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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811 字 4个月前

中毕业已一年有余,原打算随便跟哪个学校的毕业生下乡,反正他也不憷农活。刘志仁不答应,舍不得儿子离开还在其次,他没忘了女儿的嘱咐,准备让儿子继续上高中。他不管儿子同意不同意,硬给他报了名,插班进了高二年级。

都说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前几年刘家遭难时应验了祸不单行,今天时来运转,却打破了福无双至。刘志仁恢复公职没多久,上级给他补发了几千块工资,还送来了过去冻结的存款。这既是雪中送炭,又是锦上添花,他做梦也没敢想这等好事。刘志仁不是没见过钱,过去万儿八千块大洋经手都没含糊过,可当他把存折展示给老伴儿看时,却激动的语无伦次了。“收好喽,收好喽,这不是俩钱的问题,咱的事全解决了。不知老天爷感动了哪位善人,看样子还是好人有好命。”

吴忱光接过存折,脸上也绽开幸福的笑容,半晌才笑道:“我说嘛,咱两口子没做下缺德事。”刘志仁赶紧说:“别叫建成看见,我怕这小子给你胡糟。没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回头再乐极生悲。”吴忱光讥笑道:“瞧你,让他们吓怕了?有什么呀,都是自己的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吴忱光回到北京如鱼得水,眼下她用不着谨小慎微了,对老伴儿的告戒全当了耳旁风,慨叹道:“跟老家吃糠咽菜多少年了,孩子肚子没油水,我可不能再亏待他了。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到处张扬。”

刘家重新在京城站稳脚跟儿,依刘志仁的主意,还是按部就班的过日子,至少也得不显山不露水地过一阵子再说。吴忱光不答应,说咱彻底翻身了,得有个翻身做主人的样儿。她给闺女去信,告之家中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她务必请假回京。刘利平接到信心花怒放,岂有不允之理,当下跟领导请了假,急匆匆回到了北京。家人再次团聚的意义非同寻常,吴忱光说:“给我多住些日子,帮我拾掇拾掇家,建成我指不上。”刘利平心气儿不比母亲低,他们乘着春季里的干燥天气,彻底整修了房屋,还顺房檐接了间做饭的厨房。门窗全部油饰一新,吊上灰顶子,粉刷了墙壁。现成的家具买不来,他们就买木料请人打制,双人床,单人床,大衣柜,写字台,反正一个小康之家该置办的物件全置齐了。最后刘建成提议:“这么好的房子,得贴副对子。”刘利平也觉得该表达一下喜悦心情,可写什么才能恰如其分的表达内心欢愉,又不至引起歧义呢?刘建成说:“我有现成的,‘福无双至今日至,祸不单行昨夜行’。”

“就是它了!”吴忱光举双手赞成,刘志仁也满意地点头说:“这对子喜兴,谁也不碍谁,惹不了事。”刘利平问小弟:“这希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跟哪学来的?”刘建成笑道:“别以为就念书长学问,可着世界大了,几本书装得下吗?我的玩意儿都是跟村里一个老光棍那儿趸来的。他以前是和尚,书念得多,事经得多,我们没事就找他聊天。”

“嘎七嘎八的你全学来了,还没问你呢,上了高中学习怎么样?”刘利平欣喜之余想到了小弟的学业。如今环境好了,该是他念书上进的时候了。刘建成嬉皮笑脸地说:“念书就那么回事,反正早晚都插队。”“奇谈怪论,告诉你,别拿正经事打镲。咱家能回来是好事,可好事也能变成坏事,你现在不求上进,早晚有你哭天抹泪儿的时候。”

“得了吧你,您倒念了十六年书?还不如叔义哥混得好呢。”

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母亲说话了:“念书不念书你看着办,再跟家似的惹是生非我可不答应。这是北京城,凡事你给我悠着点。”刘建成掂量得出母亲嘱咐的分量,马上答应说:“这我知道,您放心。”

单位给了刘志仁一个月假,让他安顿好了再说,可刘志仁只休息了几天,马上张罗去上班。老伴儿骂他贱种,又不是自家买卖了,凭什么还给他们卖力气?刘志仁不这么看,他一辈子在勤行里摸爬滚打,手脚闲不住,早就想回“仁和居”重操旧业了,天地良心也让他不忍心干拿钱不干活。反正家里有老伴儿闺女支应,有他没他都那么回事,他没理会老伴儿的责怪,心里美滋滋的去了单位。

