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将他们覆盖,没着雪的凹洼处黑糊糊,远远看去象一堆堆废弃的城市垃圾。刘利平借着暗浊的灯光,四处寻找父母的身影,她觉得这些人不管男女老幼好象都一模子刻出来的。她回身问李叔义:“没听说有个广安门车站?”“这是货运车站。”“急死人了,我们老家一个亲戚也没了,他们去了投奔谁呀?”“别急,大叔大婶总会有办法。”他俩的走动,引起押送人员的注意,过来几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站住!干什么的?”“我……”刘利平吓得说不出话,李叔义陪笑道:“同志,是这样,我们想给父母送点东西。”还好,这些人没找麻烦,“哪个系统的?叫什么?”“二商局的,刘志仁。”“跟我过来。以后有事言语一声,贼眉鼠眼的瞎踅摸什么!”“是,您说得对。”李叔义怕刘利平因心情不好而不注意方式,所以一直以家属身份抢着回答。
他们来到紧靠铁轨的一个角落,押送人员喊了两声“刘志仁”。人堆儿里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颤微微地应答着站起身。“出来一下。”押送人员不耐烦地招了下手。刘利平一眼认出父亲,内心百感交集,外表却不敢有丝毫表露。“爸,我是利平。”“你来啦。”刘志仁表情呆滞,不敢多说话。“妈和小弟都好吧?”刘利平说着往人堆里张望,但她认不出哪是母亲,哪是小弟。“都活着呢,你怎么样,没挨打吧?”“没有。”刘利平咽喉哽咽了。“没挨打就好,我们一走,京城就剩你了,记着,有事找你李大妈去。叔义,你们多费心照顾她吧。”“大叔,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利平的。”李叔义边说边警惕地四处张望,他怕时间长了引起押解人员的反感。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时间不长,果然过来一个臂戴红箍儿、嘴叼香烟的人。黑暗中看不清此人面孔,听声音能辨出是中年人。“嘿!有完没有?还哭哭啼啼的,象什么话。”李叔义拉着刘利平的胳膊说:“见个面就行了,你也得赶紧回去。”他心里惴惴不安,惟恐因此而牵扯到自己,两个单位的造反派若联系上,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刘利平临走时将口袋里仅有的三块钱塞给父亲。他们被人撵出大门,刘利平站在门口的黑影处不肯离去,她要看着父母弟弟上了火车才塌实。李叔义不好再劝说,在旁边活动着手脚,车站东街空无一人,大雪早已覆盖了街道、房屋和树木。漆黑的夜空深处,雪花还在无声无息地飘下来。没多会,刘利平的头巾和双肩已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李叔义独自叹口气,他能体会出刘家生离死别的悲苦。
雪夜寂静而寒冷,京城的百姓,即便是那些倒霉鬼,恐怕也想不到在这偏僻的角落,还有着比他们命运更悲惨的一群人,准确的说是一群仅有喘息自由的活物。就算是京郊生产队牛棚马厩的牲口也比他们强百倍,那些劳累了一天的四脚活物,至少还能得到饲养员添加的夜草,至少还有个避风遮雪的牲口棚。而这些失去尊严的人,却只能默默地忍受饥寒的侵袭。
刘利平注视着大门里的那群人,内心深处懊悔不已。她认定是自己害了父母,最初的导火线无疑就是与吴铭在高中闹的矛盾。那时她思想太激进、太纯洁、太不知人生的险恶,凭着优异的成绩及良好的生活条件,她一直看不起那些盛气凌人的高干子弟。大概是追寻平等的欲望在作怪,她始终把胜过高干子弟做为学习的目标,想凭个人奋斗证明,这个世界不应有天然的红色接班人。现在她似乎醒悟了,错误不在这种想法本身,而是她没认清在风起云涌的红色海洋下面,中国大地上的封建余孽始终未曾绝种。以至于到了文化大革命,竟公然喊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口号,这口号把所有遮羞布都撕个粉碎,仅剩了蛮横无理。如今家庭遭到惨烈的浩劫,她除了悔恨还是悔恨,她甚至不能理解当初何以会鬼迷心窍。
