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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716 字 4个月前

司的副经理。

“仁和居”所有业绩,在文革中全成了周正的罪状。造反派说他是“利润至上”,“经济第一”,刘志仁揪出后,他又多了顶重用反动资本家的大帽子。难能可贵的是,患难之中他们谁也没为减轻罪责而落井下石。不久刘志仁遣送回原籍,周正则进了专政队。查来查去查不出他有实质问题,革命群众便把他挂起来。闲置的滋味不比挨斗好受,上班没人理,工作就是扫厕所,搞卫生。他有点心灰意冷,索性随弯儿就弯儿,干脆死心塌地的犯了自由主义。

闲来无事,周正喜欢上了逛酒馆儿,三两二锅头,一盘花生米,不紧不慢地自斟自饮,竟比神仙还舒服。他想开了,干吗死钻牛角尖儿,工资一个子儿不少给,既不担责任又不赶任务,悠哉悠哉,乐得其所。遇到说得来的酒友,大家会闲扯一通,人都说他吃了刘志仁的亏,他却不那么看。就是挨批斗,他也没怨恨过刘志仁。讲句良心话,是人家托着他登上官位的,由此想来,还占了便宜呢,怎么可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后。

社会潮流周正看得一清二楚,若在势头上反戈一击,先痛哭流涕地悔过一番,再声嘶力竭地加以声讨,说不定早解放了。周正没这么做,他这官儿是从老百姓里混出来的,深知最底层的是非标准。那种踩着他人肩膀爬上高位的人,最让人们瞧不起。古人说:千夫所指,不病而死,让老百姓背后戳脊梁骨,滋味不好受。他还没修炼到死不要脸的程度,遭到冷遇也就顺理成章了。

运动高潮一过,形势发生了变化,自上而下有一批老干部得到了解放。历史上没任何污点,现实中也没有任何复杂背景的周正,重新走上领导岗位。先是官复原职,不久又调到商委当处长。经历了人生的起伏跌宕,周正将做官看得更加淡漠。他坐不住办公室,也不习惯听下属汇报,他的工作方法就是坚持去第一线。有事没事都到基层店转一圈儿,有时带俩人,更多的时候是独自前往。这天他去了“向阳饭馆”,就是当年的“仁和居”。站在门口,凝视着呆板而冷漠的宋体招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又不是政府机关,搞得如此郑重其事,分明要把顾客挡在门外。再看门脸儿,多年没整修粉刷了,玻璃窗蒙了层灰尘,显得毫无生气。

周正想起当年的“仁和居”,那门脸儿多气派。铺面房并不大,精气神儿绝对胜过今天的场面,里外都透着兴旺发达劲儿。旁的不说,您在门口稍微停留片刻,里面准保出来位伙计,和颜悦色地招呼您进去歇个脚,喝碗茶。现在可好,跟门口站大半天了,愣没一个服务员出来问一声。周正摇着头推门而入,饭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位喝酒的老顾客。一个衣着腌臜的服务员,大叉双腿,坐在紧靠门口的客座上。见他进来,不情愿地问:“吃什么呀?”

“……先看看。”周正四处打量,迎面墙上那幅水墨山水画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恭恭整整的毛主席语录:“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

“嘿!我们这儿不是戏园子,不吃饭还是请出去溜溜吧。”年轻人说话愣愣磕磕。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饭?”周正笑眯眯地看着年轻人。“吃饭你坐下点菜呀。”“好,请把菜谱拿来。”周正拣了张挨窗的桌子坐下。

“啪”年轻人将罩着蓝塑料皮的菜谱扔给周正,周正随意点了一荤一素,一碗米饭,一个鸡蛋汤,要了二两二锅头。等着上菜的功夫他和年轻人搭讪起来。“工作几年了?”“没几年。”小伙子爱搭不理儿。“餐饮业是勤行,手脚麻利儿才能留住客人。”周正想开导一下年轻人,没想到却招来一顿牢骚:“您歇菜吧,站着说话不腰疼,都拿那么多钱,我凭什么多卖力气。”