刘志仁印象里,饭馆的招牌好象还是“仁和居”,到了门口他傻了眼,这里早已改换了门庭。“向阳饭馆”死气沉沉,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解放前的老伙计就剩了李仲贤,再有认识的是文革前他的徒弟张兰。其余人调走的调走,转行的转行,岁数大的退了休,青壮年跟社会混了几年,多少有几个朋友,早就另攀高枝了。

张兰已过了热血沸腾的年龄,见了老经理不免讪讪的。原以为文革中能捞几根稻草,抑或是受人鼓惑,跟着起哄,今天是说不清了。等运动高潮一过,大家都发觉谁是什么样儿还是什么样儿,除了因年龄增长,身体发福而长出的赘肉外,他们依旧两手空空。刘志仁曾经沧海,岂能记恨一个当年浑然不觉的小姑娘,令他沮丧的是饭馆的颓败,说不出什么滋味,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走向死亡。他不再是经理也无所谓,主人翁的精神丝毫未减,每天第一个上班,不多言,不多语,手脚总也闲不住。大环境改变不了,具体事他倾全力去做,几天功夫就用热碱水,把渍满油垢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门窗也敞亮了,放置凉菜的玻璃柜厨更是光可鉴人。

老主人回来不多日,“向阳饭馆”焕然一新,许多老顾客又上门了。刘志仁招待客人是拿手戏,老主顾来了,亲切随和的几句闲天儿,准保让你听着心里舒坦。生人踏进门,他一眼照过去,便能将对方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介绍的菜肴大都能让顾客满意。刘志仁的身世随着李仲贤和张兰的介绍,很快传遍饭馆的每一个职工。人们不但知道他是“向阳饭馆”的创建人,还知道单位给他补发了几千块钱。年轻人个顶个艳羡不已,小王说:“看老刘的派头就是有钱人的坯子,面相就富态。”李仲贤说:“甭瞅着人现在好了,闹红卫兵时没少遭罪。谁是天生享福的命?那是踏踏实实熬出来的,象你小子似的,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三辈子也甭想发财。”小王无话可说了,李仲贤借机教育了年轻人几句,刚好让刘志仁听到。下班老哥俩回家,刘志仁说:“往后少跟孩子们念叨过去的事,我哪点历史不光彩。”李仲贤解释说:“我是想让他们明白点事理,天大事需要从点滴做起。哎,知道你回来是谁使的劲儿吗?老周!他现在是商委的处长了。”“老周?”刘志仁十分感激地说:“老周没忘了我。”“明儿带上东西看看人家吧?”“不能急,这大恩大德不是随便看看就能报答得了的。”刘志仁体内油然涌起股暖流,在经历了大悲大难的岁月之后,他越发感觉到真情的可贵了。

殊途同归 第八章

二十四

刘建成插班到高二·五班,班里有他小时侯极要好的伙伴,柿饼儿和三蝎子。这小子心里一直就没落下“黑帮”子女的自卑感,即便在红卫兵将家抄个底儿掉,奶奶被吴铭殴打致死的时候,他也从没低下倔强的头颅。但凡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见了那种恐怖场面早尿裤子了,谁还敢上去,照着红卫兵的脚脖子咬一口,他刘建成就敢。那年月,红卫兵比皇帝老儿还厉害,是人都得让三分。刘建成狠命地咬下这口,算是在杨柳胡同咬出了名气,刘家人走了几年后,大人孩子说起红卫兵抄家,都还记得那个胆大包天的少年。有了那次天不怕地不怕的举动,刘建成自然成了男孩子心目中的英雄,这次他刚回北京,柿饼儿和三蝎子就找上门了,刘建成也是舍不得铁哥们,才答应父母姐姐继续上高中。

还没去上学,刘建成已和好多男生混熟了,大家见他说话略带河北口音,起哄架秧地叫他刘侉子。刘建成不急不恼,欣然接受,他的大度更赢得哥们的敬重,不出三天半,他又成了男孩子的中心。父母置办了书包和学习用具,亲自到学校介绍情况,说孩子若淘气,就请老师严加管教。

刘建成上学,已是春暖花开季节。一大早儿,柿饼儿和三蝎子就来到刘家,他心急火燎地往嘴里塞了俩包子,扒拉了几口滚热的炒肝,提起书包便出了门。吴忱光追出去嘱咐着:“别老给我捅娄子。”“您放心吧。”刘建成头也不回地说。

“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刘建成回来后,恨不能即刻玩遍京城所有好玩意儿。除北海公园因故关门,其余他幼年游玩过的地方,几乎全去了一遍,如今就差到校园抖威风了。刘建成见过世面,可以说久经沙场,到校园仅仅扬眉吐气似乎还不过瘾,他需要一种发泄,一种痛快淋漓的发泄,只有如此才能释放出憋在心底的闷气。进了校门,肩膀子不由自主地晃悠起来,看谁都别扭,总想找茬打顿架好象才痛快。