阒无人声的夜空里,忽然传来逐渐加剧的震响,一列火车由远及近驶到站台。机车象困乏的巨兽,停下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似乎随时准备将这些两脚活物生吞下去。刘利平忍不住惊呼:“叔义,来的是闷罐车!”严寒冻僵了肌肉,使她的惊叫也发不出多大声响。李叔义没法和她解释,默默地站在旁边,这还用问,已然成了被遗弃的渣滓,谁还在乎他们的饥渴冷暖。随着“咣铛、咣铛”的一声声巨响,闷罐车的铁门打开了,押解人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风雪中蜷缩着的两脚动物开始向车门蠕动,不时传来妇孺的惊叫和哭泣。静谧的雪夜被嘈杂的声响惊醒了,天地之间似乎有了点活气。刘利平清楚地看到,押解人员象赶牲口似的把“黑帮分子”和家属哄上闷罐车,随后“咔嚓”一声锁紧铁门。他们则登上一辆加挂的客车,车厢里灯火辉煌,黑夜中显得明亮刺眼。绿色信号灯晃了几晃,机车发出震天撼地的嘶鸣,列车缓缓起动了。
刘利平再也控制不住,扒在铁栅栏门上呜呜地哭叫起来:“妈呀!是我害了你们……”
列车远去了,黑夜又恢复了平静,刘利平直到听不见列车的轰鸣才离开车站。李叔义将她送回学校,离驻地还老远,她便下了车。前面那段路极为偏僻,李叔义担心有坏人,坚持送她到楼门口,被刘利平拒绝了,她怕连累李大妈一家人。
刚上楼梯,刘利平就听到监管人员的怒吼:“刘利平哪去了?说!”“啪”木棍敲击桌子的声音。刘利平紧走几步,推开房门,平静地说:“不必兴师动众,我没有逃跑。”她发现吴铭也在场,直觉告诉她,自己被打成反革命与吴铭有直接关系。而且父母遣送回乡,他肯定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吴铭得意地说:“四周都是革命群众,谅你插翅也难逃。说说吧,这段时间干什么去啦?”“你自己清楚。”话音未落,立刻上来四五个男女扭住她的胳膊。批斗会开始了,在冠冕堂皇的批判下,是对她的肆意羞辱,甚至拳打脚踢,造反派不能容忍专政对象擅自逃避劳动改造。一阵折腾后,他们惩罚刘利平去校园扫雪,直到她对所犯罪行有所悔悟为止。
刘利平被非法拘禁一年多,直到军宣队、工宣队控制了局势,她才恢复自由。然而自由对她已失去意义,京城之大她连安身之地也没了。运动仍处在无序状态,稍有改变的是,各种红卫兵造反组织消失了,军代表和工宣队掌握了学校的大权。随意抓人打人、非法拘禁的现象不见了,但对那些板上钉钉的走资派、叛徒、特务或反动学术权威、阶级异己分子的迫害则愈加剧烈。在绝对权威统领下,学校成立了专案组,开始了有组织有预谋的人身迫害,斗争对象主要集中在走资派和老教师身上。刘利平的身份则由现行反革命变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有了前一段的非法拘禁垫底儿,如今的政治歧视可以说是小菜一碟了。心灰意冷的刘利平,早已自觉自愿地把身份降到了社会的最底层。
军代表找她谈话,劝她不要背家庭包袱,她直觉得好笑。“家庭包袱?无稽之谈!我的想法与您的教诲刚好相反。父亲一生勤勤恳恳,凭艰辛劳动挣下‘仁和居’,如果说我后悔没早听父亲的话,那倒是真实想法,哪来的怨恨家庭出身呢?”
刘利平内心世界早已脱胎换骨,军代表的教诲纯属多余。在一帮一、一对红、向党表忠心、狠斗私心一闪念等等政治潮流中,刘利平已然看破红尘。她念过几本书,面对三忠于、四无限、早请示、晚汇报的狂潮,自然联想到西方社会的基督教精神,它经过一千多年的积淀,尚且漏洞百出,明显的例证就是牛虻和于连,一个被他信仰的精神所欺骗,一个从来就是投机分子。刘利平从不否认信仰的作用,毕竟人还没有穷尽宇宙的本源,人们需要把灵魂寄托在或现实或虚幻的东西上面,以期获得心理平衡。但如果把原本就毫无根基的东西发挥到极致,使其脱离现实土壤,那它必然要演变成荒谬。
如此清醒的认识并非一夜生成,而一旦生成又不会轻易退去。原因很简单,良心既不可能欺骗自己,也不可能欺骗生活。刘利平甚至害怕这种思想,因为面对的是从御林军下来的军代表,他们代表了社会思想的主体。如果被他们窥测到内心秘密,她必将再次深陷囹圄之中,而且会比上一次失去自由更可怕。