跟操作间忙活的李仲贤听客人的声音耳熟,放下活计,在围裙上擦着手出来了。周正正好转过脸,两人几乎同时认出对方。“哎哟!老伙计,你还好吧?”周正抢先打招呼。李仲贤笑道:“好!这年头能不好吗?”他拉过年轻人说:“小王,这是咱的老经理。”年轻人甩开胳膊说:“老经理,少经理跟我没什么关系吧?”“这话怎么说的?”李仲贤撇开年轻人,和周正攀谈起来:“可有日子没来了?”“怎么样,饭馆经营的还行吧?”“行大发了,国家若不给兜着,早开不出支了。年轻人都向往国营大工厂,没人愿干这行。”李仲贤冲小王努努嘴,意在说明他刚才的无理。周正摇头示意他不必解释,他也没有怪罪的意思。他咂摸着饭菜的滋味,转了话题:“味道差远了。”“养活孩子让狼叼去,不是经心的人。”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正好歹吃了饭,点上烟,问:“老刘最近有消息吗?他是‘仁和居’的元老。”李仲贤听口气心里就明白了大半,看样子刘志仁的问题有戏了,他就势坐在椅子上,说:“要说老刘可真冤,他一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能有什么问题?地富反坏右,哪行也不沾,反动资本家,纯粹抬举他。他的家底儿我了解,就一个‘仁和居’,外加三处房产,充其量是个小业主。解放前他媳妇闹痨病,没把家底儿抖搂光了。”周正沉吟道:“看样子他的问题搞错了,也难怪,群众运动嘛,总要冲击一些人……以后组织上若来征求对他的意见,你们也要实话实说。”

“放心,老职工都挺怀念他的,就是当初整他的年轻人,背后说起来也都后悔了。不是咱挑的头,学校来了群红卫兵不依不饶。那时候人也傻,让人一挑拨,革命热情就上来了。”

店门咣当一响撞开了,张兰探进半拉身子喊:“小王,卸车去,懒的你快屁眼子生蛆了。”小王反驳道:“张姐,舌根子底下积点德,小心害了口疮。”小王磨磨蹭蹭地找来手套才去卸车。李仲贤叫过张兰说:“老经理来了,眼下是小张子负责。”张兰怪难为情的,文革初她没少跟着造反派起哄。周正主动和她握了手,接着问起饭馆的经营情况。张兰怨气冲天地说:“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往后您看吧,有喝西北风的那天。当年您跟老刘定下的规矩全不要了,说是对工人的管卡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没个规矩怎么划方圆。小青年个顶个不安心,分到饭馆整天叫屈,您说叫我怎么办?”

“张姐,少褒贬我们,一天到晚端盘子,钱一点儿不多挣,您说我图什么呀?”

“瞅瞅,都这德行。”张兰一脸无奈地坐下了。

周正对此不大关心,他哪有扭转乾坤的本事,此行的重要目的是摸清干部职工对刘志仁的态度。文化大革命还在进行,要想给人平反不是简单事,手上有权也得顾及群众态度。周正随意安慰了张兰几句,让她先别急,凡事慢慢来。

周正回去翻阅了文件,得知国家对工商界的政策向来宽松,即便当今阶级斗争方兴未艾之时,各大社论里也常提及社会主义改造。阶级斗争直接源自土地革命,苦难的农民是中国革命的基本力量,要想动员他们,就必须打倒地主富农。工商界就不同了,国家经济发展需要他们的参与,所以迟迟到五六年才对他们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了解了基本政策,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解决刘志仁的问题了。刘志仁解放前没有一寸耕地,牵扯不到为地富分子翻案的嫌疑。

周正借视察工作之机去了二商局,叫来专案组人员,还好,他们对刘志仁没成见。他说:“你们深入细致地调查一下,刘志仁若没有新问题,应该定论了。社会主义改造中他还是有功的,该解决就解决吧。”周正最后没忘了赞赏一番专案组的工作,说他们日夜操劳,比较辛苦,要注意劳逸结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二十三

刘志仁做梦也没敢想再回京城,他认命了,觉得人算不如天算。他无所谓,本来就是从小河口出去的,可悲的是老伴儿和儿子,他俩生在北京长在北京,早和皇城根下的一草一木结下了不解之缘。今后要在偏远乡村了此一生,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刘志仁跟妻子儿女讲了几十年前的往事后,心情非但没轻松,反而越发沉重。老伴儿和孩子若不知情也就罢了,人认命容易,随遇而安也不难做到,问题是他们知道了逝去的岁月中还潜伏着一个假如。吴忱光却笑着给他吃宽心丸儿,没那场官司咱俩能走到一个屋檐儿下吗?刘志仁苦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正月里,吴忱光和孩子欢天喜地,也许他们没有亲身经历那场官司,也就体味不出刘志仁的苦涩。也许他们早已经历了比那场官司更惨烈的命运,以至于想象中的那场官司倒显得无足轻重了。老伴儿该干吗还干吗,女儿也心情愉快,张罗着把家收拾得井然有序。儿子仍旧那么淘气,大年初一放二起脚,差点把人家的柴禾垛点着了。家人越是毫不在乎,刘志仁心里越是愧疚,有件不起眼的小事,竟让他哀叹了大半天儿。

