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顾一切的反抗,经常将人家打得头破血流。也许是亲身经历了血腥的场面,刘建成打架也下手狠,拳脚打不过便抄砖头,没多久,他就在陈帐胡同出了名。明白点儿的家长,看到自家孩子与刘建成打架,往往先吓唬自己孩子,大人们怕让明眼人说他们欺负孤儿寡母。也有不识好歹的,以为刘家遭了难就好欺负了,但凡自家孩子吃点儿亏,家长便堵着刘家门无理取闹,指桑骂槐。更有甚者,直接了当的骂他们是老子反动儿混蛋。
吴忱光害怕再出事,总是给人说好话,然后狠狠地打儿子。刘建成性格倔强,只要认为自己有理就决不服软,任凭母亲打骂,他是既不躲也不跑,最后往往闹得吴忱光自己痛哭一场。老伴儿和女儿一去没消息令她牵肠挂肚,具体到一日三餐的过日子更是操碎了心。娘俩只有十六块钱生活费,比吴忱光做姑娘时还艰难,那时起早贪黑多干点儿起码能多收几块,现在是干巴巴地死啃这点钱。“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儿子正长身体,饭量大的出奇,可着劲儿吃,一顿能干三四个大馒头,生活逼的吴忱光不得不精打细算。刘建成还不懂生活的艰辛,为了感激柿饼儿的仗义,时不时就带他把家里的烙饼馒头吃个精光。那年月老百姓过日子都指着窝头棒子面粥,能吃上白面无异于美味佳肴。柿饼儿觉得刘建成够朋友,以后遇到有人羞辱刘建成,往往不等刘建成开口,他就挺身而出将对方臭骂一顿,颇有点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肝义胆。
刘建成和柿饼儿一天到晚四处游逛,结识了一个叫三蝎子的同年级同学。三蝎子的父亲是部队的中层干部,家教甚严,他偏偏也是淘气鬼,三个人对脾气,很快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他们走街串巷,断不了偷鸡摸狗、惹是生非,很快便在附近有了名气。打架斗殴成了家常便饭,同龄孩子谁也不敢再惹刘建成了,他用拳脚重新为自己找回了尊严。
三蝎子住在附近三号大院,颇为自负,顽皮中不乏洋洋得意。这天他领着刘建成、柿饼儿到家里玩,看见不远处的军事禁区里有片桃树,树上结满白里透红的果实。刘建成垂涎欲滴,说去摘俩吃。孩子天生好奇心强,总想干点出格的事,何况摘些桃子不用花一文钱。三人一拍即合,见四处无人,翻墙跃进寂静的桃林。先还胆战心惊地偷吃,没多会儿胆子就大了,竟脱下背心当口袋,嘁哩喀嚓地往里装,然后扛着桃子顺墙头上了一排平房的屋顶。各自摊开背心里的蜜桃,好歹擦了擦,也不顾桃毛的刺痒,裂开腮帮子胡吃海塞起来。
正得意时,房檐下一个小姑娘说话了:“刘建成,你偷吃公家的桃子!”刘建成低头看去,是同学赵茹馨,他笑道:“你管得着吗?”“怎么管不着!毁坏公家财产谁都能管。”赵茹馨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吴国栋疼她,赵哲明更将她视为精神寄托,她纯洁的心灵在父母呵护下从没受到任何污染。柿饼儿有点害怕,说不行就溜,三蝎子说:“甭怕她,瞧丫那操性。”赵茹馨毫不示弱:“你骂人!骂人犯法。”三蝎子顺手将桃核儿扔向赵茹馨,脖子一梗,学着红卫兵的样子说:“老子这是造反派的脾气!”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建成登时翻了脸,冲三蝎子骂道:“你丫装什么孙子!找 呢?”三蝎子莫名其妙地问:“我怎么啦?”“你他妈说怎么啦!”刘建成站起身就要和他干架。柿饼儿急忙将他俩拉开,跟刘建成解释:“人家不是故意的。”又对三蝎子说:“别言语儿了,听我的。”
这边两人的气儿还没消,那边赵茹馨已将警通连的战士叫来了。柿饼儿说:“别他妈吵了,大兵来了。”刘建成和三蝎子都傻了眼,跑是跑不了了,看样子只能束手就擒。当兵的也不敢吓唬孩子,怕他们掉下来没法跟家长交代。连哄带劝的让他们下了房,狠狠地训斥一顿、没收了桃子也就算了。出了大院的门,三蝎子不解地问:“建成,我怎么招你了?”刘建成低头不语,他意识到刚才自己做的过分了,又不肯认错,只能沉默。
自从家里出事,刘建成性格发生了变化,心里总憋着股劲儿,有时还会无端地和母亲犟嘴。吴忱光心疼儿子,对他经常得过且过,母亲的宽容使刘建成心理很不安,他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就象和三蝎子吵了架又后悔一样。
