁罪该万死”的大牌子挂上了刘志仁的脖子。屋里所有能搬动的物件全扔在院里,一些人胡乱翻腾着,另一些人则四处张贴标语和大字报。床柜、被褥、桌椅都抬了出来,一个红卫兵打开柜门,里面是些孩子的玩具,他气急败坏地扔在地上,狠命地用脚跺烂。刘建成不管不顾地上去就夺,吴铭随手给了他一巴掌,恶狠狠地骂道:“狗崽子,想造反!”刘建成捂着半拉脸,也许是场面太恐怖了,他竟不知道哭了。奶奶过去护住孙子说:“怎么能打孩子!”一个红卫兵横过来说:“打孩子不对,那我就打你这老不死的。”刘老太太平生没受过如此辱骂,跨前一步说:“你打死我这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你看你有多能耐。”老人想倚老卖老,心里盘算这些毛头小子无论如何也不敢和她动手。她哪知道红卫兵小将生来不信邪、不怕鬼。“嘿?真他妈新鲜了,我打的就是你这老不死的。”话音未落,他抡起武装带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刘老太太“哎哟!”一声跌倒在地,额头顿时冒出一股鲜血,她痛苦地呻吟着,蠕动着身体想爬起来,可晃了两晃又扑通栽倒了。刘建成哇地一声扑在奶奶身上大哭起来,嘴里还“奶奶、奶奶”地叫着。刘志仁也想上前理论,早被红卫兵扭住了胳膊,急得他跺着脚说:“不能胡来,有什么话都跟我说。”红卫兵“啪啪”给了他俩嘴巴,呵斥道:“你他妈的老实点。”在一旁的吴忱光早吓得尿了裤子,没等人打,自己先瘫倒在地了。

吴铭分开众人,上前拿脚翻过刘老太太苍白的脸,冷笑一声:“资本家的老太太,打死你一点都不屈。”说着就是狠狠的一脚,刘建成急红眼,扭头照准吴铭的脚脖子就是一口。吴铭“哎呀”惨叫一声,单腿蹦起二尺高,好几个红卫兵围上来,但不知该怎么办。躺在地上的是一老一小,该不该动手打呢?也许他们在一瞬间良心发现了。吴铭混不吝,缓过疼劲儿,见脚脖子渗出鲜血,怒不可遏地飞起一脚,正踢在刘建成的后脑海上,嘴里还骂着:“你他妈属狗的!给我打这些王八蛋们。”众人受到鼓动,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打得刘家祖孙三代人嗷嗷惨叫,滚在地上抱成一团。

发泄完义愤,吴铭又组织召开现场批斗会。红卫兵将刘家人围在中间,也不管老太太和孩子的死活,你一言我一语地历数着发动资本家的桩桩罪恶,以及勾结官府,欺压百姓,把欠债人投入监狱,活活打死的罪行。接着就是打倒、批判、火烧、油炸的口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刘志仁好生纳闷儿,他和吴家打的那场官司,红卫兵如何就知道了?这事他和母亲没跟任何人细说过。刘志仁更害怕了,想起了造反派常说的那句话:“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也想到了老百姓挂在嘴边的俗语:“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只顾懊悔自己过去的意气用事,连母亲儿子是死是活都顾不得看一眼了。

街门敞开着,布吉巷聚集了一大群观看抄家的街坊四邻,李大妈也在其中,但没人敢上前讲道理。人们都掂量得出轻重,这种事不是说说劝劝便能解决问题的,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落个同样下场。

红卫兵折腾了大半天儿方才住手,吴铭得意地拿木棍敲打着刘志仁的脑壳,说:“老丫挺的,今儿也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想一走了事?没那么容易!就是跑到天涯海角,革命群众也能把你揪回来。”

旁人听了都没细琢磨,连吴忱光也不知他是冲谁来的,只有刘志仁心里最清楚。不过至此他仍不知道吴家在借运动而报私仇,北京城这么大,多少年都过来了,吴国栋如何就能打听到刘家的地址?这一切肯定是红卫兵四处串联搜集到的情况。刘志仁心里又二乎了,觉得不对劲,他话里话外分明包含着个人恩怨。壮着胆子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这年轻人分明就是吴国栋的再现,如果脱了军装,换上长袍马褂,简直就是一个人。

吴铭心虚,毕竟是在公报私仇。看那老太太好象已死了,他不想留下报仇雪恨的蛛丝马迹,抬腿踢了刘志仁一脚,骂骂咧咧地说:“谁他妈让你东张西望的。”刘志仁忙不迭地低下头,心说:完了,全完了,吴家到底找上门了,看样子吴国栋也跟京城落了脚,奇怪的是他怎么会发现我住的地方呢?

