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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817 字 4个月前

县革委会为保险起见,把刘利平发配到了戈壁滩上的“五七农场”,名义是下基层锻炼,实则让她去劳动改造。这里尽管不是登记造册的劳改农场,但劳动强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组织上对“五七战士”管理极严,名目繁多的劳动纪律,加上不断施与高压的思想改造,使他们比劳改犯承受的压力还要大。刘利平没了退路,只能咬紧牙关,拼命死扛。白天是无休无止的繁重劳役,夜晚还要按连、排、班的军队编制组织学习。直到林彪事件发生后,环境才稍微宽松。又过了几年,这些人才算脱离了苦海。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春节休探亲假。从大西北的戈壁荒滩到华北平原上的小河口,刘利平整整用了六天时间。一路劳顿地赶回家,见了父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这些年她始终忍受着良心的折磨,如果文革中做个逍遥派,家庭或许不会遭此恶运。吴忱光没想到女儿会突然出现在面前,只觉脑袋一热,身子不由自主地瘫在地上,倒地的时候,用力向女儿伸出一只手,嘴里只说了声:“你可回来了……”刘利平起身扑向母亲,将老人紧紧抱在怀里,娘俩互相搂抱着哭成一团,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刘志仁正为意外地见到衣锦还乡的吴国栋而犯愁,女儿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到底是饱经沧桑的老爷们,他没象老伴儿那样情绪失控,但也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掐灭烟,过去拉着娘俩的胳膊说:“起来吧,咱刘家人能活着团聚该高兴才是。”母女俩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吴忱光这才顾得打量女儿。戈壁滩的风沙在女儿脸庞刻下了岁月的印痕,皮肤粗糙黝黑,完全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吴忱光颤微微地问:“这些年没受罪吧?你也不来封信,把妈急死了。”刘利平擦去眼泪说:“没受罪,就是一直被管制着。我不敢写信,怕又给家添麻烦。”她不忍把多年受的屈辱告诉母亲,已然过去的事,再提它只能徒劳地增加父母的痛苦。

刘志仁担心吴国栋再施报复,显得心事重重,即便见了久别的女儿也无法开心。吴家人的报复让他心惊胆寒,北京的家毁了,故乡的老宅占了,他们回家连个安身之处也没有。吴国梁给生产队出个损招儿,安排他们住进吴家解放前讨饭时栖息的茅草房,刘志仁对此不敢有半句怨言。他见娘俩坐在炕头拉起家常,免不了又唉声叹气地抽起烟,悲剧是否还要延续下去?未来会是什么样?这些都还是未知数。刘志仁不知该不该把久藏心底的秘密告诉家人。

刘志仁正愁眉不展,刘建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身后卷带着一股寒气。他刚要找水喝,迎面看见了姐姐。刘建成惊呆了,但马上反应过来,惊喜地叫了声“姐姐”,随后便不知再说什么好了。刘利平吓了一跳,印象中小弟还是调皮的顽童,怎么一晃儿就成老爷们了。“小弟变化真大!”刘利平回家后第一次露出愉快的笑容,小弟何尝不是她生活的希望,看他欢蹦乱跳的样子,肯定没落下后遗症,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孩子一天到晚没老实劲儿。”吴忱光似是责备、似是疼爱地数落着儿子。看得出来她十分开心,眉宇间重又绽开了幸福的微笑。也难怪,当初他们一家在京城生离死别,谁也没敢想有一天还能在故乡团聚。吴忱光洗手做饭。刘建成围着姐姐问长问短。刘利平不愿提及伤心的往事,怕影响小弟的情绪,她觉得家庭在这场劫难中最倒霉的就是小弟。他是无忧无虑,对社会上的政治歧视好象也见怪不怪,难得他能有这么一份好心情。可细细想来,小弟的损失其实最大,奶奶甭说了,八十多岁的老人就算不让红卫兵打死,也活不了几年;父母大半辈子都过来了,好歹也无所谓了;自己虽说受了几年迫害,可毕竟接受过高等教育。小弟就不同了,满打满算仅上两年小学,十来岁便惨遭横祸,被迫与父母回到落后的故乡。她甚至难以想象,从繁华的京城到偏僻的乡村,小弟是如何适应这一变化过程的。弟弟越是随遇而安、苦中作乐,刘利平的愧疚便越是难以排遣。想想他那些同学,如今正在京城享清福,他却不得不穿着破衣烂衫,象野孩子似的在爬树攀房掏家雀中寻觅着快乐。刘建成还不理解姐姐的心情,眉飞色舞地给家人讲起村里的见闻,说吴老太太家来了大官,门口还停着轿车呢,真不知吴家还有这么尊贵的亲戚,村里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