刘家母子相依为命地过了一年,原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谁知到年根儿底下,不幸又一次降临,而且这次打击更加沉重。腊月二十三,吴忱光上街买了几根关东糖,准备祭祭灶王爷。没指望它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不过是依俗而行,否则这年过得就没意思了。她刚进家门,单位和街道的造反派就进了屋,多余的话没有,上来就宣布:“根据广大人民群众的要求,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决定,将发动资本家刘志仁遣送回乡,没收一切财产,家属吴忱光、刘建成亦将随同回乡。”
吴忱光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儿,直到人们走了还没缓过劲儿。房门敞开着,夹带着潮气的寒风一股脑儿地灌进屋,她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该干什么。她想找回四处野跑的儿子,似乎找到儿子就找到了生命的支柱。喊了几嗓子,没儿子的应答,院子里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自来水龙头滴滴嗒嗒地淌着水,发出单调的声音。那是人们害怕冻裂水管故意打开的,污水池四周结了层厚厚的冰凌。天空从昨天起就布满乌云,空气中的潮气越发浓重,看样子今晚要下雪。吴忱光来到胡同口四处踅摸,想再喊几嗓子,可喉咙里却象塞了团棉花,怎么也喊不出声。没办法,只好失魂落魄地回了家。这还是家吗?老伴儿不让回来,女儿也不知关在哪里,辛苦一生积攒下的所有家什器物早已荡然无存。炉火快灭了,炉口处堆积着烧乏的煤灰,房梁上结满密密的蜘蛛网,玻璃窗的冰花到现在也没化开。
吴忱光呆呆地坐在床上,既觉不出冷,也觉不出饿,身体好象都被无情的北风掏空了。遣送回乡对她来说太可怕了,老伴儿的家乡早没了亲戚。如今一家三口被押回去,或许还会有更糟的命运在等着他们?未来的一切宛如变幻莫测的天空。祖辈生活在皇城根儿的吴忱光,从没离开过京城半步,这辈子甚至连火车也没坐过。她希望这是做噩梦,也许心里难受到极点就会从梦中醒来,醒来后一切都会象过眼烟云似的消失掉。她就这么痴呆呆地等着、等着,等着什么意外的响动惊醒长长的噩梦。期盼中的惊醒没有出现,眼前的一切依旧如故,刚才来人宣布将他们遣送回乡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从今天起京城将不再是她的栖身之地,她再也看不到熟悉的街道、店铺和胡同了,老街坊见面时那亲切平和、透着厚重安稳的一句句问候也将从耳边消失。想到此吴忱光恨不能把心揪出来撕个粉碎,她从心底发出质问:凭什么轰我走?我到底犯了哪条法?
她正胡乱想着,院门口传来孩子银铃般的说笑。她知道儿子玩回来了,奇怪的是今天还多了女孩儿的声音。没容她站起身,房门“咣”的一声被撞开,刘建成和小伙伴蜂拥而入,把狭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妈,还没做饭?我们下午得玩去。”刘建成觉得家里有种异样的气氛,但一闪念就过去了,他把赵茹馨介绍给母亲:“这也是我们同学。”“阿姨,您好。”赵茹馨和吴忱光打了招呼,自从闹出偷桃风波,她和刘建成的关系反倒近了。原因也简单,赵哲明就在三号大院上班,母亲整天带她去单位。刘建成和柿饼儿常翻墙进去找三蝎子玩,他们很快成了要好的朋友。
吴忱光听着“阿姨”的称呼心里别扭,京城人家街坊四邻的孩子,见了女性长辈都习惯叫大妈大婶。“阿姨”是些尊贵家庭孩子的口头语,虽然也不乏亲切,却让人感觉有点外道。吴忱光还是答应了,而且疼爱地拍拍她的肩膀。刘家出事后,看得起他们的人并不多,以至一个女孩子和儿子玩在一起,吴忱光心里都十分感激。
刘建成从笸箩里翻出个冷窝头,就着咸菜和白开水吃起来,边吃边对伙伴说:“就等我一会儿,下午咱去后海溜冰。”
吴忱光猛然想起家庭面临的恶运,对孩子说:“宝贝儿,建成不能跟你们玩了,听话,都家去吧。”刘建成急得猴儿似的说:“别价啊,我们都说好了。”吴忱光忧心忡忡地说:“咱家倒了血霉了,你还惦记着疯跑呢?”她不管儿子有何反应,坚持将同学送出屋,回来关严门说:“完了,全完了……”“怎么啦?”刘建成不解地问,停止了咀嚼。“人家要哄咱回老家,我都快没魂儿了,你好歹吃点,快帮妈收拾吧。”吴忱光说着整理起他们需要携带的物品。刘建成不以为然地说:“回老家好哇,我还没见过老家什么样儿呢。”
