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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876 字 4个月前

进杨柳胡同,而是从南边的陈帐胡同拐进布吉巷。李大妈帮着把刘建成抱进屋,她让老伴先回家,家里孩子还没吃饭呢。刘志仁已将残破不堪的家归置整齐,老太太的寿衣也穿好了,老人静静地躺卧在生前和孙子睡觉的床上,一件薄薄的素花夹被盖在遗体上。刘建成不习惯睡父母的卧室,拉着母亲的手说:“我想跟奶奶睡。”吴忱光未语泪先流,抹了把眼泪说:“儿子,跟妈睡吧,奶奶让他们打死了。”刘建成记起白天的事,他想哭、想喊,可脑袋昏沉沉,受伤的脑细胞无法让他宣泄悲痛,一阵眩晕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李大妈说:“老太太怎么办?”刘志仁哽咽道:“我对不住老人,她留下过话儿,让我把她葬入祖坟,可遇上这世道让我怎么办?”李大妈顾不得里儿(礼)面儿,说:“老刘,你别糊涂了,明儿赶快火化,拖下去死人不安宁,活人也受不了。”刘志仁神思恍惚地说:“烧吧,能有什么法子。”李大妈见两口子快趴下了,忙给他们吃宽心丸:“往好了想想,总算孩子没出事,老太太八十多了,终归要死的。”说完去厨房做了两碗疙瘩汤,让刘氏夫妇好歹吃了点。临走时她说:“你们先忍一宿,明儿我和老李还过来。”

这天晚上,刘家屋里的电灯亮了一宿。

第二天,李仲贤夫妇给火葬厂打了电话才过来。吴忱光看护着重病的儿子,大人的谈话刘建成都听到了,他搂着母亲的胳膊问:“奶奶是给打死的么?”吴忱光含泪点点头。刘建成打小就和奶奶在一起,祖孙俩的感情非同一般,心里一急,忽然又天旋地转起来,忍不住发出阵阵呻吟。吴忱光揽过儿子问:“又难受了?”刘建成说:“不难受,就是屋子老转。”吴忱光抚摸着儿子的脸说:“闭眼吧,闭上眼就不晕了。”李仲贤虽说是老爷们,可见了这番情景,还是掉了泪,破口大骂道:“小兔崽子,明儿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李大妈捶了他一拳说:“胡吣什么呢?想找死!”李仲贤急了,说:“我他妈三辈子卖苦力,怕什么!”听了李仲贤的咒骂,吴忱光悲痛欲绝的心情似乎得到了缓解,在这大劫大难之际,那怕一句同情话,也能使人感动不已。

功夫不长,火葬厂的灵车到了胡同口。李仲贤两口子陪着刘志仁去送老太太,吴忱光跟家看护儿子。刘家的丧事冷冷清清,孝子贤孙甚至连快黑纱都不敢戴。午后时分,刘志仁捧回了老太太的骨灰盒。李仲贤夫妇临走安慰了他几句,说反正人也没了,着急上火都没用,照顾好孩子是最要紧的事。刘志仁对老伙计在危难之际伸出手,心里万分感激,此时所有酬谢的话语似乎都显多余,两人紧紧握了下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志仁沏了碗茶,老伴已搂着儿子睡了,他过去轻轻给她盖好被子。望着娘俩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禁哀叹一声。空荡荡的堂屋就他一个人,喝茶抽烟,抽烟喝茶,好象再也没有其他事可做。他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想起那个带头打人的红卫兵头头。不用刻意猜疑,他肯定是冤家的儿子,要不然不会长得那么象,也不可能点出刘吴两家的仇怨来。刘志仁婚后从未跟老伴提过解放前的官司,那是场不堪回首的噩梦。悔恨之心使他加倍地感受到了痛苦,神神叨叨地自语着:“看样子我遭了报应,如果不去打那场官司,……也不可能。不打官司,我如何能觉悟?唉!背着抱着一边沉,刘家命中注定该有这么场劫难。马后炮谁不会放?事后小聪明没用,命定的灾难谁也躲不过去。躲过了昨天,躲不过今天,躲过了今天也难逃明天。这好象是谁说过的话?管他谁说的,反正灾难已成定局……或许还不仅如此,那该怎么办?逃亡?象当年一样再次背井离乡,离开这纷纷扰扰的是非之地。说得轻巧,能往哪逃?全国到处都一样,再说还有老婆孩子,还有三处房产。离开百十元工资,指什么活?不行就反了他娘的!不就一百多斤儿吗,撞个鱼死网破也比让人骑在脖颈拉屎强——可造反谈何容易,听说大兴县的‘黑五类’有满门抄斩的,再说你反谁去?看来吴家也跟京城扎了根,这可怎么好……忍着吧,逆来顺受不舒服,可总比被人赶尽杀绝强。造反必死无疑,忍下一时烦恼兴许还有东山再起之日。人啊,真他妈是条可怜虫,连癞皮狗都不如,狗急了还跳墙呢……”