吴铭替父亲报了仇,也解了心头之恨,同时还达到了革命造反的目的,真是一箭三雕。他看看一片狼籍的院落和倒卧在地的老人孩子,心里好不得意,觉着再闹下去也没意思了。他一挥手,招呼红卫兵耀武扬威地离开了刘家。

过了好一会儿,刘志仁见周围没了动静,这才摘下脖子上的黑牌子。上前抱起老母亲,喉咙哽咽地呼唤着:“娘!娘!您醒醒。”可怜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一惊一吓再挨一顿毒打,早没了气息。额头上淌下的鲜血已凝成乌黑的血痂,身体也在逐渐地僵硬。刘志仁悲痛欲绝,又不敢放声大哭,扑在母亲身上,使劲儿地摇晃着脑袋。吴忱光爬过去抱起儿子,叫了几声,刘建成没反应,她疯了似的喊叫着:“儿子!快看看我儿子……”刘志仁抬头看儿子,只见小家伙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儿,手脚不停地抽搐。刘志仁一把搂过儿子,再也忍不住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我的老天爷哎!”话刚说完人就晕了过去。吴忱光哪经过这阵势,面对飞来横祸,她疯狂的撕扯着头发,哭,哭不成声;喊,喊不成调。

李大妈看不下去了,拨开围观的人群进了院,试试老太太鼻息,已没了气儿。想拉起刘氏夫妇又没那么大力气,急得她四处团团转。她招呼围观的人帮个忙,可大家谁也不敢上前伸把手,悄悄溜走了。小孩子试着往院里挤,胆大的拣拾起散落的小玩意儿,胆小的受到鼓舞,也蜂拥着进了院,胡乱翻拣着喜爱的东西。李大妈吓唬孩子:“再起哄我告诉你们家大人去!”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白得了便宜,“嗷嗷”怪叫着跑出了院。李大妈去厨房倒了碗凉白开,喂了刘志仁几口,他总算醒了,没容喘口气,又“呜呜”地哭了。李大妈焦急地说:“你们不能光哭,老人不行了,还有孩子呢。”刘志仁似乎明白了,就是哭个天昏地暗也无济于事,眼下要紧的是给孩子瞧病,为惨死的母亲料理后事。

刘志仁叹了口气,好象整个天都要塌了。他爬起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儿子进了屋,先将他平放在床,转身又去和老伴儿、李大妈将老太太抬回屋。活人死人好歹安顿了,才顾得上谢一声李大妈。李大妈说:“谢我干什么,先看看儿子。”她拉着刘志仁来到孩子的床前,吴忱光正跪在儿子身边,不敢摸不敢动,嘴里念叨着:“儿子,告诉妈你哪难受……你怎么不说话?”刘志仁急得干跺脚,不知该怎么办。李大妈顺手将屋里的物件归置整齐,想弄出个家样儿来,可这个家实在不成样子了,一时半会的收拾不出来。她转身看看刘建成,小家伙还在昏迷,她也没说话,径直出了屋。不大会儿功夫,她带着老伴来了,李仲贤里外看看说:“先带孩子瞧病。”他急匆匆地返回“仁和居”借辆三轮车,和老伴一起将孩子抬上去,又回屋拿了床被子。他让刘志仁看着家,红卫兵是专门冲他来的,让他们发现兴许还会闹出更大的事,再说把老太太一人搁家也不象话。

李仲贤蹬着三轮,飞快地奔向医院,吴忱光和李大妈坐在车上搂着刘建成。到了急诊室,李大妈编个瞎话,说孩子淘气上房摔的。医生翻来覆去地检查一番,又照了x光片,没大的问题,是严重的脑震荡,先在观察室看看再说。吴忱光来得急,一分钱也没带,李仲贤口袋里有俩钱,垫上了医药费。忙活完了,李仲贤退出观察室,到外面点了支烟。他纳闷,没听说单位造反派要揪斗刘志仁,红卫兵怎么得到了消息?刘志仁自打落户京城,对谁都和和气气,也没听说得罪了哪个老街旧坊,这事真怪了。

刘建成直到傍晚才醒过来,大夫又检查了一遍,孩子除了头晕,已没了任何不适。大夫说回家后别让孩子活动,先卧床休息几天,如果还不好再来看,接着又给开了药。吴忱光听说孩子无大碍,总算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她俯身对儿子说:“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敢惹活土匪?”李大妈忙拉了下她的衣襟,悄声说:“还想找麻烦!”

十八

天黑后,李仲贤骑着三轮把孩子大人送回家。他们也怕招上是非,没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