刘志仁怕儿子招事,训斥道:“这几天你老实点儿,别他妈去凑热闹,那是咱看的吗!”父亲无端发火,使刘建成好生奇怪,不过他心里明白,父亲是怕家里再出事。这些年他多少知道了轻重,刚回家时,吴国梁没少借批斗会之机殴打羞辱他父母,掺和吴家的事或许又要给父母带来不幸。刘建成淘气归淘气,在这方面他却很知趣。

刘利平想把内心愧疚向家人和盘端出,哪怕让父母责备几句也痛快。前两年她从一个同学嘴里得知,抄她家的那群红卫兵,正是吴铭领导的“井冈山”。把她打成反革命也是吴铭向对立面提供了黑材料。她以为铸成大错的完全是她争强好胜的性格,现在想来实在可笑,当初怎么会如此幼稚?真象中了魔怔,任凭父亲怎么劝说也听不进去。

回家有几天了,刘利平还没找到合适机会。母亲在忙着过年,今年的春节可以撒开手过了,女儿将积攒的四百元钱交给了她。这些钱对身处困窘之地的吴忱光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的巨款。她跟着母亲过日子时花钱就没吝啬过,有俩花仨屡见不鲜,她想得开,话说白了,有钱不花,丢了白搭。一辈子精打细算的刘志仁和老伴儿观点迥异,多年养成的敛财生财习惯已经渗入细胞,只要有钱就想着积攒点儿。如今再发家致富不可能了,防备个万一还是有必要的。

老两口为怎么花钱争执了几句,吴忱光抢白道:“你不花,谁知明儿便宜谁?吃进肚子里我塌实,再挨批斗都有劲儿。”刘志仁埋怨道:“你光知道吃喝,来年收成怎么样也不虑论,万一闹个旱涝蝗灾,我一年挣不下仨瓜俩枣,日子怎么过?”吴忱光急了,说:“你挣的还少?大小三处院落,‘仁和居’日进百金,怎么着?不全没了!想不开。”刘志仁还要跟老伴儿讲理,被女儿拦住,说:“您就放心地吃喝吧,我现在一月能挣五十多,一人有个二三十就够了,往后每月都给您寄钱。”刘志仁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老爹帮不了你,自个儿得想着自个儿的事。”刘利平冷冷地说:“咱家这状况,谁要我?再说婚姻讲缘分,穷达富贵都是有一搭无一搭的事。”吴忱光说:“我不是没想着女儿的事,问题是想多了有用吗?我想住金銮殿,他得让我住呀,我想买前门楼子,人家也不卖呀。”刘志仁无言以对,“唉……”他叹了口气,扑哧一声又乐了,说:“得,咱高高兴兴过大年吧。”他照老伴儿的吩咐,买来半扇儿猪肉,又去商店提回两坛子“衡水老白干”,驱邪的鞭炮更是买回一书包,儿子也穿上了里外三新的棉袄棉裤。

吴忱光想图个吉利,让女儿写副春联。刘利平犯了难,眼下许可贴的春联和她家的气氛都不协调,她拿着毛笔苦思冥想。刘建成凑过来说:“我有个对子,保证合适。‘年好过,节好过,日子难过。出有门,进有门,借钱无门。’横批是‘您说咋办?’”“呸!找挨骂呢?大过年的,小心让爸妈听见。”刘建成又说:“那咱就来个‘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刘利平沉吟道:“好是好,可惜上下联重复了,这是口号,不是对子。”“那写什么?”刘建成没词儿了。“这么着吧,还是老套子稳妥。”刘利平说着写下“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俗。”刘建成不屑一顾地走了。

年根儿底下,下了场大雪,村野一片洁白,麻雀、喜鹊、乌鸦没了觅食的地方。刘建成乐坏了,和伙伴拿着笸箩、细麻绳去了场院。扫开一片雪,撒上几把粮,支起笸箩,拴好麻绳,远远地躲在秫秸垛后面,等待鸟儿的到来。大半天时间竟抓回一书包鸟雀,他乐呵呵地回到家,把野味往屋地一扔,对姐姐说:“让你尝尝鲜儿,宁吃飞禽四两,不吃走兽半斤。”刘利平翻出冻僵的鸟雀,个顶个都拧断了脖子,她惊讶地说:“你也忒不着调了,怎么连老鸦、喜鹊也抓来了,这可不吉利。”“管它呢,炖在锅里爸妈也分不出来。”刘利平说:“小弟,咱商量商量,往后别瞎折腾了行不行?多念点书吧。”刘建成不以为然地说:“念它干嘛!没听说吗,学不学都上学,会不会全插队,何况我这个狗崽子。”刘利平无奈地摇摇头,小弟到了这步田地,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说。悔恨之情又一次搅乱了她的心。

