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刘侉子几年不见,本事长了不少,别的没学会,拍婆子倒挺在行。刘建成洋洋得意,真真假假的也不琢磨,反正就觉得跟赵茹馨在一起挺开心。
这天下午又是自习课,同学都在做作业。三蝎子脑子快,只用半节课便做完作业。他抻了个懒腰,四处看看,见刘建成正和柿饼儿神侃乡下见闻,旁边好几个男生聚精会神地听着。是男孩子就想出风头,三蝎子也不例外,他也愿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邪的歪的他不敢,灵机一动,哼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是他从家藏的旧唱片上学会的。逆反心理极强的高中生将它奉若神明,苦于没有正式歌谱,人人只会哼两句,谁也唱不全。三蝎子一哼唱,马上把刘建成身边的男生吸引过来。音乐的魅力在勾魂摄魄,大家将刘建成晒在一边,随着三蝎子唱起来。
刘建成不懂洋玩意儿,同学一曲唱完,他嘲笑道:“什么鸡巴东西!我给你们来一段:‘赵州石桥什么人来修?玉石哩的栏杆什么人留?什么人骑驴桥上走?什么人推车他压了一条沟?……’”文革中长大的孩子,没听过正儿八经的民歌,只觉耳目一新,纷纷将注意力集中在刘建成身上。刘建成来了精神,又唱了一段《小和尚》:“有一位小和尚,泪汪汪,天天去烧香,想起了他的爹娘,悔不该送我去当和尚。弥来佛,坐中央,十八罗汉坐两旁,保佑我,死后上天堂。”
歌声未毕,柿饼儿狂喊道:“真他妈地道!”刘建成冲三蝎子笑道:“哥们儿,没听过吧?”三蝎子自愧不如,只能认输,柿饼儿又张罗道:“刘侉子,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亮出来。”刘建成想了想,又唱开了:“不是我不爱你,因为你是插队的,没有一个正当的职业,跟着你算是干什么的……”这歌的曲调直接套用《送你一支玫瑰花》,歌词则是下乡知青填写的。优美的曲调配上诙谐的歌词,马上把学生吸引住,他们本来就面临着共同命运——下乡插队。这歌无疑唱出了学生困惑的心声,大家纷纷要求刘建成一句句教唱,自习课不知不觉地改成了音乐课。
赵茹馨没上前制止,她也被闻所未闻的歌曲吸引了,心里还跟着哼唱起来。大家谁也没提防,教导主任来到了窗根下,他一听就火了,光天化日之下,学生竟敢唱禁歌,这还了得!怒冲冲撞开房门,歌声戛然而止,刘建成还站在那里指挥呢,让教导主任抓个正着。“好哇!又是你刘建成,走,去教导处!”
刘建成觉得尴尬,但没当回事,他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斜了教导主任一眼说:“跟你干吗去?,陪你坐着没功夫。”“严肃点,谁跟你开玩笑呢!”“你以为跟你开玩笑呢,你得配呀。”教导主任没见过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气急败坏地上去拉扯刘建成。刘建成反手搡了他个趔趄,蹭的蹿上窗台,打开窗户,回头说:“你再逼我就跳下去,让市委打你丫个修教路线回潮的典型,我也就成了反潮流的英雄了。”
教导主任傻了眼,一动不动地说:“别价……先……先下来,咱们好说好商量。”刘建成的威胁起到了作用,他来劲了,骂道:“你丫滚出去,滚!”教导主任浑身一哆嗦,说:“好,我出去,我出去,你赶快下来。”他不敢转身,倒退着往外走,出了教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刘建成跳下窗台,三蝎子说:“哥们儿,没吓死我,以为你真要跳呢。”刘建成笑道:“我是吓唬丫一下,真跳?我不成傻屄了。”柿饼儿说:“你今儿跳下去,明儿准象黄帅似的成了少年英雄。”“别起哄,我不稀罕什么英雄。”说话的功夫,下课铃响了,好几个男生象拥戴英雄似的围住刘建成。赵茹馨没象往日那样过去批评他,刚才的一幕她亲眼所见,知道刘建成不是好惹的,以前他是留了面子,否则十个赵茹馨绑在一起也不是他的个儿。
放学后刘建成把书包往脖子上一挎,大摇大摆地出了教室,身边少不了他的两位铁哥们。三人在陈帐胡同东口分手,柿饼儿到刘建成家抽了支烟才回去。刘建成很惬意,今儿他又当众露了脸,还把教导主任镇住了。心里一高兴,嘴上不由自主地哼起小曲儿:“登上了罗锅桥,一磴比一磴高,站在那桥头上,浮萍水中漂……”嘴里唱着,手上端着盆脏水要倒在外面去,拿脚踹开门,却吓了他一跳。赵茹馨和几位女生干部,正站在他家门口犹豫着敲不敲门呢。原来教导主任回去便找了班主任,班主任事多,先打发学生干部家访来了。
“你们言语声行不行?这盆脏水泼出去算谁的?”刘建成乐了,几个女生也让他逗乐了。“有事吗?”刘建成家很少来女生,他连让人进屋的意思也没有。吴忱光听到说话声,过来问:“谁呀?啊,是同学,快进来说话。”刘建成不得不让开身请同学进屋,他倒了脏水才回来。