正月初三,几个小伙伴找刘建成玩,他将珍藏多年的同学合影搬出来。照片的背景是北海白塔,他指指点点地给伙伴讲起京城的美景,兴趣所至还唱起少儿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几个乡下孩子听傻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北京城的辉煌。看着孩子兴高采烈的样子,刘志仁忍不住一阵心酸,没有这场灾难该多好,没有那场官司该多好,可惜生活无法用假如来安排。

眼看元宵节过去了,大闺女收拾了行装,准备回西北。刘利平临走和老爸聊了半宿,说您甭急,将来对机会我调回来,一月挣五十大几,总能挤出钱接济家用。”刘志仁点点头,肚子里有好多想法,嘴上却一句也说不出。刘利平又说:“旁的事我不担心,就是建成不念书起急,您多督促他吧,学好文化,有了本事,他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大女儿走了,刘志仁越发感到空虚,他们家三代单传,小河口除了远房本家,没有一个亲戚朋友。他憋了一肚子话,也没个倾诉对象,只能以酒浇愁。好在老伴儿对他的嗜好从不干涉,口袋里又有了几百块钱,任由他每天喝得熏熏然。刘建成是彻底毁了,念书学习找不着他,却早早学会了抽烟喝酒。每天他都跟老爸身边蹭两口儿,刘志仁先还说他几句,他嬉皮笑脸全当耳旁风。这事搁京城了不得,道德败坏的帽子肯定扣上了,闹不好学校还要抓他反面典型。

过了正月,生产队催着社员上工。刘志仁的身板已经摔打出来了,刚回来那阵子,做为“黑帮分子”,队里把最脏最累的活茬全派给了他,他咬着牙干下来,身子骨竟比年轻时还健壮了。他跟干部社员没积怨,形势好转后,大家渐渐把他忘在了脑后。吴国梁比起吴国栋,脑子过于简单,混乱局面一过去,他对刘家也构不成威胁了。

人这活物有个特点,只有清闲下来才胡思乱想,手忙脚乱地干一天活儿,刘志仁晚上到家好象什么愁也没了。一家三口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俨然一副田家乐。

这天,刘志仁推着独轮车来到尚未返青的麦田旁,还没来得及把窖肥撒向麦田,刘建成突然风风火火地跑来。老远他就扯开嗓子喊起来:“爹!快回家,北京来人了。”刘志仁愣住了,心想:这年月京城的人谁来看我?该不是又来找茬儿的吧……他心里打着鼓,跟着儿子往家走,问儿子怎么回事,刘建成也说不出所以然。

刚进院门,屋里就迎出两位穿中山装的干部,他们客气地和刘志仁打了招呼。他松了口气,看来不是恶运。回屋发现还有位县公安局的警察,刘志仁忐忑不安地请客人坐下。北京来的干部开口了:“根据有关政策和上级批示,现在决定恢复你的公职,一会儿你就跟公安局的同志办户口。还有别的意见吗?”“没有,没有,感谢党的关怀,感谢领导的关心,谢谢你们。”刘志仁激动不已,不敢相信命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改变了。

接下来的事非常简单——整理行装回北京。事情办得异乎寻常的迅速,土坯房不要了,锅碗瓢勺不要了,家养的鸡鸭统统宰掉,吃不了的送乡亲。办完户口他们只携带随身衣物,和各自心爱的东西踏上了回京之路。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派出所上户口,只有上了户口,才能说明你真正成了北京人。餐饮公司早和房管局联系好,还住原来大杂院的那一间半平房,这里远不如刘家的宅院宽敞,比起小河口的土坯房,则无疑胜过了天堂。

刘家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连着几天,屋里都不断人。李大妈和老街坊,你拿来几副碗筷,我搬个火炉子,床铺没现成的,对付着支几块木板,一个新家三五天功夫便有模有样了。刘建成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