“我的小祖宗!还想着玩呢?咱可不是回家过年逛灯儿去。人家这是斩草除根,连户口都销了。”吴忱光慌乱不已,手忙脚乱。刘建成这才沉重下来,似乎意识到全家这一走,恐怕就要和北京城永远地告别了。手里的窝头刚吃了一半,饥饿感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往后再也见不到终日相伴的好朋友了,到了陌生的老家,谁还陪我玩呀?小孩子一时半会想象不出农村的情景,但忧伤的感觉却一点不比成人的痛苦逊色。
让一对妇孺在半天时间带走一个家,实在太难了。必不可少的三床被褥已将双人床堆的满满的,还有随身洗换的衣物,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拿不动了。吴忱光坐在包袱上,看着家里的各种器物,觉得哪一件也不可或缺。做饭需要锅,吃饭需要碗,可带走它们谈何容易。刘建成只关心自己的东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同学的合影,这是他们春游时在白塔下的纪念,他一直将它视为珍宝。嗫嚅道:“我能带走照片吗?”吴忱光本想数落儿子几句,可又一想,儿子就这点乐子了,再无情地剥夺他的爱好,未免太残酷。她冲儿子点点头,刘建成赶紧把照片塞进包袱。
晚半晌儿,吴忱光最后一次在家做了饭。娘俩吃饱饭,没再往炉子里添煤,家都没了,生火还有什么用。娘俩点着灯,相对无言地干坐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吴忱光触电似的突然站起身,把儿子吓了一跳。她从箱底儿取出奶奶的骨灰盒,说差点儿忘了大事。她好歹找块布包好骨灰盒,对儿子说:“哪儿也别去,妈一会儿就回来。”推开房门才发现外面已飘起鹅毛大雪,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雪夜中的胡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晚归的人,她来到李仲贤家门口,小心翼翼地敲开门。李大妈一家正吃晚饭,惟独没有李仲贤。屋里热气腾腾,温暖如春。没等李大妈说话,她先开口了:“老嫂子,又出事了,我们得回家。托拜您件事,这是奶奶的骨灰,我不敢带在身边,麻烦您先给存着吧,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李大妈毫不犹豫的接过骨灰盒,说:“都听说了,单位让仲贤骑三轮送你们去车站。我正准备吃了饭看看你们呢,利平还不知道吧?让叔义去她学校报个信儿,兴许能送送你们。”吴忱光慌张地说:“顾不得利平了,您看吧,她能来最好,不能来也别勉强。”吴忱光不敢久留,还惦记着儿子呢。李大妈坚持让儿子李叔义把吴忱光送回了家。
二十
李叔义回来匆匆吃了饭,气儿也没喘一口,便去穿大衣,随后登上自行车消失在了寒冷的雪夜中。顶风冒雪骑了半个多钟头,来到西郊某大学,手脚已快冻僵。他混进大门,不敢直接打问刘利平,他想下雪天儿,造反派肯定不会让专政对象闲待着。他顺马路找到学校主教学楼前的广场,果不其然,好多“黑五类”正在这扫积雪。李叔义比刘利平大几岁,两人自小一块玩,他学习不错,就因为生活困难初中毕业才选择就业。刘利平的一举一动他都非常熟悉,打老远就看清了她的身影。李叔义将大衣领子翻上去,遮住半拉脸,故意怒冲冲地拉过刘利平就往黑影儿里拽。
“你要干什么?”刘利平心惊肉跳地挣扎着。
“别出声,是我。”李叔义一说话,刘利平的心才塌实下来,惊问道:“你怎么来了?”“他们要把你父母和弟弟遣送回乡,能不能送送他们?”“怎么搞的?”刘利平急的声都变调了。李叔义说:“要不我给你妈捎个话儿,说你挺好的。”“不行,说什么我也得送送他们。”李叔义问:“跟谁请假?我给你做证明。”“请不得,只能偷偷去。”李叔义也没犹豫,转身去推自行车,刘利平低头跟在他身后。正在劳改的“黑五类”抬头看看他俩,谁也没言声,以为是红卫兵头头找她谈话呢。
李叔义骑车带着刘利平赶到广安门车站,已是深夜十一点半。这里聚集了几百口子等待被送回老家的“黑帮”及家属,他们密密麻麻地坐在空旷的货场上,行李和随身物品堆放在身边。漫天飞舞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