“志仁,跟谁说话呢?”吴忱光迷迷糊糊地醒了,以为家里来了人,挣扎着起来了。刘志仁吓了一跳,从冥想中回到了现实世界,忙说:“没人来,你一定是做梦呢。”“是做个梦,梦见屋里盘着好几条大蟒蛇,吓煞我了。”“解梦的人说梦见蛇是好兆头,你别胡思乱想,还有俩孩子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到孩子,吴忱光想起了女儿,“利平怎么也不回来,把咱扔在家她就那么放心?”刘志仁埋怨道:“她只顾跟着胡折腾,却不知家里已让红卫兵掀了个底儿掉。以前我怎么和她说也不听,这回该醒悟了吧。”吴忱光替女儿犯起愁:“利平知道了可怎么好……”说着说着又掉了泪,做母亲的无论在什么困境下也总是先替儿女着想。刘志仁说:“家都这德性了,还虑论她怎么想,看这阵势怕一时半会消停不了,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你就别瞎嘀咕了。”

“唉……”吴忱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口子说着话,院门口忽然传来年轻人的谈笑,刘志仁不由得浑身哆嗦,以为红卫兵又来造反。刚打开屋门,女儿和同学就进了院,看到院子一片狼籍,墙上贴满大字报,年轻人忽然哑巴了。刘利平呆呆地看着父亲,同学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知谁先溜出了院门,其他人也纷纷退出去。空旷的庭院就剩了刘利平,她仿佛突然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回来啦,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热热剩饭去。”刘志仁一句话没解释,直接去了东厢房。吴忱光从屋里出来,欲哭无泪地说:“回屋吧,外面冷。”刘利平憋不住了,上前拉住母亲的手问:“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刚还批判走资派呢,怎么自家也遭了批斗?刘利平跟着母亲进了屋,第一句话就是问奶奶怎么样,造反中她没少跟着抄家批斗,那些年老体弱的长者往往最先成为红色祭坛的牺牲品。

“没了,活活打死了……”吴忱光喉咙又一次哽住,抽泣着说:“建成也给踢伤了,咱家完蛋了。”“小弟!”刘利平神思恍惚地叫了一声,急忙冲进西套间,俯身摸着弟弟头上的伤口,关切地问:“建成,疼吗?”刘建成睁开眼说:“不疼,就是头晕,你干吗去了?”看着弟弟委屈的样子,刘利平心如刀绞,强忍着涌出眼眶的泪水,尽力安慰弟弟:“别怕,姐姐这回哪儿也不去了,就跟家守着你。”她抹去泪水,给弟弟掖掖被角,转身看着一言不发的母亲。她想从母亲嘴里知道点抄家的情况,又怕再次勾起母亲的悲伤。抄家批斗已是京城司空见惯的景象,难道还用母亲给她叙说吗?刘利平避开了母亲的目光,转身去了奶奶的卧室,骨灰盒就放在梳妆台上,除此之外屋里再也没有奶奶留下的痕迹了。刘利平返回堂屋,心里憋得难受,真想放开喉咙大哭一场,但母亲呆滞的表情使她哭不出来。父亲给她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剩疙瘩汤,还没容她坐下,街门忽然叮叮咣咣地响起来。刘志仁已经麻木不仁,他按下女儿,嘴里念叨着你们还有完没完,转身出去开街门。照旧是一群横眉冷对的红卫兵闯了进来,但却不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这群小将好象另有所图,他们撇开刘志仁,进屋将刘利平扭到院里。刘利平认出是相反观点的造反派,她一边挣扎,一边呼喊:“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

吴忱光出于母性的本能,上前要护住女儿,被一个小伙子搡了个趔趄,刘志仁赶紧扶住老伴儿。他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问:“她……她也有罪?”一位指高气昂地首领说:“抓她就是有罪,没罪也不抓她,带走!”刘利平被人连推带搡地往外架,她挣扎着不肯就范,高声抗辩:“我是有组织的人。”