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集中在赵茹馨脸上,她身为班长,当然得唱主角。赵茹馨脸直发烧,她还从没这么畏缩不前过,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吴忱光招呼同学坐下,转身边倒水边说:“我家建成淘气,跟学校你们要多帮助他。”赵茹馨上前说:“阿姨,您别忙了,我们不喝水。”“瞧这闺女说的,哪有到家连碗水都不喝的道理。建成,给同学端过去。”刘建成心眼来得快,他知道这些人是告状的,得想法子堵住她们嘴。他先双手端水杯递给赵茹馨,嘿嘿地坏笑道:“班长劳苦功高,得先喝第一杯。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明儿我一定向你们学习。”赵茹馨接水杯时,两人的手指触到了一起,她不觉羞红脸,想躲开已来不及,双手一哆嗦,水洒在了刘建成的衣袖。她嗫嚅道:“没……没烫着吧?”“瞧你说的,我这粗皮老肉的哪就烫着了,快喝吧。来,你们也喝一杯。”他依次给其他女生端过水杯。刘建成暗自高兴,他已牢牢地掌握了主动权。
几个女孩儿谁也不知这状该怎么告,赵茹馨嘀咕了半天,刚开口叫了声“阿姨”,就被刘建成打断了。“妈,这是我们班长,叫赵茹馨,跟我还是小学同学呢。人家学习可好了,回回考试拿第一。”刘建成话里话外透着不同凡响的亲热劲儿,将赵茹馨羞得满脸通红,一肚子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气的她狠狠地瞪了刘建成一眼。
吴忱光也想起这位漂亮的女孩子,回头对儿子说:“人谁象你似的,往后你也给我学点好。”
不知谁发现了墙上镜框里的那张小学同学的合影,几个女孩子凑上去唧唧喳喳的议论起来。赵茹馨跟刘建成说:“我家也有一张,和它一模一样。”“一张底版洗出来的能不一样吗!”刘建成说话大大咧咧。赵茹馨也搞不清自己怎么变得笨嘴拙舌了,她问刘建成:“你们家为什么离开北京的?”这问题触痛了刘建成的心,马上沉下脸,不想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正为难着,房门开了,柿饼儿进了屋,气氛顿时活跃。几个同学嘻嘻哈哈地开起玩笑,赵茹馨把老师托付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们说笑了一阵,直到天擦黑儿才离去。刘建成庆幸躲过了一劫,父母若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非臭骂他一顿。
二十五
刘家人自从回到京城,谁也没再去看过老宅院,去李大妈家串门,总是绕道胡同东口。家人好象彼此商量好了似的,连从门口走过都极力避免。是不想它吗?不是,想又能管什么用,只能徒劳的增添伤感。
时令已是初夏,刘家人回来有几个月了,家庭生活基本安稳。大杂院里的一间半平房虽说不宽敞,但出来进去的人气儿旺,有了几年乡下生活垫底儿,眼下的不方便似乎全不在话下了。想开了也没什么,无非是上厕所人扎堆儿,接水做饭得排队,想想闹红卫兵时的情景,刘家人个个都知足了。刘志仁多年养成的习惯变不了,吃了早点就急着赶到饭馆,这里凝聚了他几十年的心血。尽管归了国家,他还是把它当成心肝宝贝儿。抄起菜刀,掂起炒勺,拿起抹布,招待起南来北往的顾客,他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为了饭馆的生意,他可以早来晚走,可以牺牲休息时间,可以把全部精力倾注在业务上。恢复公职后他不再是经理,无职无权也不妨碍他的工作热情,逢有搬搬运运的活计,指使不动年轻人就亲自干。经常回到家浑身就象散了架,两盅二锅头下肚儿,往床上一躺,家务活儿什么也不干了。
吴忱光一辈子伺候老伴儿孩子,早把它当成了份内事,也谈不上有什么怨言。最近不知怎的,她莫名其妙的烦躁起来,家是平安无事了,可闺女还远在西北偏僻的小县城呢。刘利平的工作是国家按政策分配的,跟他们被遣送回乡两码事,国家的大政方针若不变,她恐怕就别想回京城了。二十好几的大姑娘,至今孑然一身,做母亲的放心不下。眼下母女两为其难,跟当地人结婚于心不甘,凭什么我们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要远嫁他方?老北京人都恋家,这儿的生活水平,人情世故决非外地能比。耗着不结婚,指望户口办回来再找对象也不是事儿,姑娘一天大似一天,国家形势一片茫然,等到猴年马月也未必能回来。耗成了老姑娘,当妈的这辈子会是什么滋味?吴忱光少不了跟老伴儿唠叨几句,说别净惦记你那破饭馆了,经营的再好也是国家的,除了每月工资,你一分钱也不敢往兜里揣。
刘志仁不是没想着大闺女的事,他一芥草民能有什么辙?托人弄戗给当官的送礼,连人家门冲哪开都不知道。刘志仁左思右想也没辙,只能安慰老伴儿:“知足吧,还想怎么着?衙门也不是咱家开的。”吴忱光反驳道:“你事没办先说泄气话,咱三口儿不都回来了?”“又抬杠,落实政策和分配工作是两码事,别搅在一起说。你们这些家庭妇女……”刘志仁想说她头发长见识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再刺激老伴儿了,只能好言相劝:“好了,利平的事别成了心病,说到底,哪的黄土不埋人,我早先不也是背井离乡逃到北京的吗?”