应付完军代表,刘利平松了口气。她需要找个寻常的地方,和些寻常的人们聊些家长里短,好抑制一下不断攀升的精神世界。她想到了杨柳胡同,家虽然没了,但李大妈一家还在。她用仅有的五毛钱坐上了进城的公共汽车。
刘家老宅离胡同西口不远,东耳房的后山墙已被改造成两扇对开的灰漆大门。布吉巷口更狭窄了,车库旁边另加了条封闭的通道,紧靠车库是人员出入的不起眼的木门,门框上安了门铃按钮,原来位于布吉巷的院门则被封堵了。
刘利平在宅院周围转了几圈儿,心里不免有些沮丧,为避免坏情绪影响平和如水的心境,她赶紧去了李大妈家。李大妈快不敢认她了,愣了会儿才把她拉进屋,“闺女,这两年你怎么熬过来的?”刘利平没诉苦,过去了的事再提它没意思,只能徒劳地增加烦恼。
中午,李仲贤和孩子都回来了,少不了感慨唏嘘一番。刘利平十分感激李大妈一家人的帮助,说不是你们,我们家还不知落个什么结局呢。李大妈说:“谢不谢的见外了,咱两家的交情不是一半天了。你爹和奶奶刚来北京就住我们家,他和你妈结婚还是我做的媒呢。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有个缝缝补补的活计就找我。”刘利平心里一阵热乎,她问李大爷受没受牵连?李仲贤说:“旧社会过来的人都得过筛子,不过你放心,我一个卖苦力的他们不敢怎么着。”刘利平知道李家人没事心里塌实了,吃了饭又坐了会,乘天黑前赶回了学校。
二十一
毕业分配开始,不管是造反派,还是保皇派,统统都得走向边疆和内地。只有少数在位的军队高干子弟可以免受劳役之苦,依靠父辈的荫庇走后门参军。面对不可预知的命运,刘利平多少占有心理优势。文革中所有典型恶运,都让他们家赶上了,其所受的迫害决不在领导干部之下。她完全可以从容地接受命运的挑战,家都没了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得到确切分配方案后,刘利平又一次回到杨柳胡同。环境依旧,物是人非,看着熟悉的老宅院,她不免生出一丝惆怅之情。
李大妈拉着她的手进了屋,搬来凳子放在火炉边,让她烤烤冻僵的身体。听说她分到甘肃一个偏远县城,李大妈一阵心酸,流着泪说:“想不到你们家一个也没留下来,都走了,就像做了场噩梦。”刘利平说:“大妈,还得麻烦您,我两手空空连个装衣物的箱子也没有,家里没剩什么东西吧?”“没剩!那么多硬木家具,一件也没拿出来。甭急,叔义会木匠活,让他帮你做个木箱子。”李叔义上夜班,正在家休息,说做箱子容易,厂子新运来一批机器,外包装都是松木板,准备处理给职工。“我就缺个箱子,其他东西倒无所谓。”李叔义心事重重地说:“甘肃可远得很,你这一走怕就回不来了。”“谁说不是,早知如此还不如早就业呢,起码能落个北京户口。”“真不知哪步走得对?”“我倒没什么,就是我们家的结局太惨了,没想到啊……”刘利平伤感地流下眼泪。李叔义说:“到了甘肃勤来信,省得我们惦记。”刘利平抹着眼泪点点头。
李大妈说:“我还忘了呢,你爸前些日子来了信,跟我们打问你呢,我们回信说都挺好的,谁知你却去了甘肃。”李大妈找出信递给刘利平。她没敢马上看,随手塞进口袋。李大妈说:“往后就拿大妈这儿当家,有机会来北京还上这儿来。”她从柜子里翻出三条崭新的毛巾和几条肥皂,说:“家里没象样的东西,这是叔义发的劳保用品,带着吧,到了外地都是好东西。”刘利平目前仅靠补助金生活,莫说毛巾,连块手绢也舍不得买。
中午李家吃了包饺子,算是给刘利平饯行。她离开的时候,李大妈一家人把她送到胡同口,李叔义说:“别急,三天后我保证把木箱子送到学校去。”刘利平心里一阵热乎,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刘利平只身来到甘肃省的一个偏远县城,领导本打算安排她教书,一查档案不要紧,不但家庭一塌糊涂,本人黑材料还一大堆。那年月整人时,个个争先恐后,该做结论了,甭管哪级领导都不愿撤出黑材料。环境逼得人宁“左”勿右,“左”一点是态度问题,出现右的错误,情况就要发生质变了。人们谁也不敢保证刘利平今后不犯错,万一组织调查下来,当事人很可能官职就保不住了。刘利平的黑材料,谈不上是谁有意陷害,大家不过顺乎潮流而已。可悲可叹的是,刘利平本人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