年三十晚上,刘利平再也憋不住了,包着饺子和父母说了中学时如何与吴铭闹意见,到了文革又成了对立面。是她最先引发了矛盾,才有后来吴铭的借机抄家。吴忱光没往心里去,说:“知道人什么样就行了,往后记取教训吧。”刘志仁心里倒海翻江起来:吴铭肯定就是哪个打死奶奶,踢伤儿子的红卫兵,他也姓吴,和吴国栋又长得那么象,没跑儿,绝对是父子俩。八成是他们爷俩携手来报复我,否则吴国栋见了我也不会露出得意的微笑。

刘志仁越想越害怕,历历往事仿佛浮现在眼前。要说闯祸,女儿不过是无意中点燃了导火线,真正的祸根还是几十年前的官司。不能再隐瞒了,儿女大了,应该告诉他们历史真相了,否则女儿的内疚会伴随她终生。这场劫难不怪女儿,没有老一辈儿的恩怨,年轻人折腾不到哪去。

年夜饭摆上桌,衡水老白干一出酒坛子,屋里就弥漫了醇厚的香气。吴忱光端起酒碗说:“闺女,甭想那么多,红卫兵造反都拿着尚方宝剑呢,你躲过了吴铭,躲不过有名。我也看出来了,什么革命造反的,说白了,他们就是看着有钱人过好日子生气。来!为咱家重新团聚干一碗。”

四只酒碗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刘建成兴致极高,酒量丝毫不亚于父亲,爷俩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起来。刘志仁心事重重,乘着酒劲儿,终于把几十年前的往事告诉了家人,并劝女儿别再自责,文革的劫难早已是命中注定了。

屋里的欢快气氛顿时凝滞住,吴忱光没想到老伴儿还藏着这么段故事。刘利平陷入沉思,刘建成则回忆起可怕的抄家场面,他义愤填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着凶光。毫无疑问,打死奶奶的凶手就是仇家的儿子吴铭,这个人的面孔他至今也没忘掉。他喝了口酒,杀气腾腾地说:“我早晚也得回北京找丫报仇去。”家人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刘志仁还在自怨自艾。吴忱光恢复了平静,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她劝道:“这叫一报还一报,记着吧,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咱也不用怕,他还能活吃了咱们。”

二十二

再倒霉的人也有仨亲俩厚,何况刘志仁一辈子为人平和。他让红卫兵撵走后,成了周正的一块心病。周正是土八路,参军前斗大的字不识一担,仅凭英勇杀敌精神,得到领导赏识。他先学习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意识到城市工作,与战场的撕杀有本质区别。他有心计,知道光靠钦差大臣的权威,非但搞不好工作,还会加深工商界的疑虑。自从接手社会主义改造工作,他就打起背包住进“仁和居”。甭牛了,隔行如隔山,要想顺利改造“仁和居”,必须放下尊贵架子,从洗碟子刷碗干起,逐渐了解商业运作规律。

周正讲不出多少道理,也幸亏他不会总结经验,否则在文化大革命中,肯定要吃大亏。同行不乏精明鬼,其感知生活的敏捷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人们追随上峰精神,就如同时下青年崇拜影视歌星那么狂热。加上宣传影响的作用,宁“左”勿右已成为人们不自觉的行为准则。不少干部凭借强大的政权威势开展工作,表面看去似乎都一样了,公私合营后所有财富全集中在了国家手中。周正没走寻常老路,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理顺情感是一回事,表面顺从骨子里较劲是另一回事,周正的聪明之处在于能与“仁和居”老板过心。刘志仁看周正里外与小伙计无异,心里先放下了抵触情绪。他也是聪明人,国家形势早看出来了,与其死扛,不如顺坡下驴地接受改造。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对刘志仁来说是苦乐参半。自家经营是赚钱,同时也担着莫大的风险。靠上国家这条大船,钱拿少点无所谓,可以平稳地度过下半生。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第一个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社会主义改造。

“仁和居”元气丝毫未伤,周正赢得了荣誉,他没过河拆桥,推荐刘志仁当了工商联委员和区政协委员。刘志仁对周正除了信服,没有阿谀奉承,两人的友谊完全以工作为纽带。“仁和居”经营得有声有色,周正无形中获得了政治资本,文革前夕领导提拔他做了餐饮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