“我知你想说什么,又拿闹红卫兵的事堵我嘴,现在不是那时代了,人得往高处走!”吴忱光急了,差点骂老伴儿是窝囊废。刘志仁赶紧说好话:“让我想想办法……”他点上烟,吞云吐雾地抽了一气儿,心想:当官的我就认识老周,得!死马当作活马医,行不行且放一边,反正我尽力就是了。他把想法和老伴儿说了,吴忱光说:“兴许有门儿。”刘志仁沉吟道:“咱三口儿回北京就是老周说的话,我一直想怎么谢谢人家呢……”“那正好!连答谢再顺便托他张罗一下利平的事,一举两得。这么着,去‘萃华楼’请他全家,多花点钱没关系,人能回来就行。”吴忱光喜上眉梢,好象看到了希望。
“不妥。”刘志仁说:“我跟老周的关系不一般,太过了让人笑话……把他叫家来吧,仲贤也来,都是老人儿,大家一起喝喝酒,叙叙旧,不成也没关系。”刘志仁早就想和老伙计聚一聚了,这次是个机会,至于闺女的事他没抱多大希望。
周正也早想过来看看刘志仁了,因手头工作忙,两人又没直接的隶属关系,他怕让人说闲话。如今人都精明了,谁还象过去那样直来直去,弄不好人们背后会有看法,再赶上运动兴许就是问题。这天他接到刘志仁电话,让他到家来一趟,周正心知肚明,老伙计无非是想答谢一下。他推脱不去,刘志仁不干,说我还有事求你呢,周正只好应允下来。
礼拜天,刘家人一早便忙开了,菜谱是刘志仁亲自定的,不要山珍海味,也不摆谱儿。水煮花生米是必备的下酒菜,正宗的高碑店豆腐丝儿,拌上味精米醋和香菜,周正是冀中人,绝对好这口儿。其余的凉菜有松花蛋,凉拌芹菜,凉拌肚丝。他不放心菜市场买的肚丝,昨儿亲自买了俩生肚儿,让老伴儿翻来覆去地洗过才放心地用白水煮上。热菜有木犀肉,鸡蛋炒西红柿,焦溜肉片,滑溜里脊。饭就简单了,北京人爱吃的炸酱面,小碗肉丁儿干炸酱老伴儿最拿手。再来几碟青豆、黄瓜条、脆萝卜丝。酒足饭饱后喝碗稠稠的面汤,保证让客人吃得舒坦。
吴忱光和李仲贤两口子打了招呼,还嘱咐让李叔义来帮忙。李仲贤夫妇和儿子提前来了,都是实诚人,说让帮忙就真打算帮忙来了。而刘家人早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滋溜一炒,端菜上桌。李仲贤听说周正要来,显得很高兴,一晃他们老哥仨有十几年没一起喝酒了。李叔义见里外没什么活计,不解地问:“刘婶儿,您不都拾掇完了吗?要不我回去了,您有事再让建成叫我。”吴忱光笑道:“叔义,你怎么给个棒槌就认真,大婶能让你劳神吗?你来陪他们吃点喝点,我看着心里不高兴吗。”“哟!敢情刘叔请客也有我一份?”李叔义有点受宠若惊。刘志仁拍着他的肩膀说:“当然得有你一份,不能单请你,那不折杀你了。跟你爹过来凑个热闹,挺好。”
李叔义难为情地笑了,见父亲跟刘叔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床沿儿。刘建成拿盒“大前门”烟,来到李叔义跟前,说:“大哥,来棵烟。”李叔义接过香烟,刚要掏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