“啪!”领头的红卫兵迎面给了她一个耳光,说:“狗崽子,你现在是反革命了,再强辩没好下场。”接着他展开一张盖有红卫兵组织大印的信笺,当众宣布:“刘利平思想一贯反动,自从上高中起,便死心塌地地追随刘少奇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专门和无产阶级唱对台戏。文化大革命中不思改悔,疯狂对抗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实属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我代表最广大的革命群众宣布,从即日起对刘利平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话音未落,几个红卫兵上去按住刘利平的脑袋,一人拿出剪刀,“咔嚓、咔嚓”只几剪子就把她的一头秀发剪个精光。其余人则振臂高呼:“打倒刘利平!”刘利平再熟悉不过这番景象了,支撑着她的革命信念颓然坍塌。反革命分子太可怕了,谁戴上这顶帽子,谁就意味着失去了所有的尊严。刘利平不得不低下头,甚至来不及跟父母说句话,便被红卫兵架出了院子。吴忱光不顾老伴儿阻拦,跌跌撞撞地追到门口,说:“她还是孩子,孩子没罪。”刘志仁惟恐老伴儿惹脑红卫兵,跑过去死死拉住她的胳膊说:“先忍了吧,忍了吧。”吴忱光瘫倒在地,布吉巷里又来了好多围观的人,刘志仁忙不迭地拉回老伴儿,关上街门。

殊途同归 第七章

十九

倒霉事接踵而至,餐饮公司造反派接到红卫兵通知,将刘志仁管制起来。扫马路、洗厕所、掏大粪,所有的脏活累活全都压在“黑帮”身上。随便什么人,只要高兴,尽可以肆意地羞辱他们。刘志仁经常做为周正的陪绑,在“仁和居”接受批判,昨天还是笑脸相迎的同事,转眼之间就成了势不两立的敌手。张兰年轻,受阶级斗争熏陶,对刘志仁一反常态,除了口诛笔伐,还常常拳打脚踢。其他人更不必说,人们用刻骨仇恨和昔日的经理划清了界限。唯一例外的是李仲贤,他怎么也恨不起刘志仁,两人有几十年交情,和老伙计反目为仇他无论如何做不到。但大势所趋,他也无能为力,当面阻拦根本不敢,只好在闹得不可开交时,假惺惺的说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意在平息职工的激愤之情。

一次批判会后,李仲贤乘没人在场,悄悄对张兰说:“姑娘,人可不能忘本!”此话表面绝对顺乎潮流,其暗含的意思也十分显明。张兰似乎有所醒悟,她一个姑娘家从没想过捞稻草,不过是跟着形势走过场。她从李仲贤的眼神儿里读出了言外之意,细想两位老经理和她无怨无仇,她这么张牙舞爪实在欠妥,此后再开批斗会张兰多少收敛了锋芒。

刘志仁关进专政队,工资立即减发,存款也被冻结,每人只给八块钱生活费。好在吴忱光平日攒了点私房钱,没让红卫兵抄去,家里才没断炊,并且还有余额给儿子看病。总算老天有眼,儿子没落下后遗症,吴忱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刚松口气,倒霉事又找上门,这天房管局和单位来人,当场宣布:根据有关政策,三处房产收归国有,他们人口少,不能再住这么大院子,责令他们马上搬到陈帐胡同的大杂院,不准带走任何家具。

吴忱光弄不清国家的政策,就觉得好好的私人房产,不该这么说收就收。心里好大委屈,却一句道理也讲不出来。她忙着和儿子收拾能带走的物件,搬去的房子只有一间半,顶多十几平米,不让带家具也好,否则屋里连站脚儿的地方也没了。吴忱光母子搬走的那天,房管局又来了人,身后是几名军官,其中就有已升够级别的吴国栋。机关管理局征求他对住房意见时,吴铭说刘家院子最理想,房屋高大,庭院宽畅,后山墙紧挨直通大街的胡同,便于改建车库,人员出入也方便。吴国栋听说是老冤家的房子,高兴得不得了,当下答应。刘家院子不属军队管辖范围,管理局马上与地方联系,房管局对部队惟命是从,两下一接洽,很快办好所有手续。刘家搬走的当天,吴国栋特意坐车赶来看房子,这里果然象儿子说的那样是块宝地,他各个房间转了转,十分满意地点了头。吴忱光不敢正眼看他们,早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住惯了独门独院的老宅子,乍一进大杂院,吴忱光感觉处处憋屈。人这活物就是贱,生来没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以前一个人能占好几间房,吴忱光还今儿嫌厕所窄狭,明儿怨厨房西晒,老逼着老伴儿改造一下。现在可好,几十口子用一个水龙头,赶上做饭,大家得轮着洗菜淘米。早起去厕所更麻烦,这儿急得恨不能就地解决,那几位却不慌不忙地聊起闲天儿。小便还好说,跟家拿个尿盆儿,避避孩子就解决了,遇上解大手她是干着急没办法。

刘建成到底是孩子,一进大杂院反倒高兴了,这儿有他一个要好的同学,外号叫柿饼儿。他很快忘了家中劫难,整天和柿饼儿泡在一起。街坊四邻都知道他们是黑帮家属,孩子耳熏目染,常拿他老爹说事。刘建成不象寻常黑帮子女那样胆小怕事,只要遇到有人羞辱他,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