校园里三一群俩一伙的男女学生,见他横着膀子过来,纷纷躲向一边,惟恐招惹麻烦。刘建成好不得意,在柿饼儿和三蝎子的引导下,他上了三楼,来到高二·五班教室。门虚掩着,他抬腿一脚踢开门,往屋里照了几眼才进去。马上有三四个男生过来和他打招呼,其余男女同学则各干各的事,没把他的到来当新闻,人们还以为是柿饼儿和三蝎子招来的淘气鬼呢。刘建成不甘心悄没声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忽然想起时髦电影《闪闪的红星》里老地主胡汉三的台词,抄起教鞭,“啪”的一声抽在讲桌的前脸儿,耀武扬威地说:“都给我听着,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谁分了我的房子,谁分了我的地,都给我乖乖地送回来。老子今儿就是还乡团团长!”

教室鸦雀无声,班长赵茹馨最见不得男生撒野,迎上去质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干革命的!不能光兴你们造反,老子也得过把造反瘾。”刘建成逼视着赵茹馨的目光。

“请你出去,教室不许流氓捣乱。”

刘建成嘿嘿笑了,用手指着鼻尖儿说:“让我走?没那么容易,今儿老子就在沙家浜扎下去了。”话未说完,人已蹿上讲台桌,嬉皮笑脸地自我介绍道:“怎么样?认识认识吧,高二·五班新生刘——建——成。”

好熟悉的名字,她猛然想起,这是小学同学。难怪没认出来,他们总共才一起上了两年课。文革闹得最凶时,他们也仅有过几次接触,以后命运便悄没声地把他们分开了。赵茹馨依稀分辨出他小时的模样,怒气自然减了一半,刘建成留给她的印象并不坏。她态度和缓地说:“既然承认自己是学生,就要有个学生样,现在请你下来。”

“这话着听。”刘建成跳下讲台桌,自从抄家后,他一直想打顿架才痛快。跟乡下没机会,农民孩子都把见多识广的他奉若神明,谁还想得起和他打架。回到京城他自觉已长成男子汉,该到了出气的时候了,可惜至今也没找到对手。上学第一天,原想叫叫板、滋滋毛,最好能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打他个天昏地暗,也好让同学知道他的厉害。偏偏个顶个都是软棉花捏的,谁也不敢抻茬儿,他好生没趣,只好自己搞了出恶作剧。

刘建成的亮相可谓一箭双雕,既镇住全班同学,又赢得捣蛋鬼的尊敬。以前他们也时不时地搞恶作剧,都是小打小闹,谁也不敢折腾出圈儿。新来的刘建成出手不凡,他们也都不再顾忌了,索性放开手脚。柿饼儿当仁不让,他本来就是胡同里的混混儿,如今象有了靠山似的,越发肆无忌惮。三蝎子机灵,他也跟着捣乱,但有时有晌儿,逢老师讲新课,他先睁大眼睛细听,弄懂之后便不是他了。扔个纸团儿,出个怪声,为的是抛砖引玉搅浑水,他好在一旁看哈哈。

高二·五班不出三天竟乱成一锅粥,最热闹的时候当属每天自习课。刘建成上学就是混时间,让他乖乖地坐在教室,无异于天方夜谭。班里敢管刘建成的人除了老师,只有赵茹馨,她不怕讥讽嘲笑,更不在乎打击报复,每当刘建成把课堂搅乱,她总会挺身而出予以制止。刘建成在女孩子面前抖不起威风,何况他最近知道了赵茹馨是他小学很要好的同学。好歹给她两句不管用,说深了又怕她脸上挂不住,动手动脚更甭提,有失男子汉气概。不过他倒挺愿意和她贫几句,高中生都是大男大女,体内的荷尔蒙正如潮水般地顺血管涌向全身,如此美貌的姑娘也是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

最初赵茹馨管教刘建成时,大多数同学都敬佩她,赵茹馨也挺自豪。时间不长出了点小问题,刘建成总是嬉皮笑脸,不急不恼地和她逗贫嘴,每每让赵茹馨哭笑不得。绷不住时自己先乐了,她一乐,大家也一笑了之,挺严肃的事全给搅黄了。刘建成越发得意,有事没事的竟主动和赵茹馨套磁,姐们长姐们短的全无顾忌,经常当众给她弄个大红脸。久而久之,风言风语传开了,说刘建成喜欢上了赵茹馨,柿饼儿更是起哄架秧,说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