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成早把点燃的打火机伸到他跟前,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棵,十分老道的猛吸一口,跟着吐出一个烟圈儿。李叔义惊叹道:“建成怎么也抽烟?”刘建成嘿嘿乐了,没解释。刘志仁说:“他就差抽大烟了,跟家那几年,什么污七八糟的都学会了,喝酒比我还冲呢。”“那差点意思。”李仲贤批评了建成几句,他对孩子管得严,原则也简单,不上班挣钱不许沾烟酒。吴忱光说:“没辙,都是回家闹的,建成跟着我们没少受屈,我再可着劲儿的管孩子,您说还有他活儿路吗?索性由他性儿吧。我说你上学得忍着点,想抽咱回家来抽。”刘建成得意地笑了,他这份特殊待遇在同学中是独一份,包括那俩铁哥们,家里都不许他们胡来。
约莫十点来钟,门外传来周正的声音:“好热闹啊!”大家慌着迎出去,周正拱手笑道:“别价,我不是贵客,用不着高接远迎。”他双手一拢,把大家都揽回了屋。
老朋友相聚不用客套,周正直接奔了正座,刘志仁和李仲贤一左一右陪他坐下,李叔义和刘建成坐在了对面,俩老太太去厨房忙活炒菜做饭。周正取出支烟,刘建成敏捷地探出身子给点上。周正四处打量一番,说:“家里收拾的不错,就是窄了点,不如老院子宽敞。”刘志仁无奈地说:“让人家给戗了,那是好几千块大洋买来的。”吴忱光进屋送开水,接过话茬说:“人能活着回来就行,那房子自当是狼叼喂狗了,没什么想不开的。”
周正笑道:“想得开就好,想不开也没辙。”笑过之后他又问:“我记着你们家有两套院子呢?”刘志仁说:“两套不答应,她娘家还有一小院呢,说归公就归公了,您哪说理去?”“算了吧,你的日子怎么也比我强,知足常乐,能忍自安。仲贤还紧点吧?”李仲贤憨笑道:“这几年行了,三孩子上班了,底下有俩上学的,不愁吃喝。”周正说:“志仁最倒霉,早就想过来看看你们,瞎忙,没功夫。”
说话儿功夫,吴忱光将几个凉菜端上桌,李叔义顺手把茶壶放到一边,刘建成拿来酒杯。刘志仁起身说:“老周,今儿的菜都是家常菜,酒得喝好的。”他从柜厨里拿出瓶茅台。周正惊讶道:“干吗呀!咱不过了?这酒可八块钱一瓶呢。”刘志仁不以为然地说:“它八十咱也得喝,我早想开了,身外之物不吃进肚儿里永远不是你的。”“有道理。”周正点点头。刘建成接过酒瓶,拧开盖,恭恭敬敬地给三位老人斟满酒,又给李叔义倒上,然后才是自己的。随口还说了两句客套话,请叔叔大爷喝好吃饱。周正夸奖道:“建成出息了。”刘志仁说:“出息个屁!你问他学习的事,一窍不通。”周正说:“不怪孩子。”
没有祝酒词,没有感激的话,酒杯一端起来,老哥仨彼此心照不宣,再说什么似乎都显多余了。不会功夫,热菜也上了桌,周正招呼着:“我说二位嫂子,咱都一块来吧。”“一块来没关系,我们姐俩可不喝酒。”吴忱光拉过李大妈,李大妈还有点不习惯,吴忱光说:“老周也不是外人,甭拘着面子,大家难得聚在一起,热闹一下吧。”李大妈平日家长里短的一说一大车,到了台面上全不灵了,笨嘴拙舌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吴忱光一通满张罗,一会给这个夹菜,一会劝那个喝酒,并不时察言观色,准备对机会跟周正提一下闺女的事。她没来得及开口呢,周正先提到了正事:“老刘,你电话上说有事找我,说,能办的我老周决不含糊。”刘志仁话未出口已露出为难之色,他叹了口气。
吴忱光抢过话茬说:“闺女的事,毕业分配去了甘肃,一直想调回北京,可咱老百姓没路子。我琢磨着也就老兄弟能给想个办法,你现在官儿做多大了?”
“调回北京……”周正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念叨着。刘志仁两口子互相看看,心里在揣摩这事能不能成。李仲贤说:“这事搁老周问题不大,恐怕就是麻烦点。”“不麻烦。”周正说:“大侄女学什么专业?”刘志仁和老伴儿面面相觑,供闺女上了几年大学,可闺女到底学什么,他们还真忘了。吴忱光忙问儿子:“你姐是学什么的?”“不知道。”刘建成谈到学习脑袋里一团糨糊。李叔义说:“好象是学工的,专业是……机械设计。”“好!,专业对口。”“您是说有门儿了?”吴忱光不懂专业不专业,听周正的口气觉得把握挺大。周正笑道:“赶巧了,最近正搞技术革新运动,眼下特缺技术人员。咱们做事讲究一窝蜂,跟里一搅和,得活!”周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论官爵他这个处长在京城能拿簸箕撮,论实惠却远胜于那些不可一世的高干。一个小小的售货员,都能靠卖麻酱不写副食本为下几个朋友,何况他这个商委的处长了。周正当下应允了此事,答应回去就想办法。
吴忱光激动地说:“大兄弟,你可帮大忙了,该送什么礼言语一声,我们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周正说:“老嫂子,别寒碜我,我跟志仁兄能过这事吗?”“不是给你,总得打点那些办事儿的吧。”“那也不用您破费,余下的事你们甭管了。”周正不想把机关内幕细节说给他们听,他端起酒杯转了话题:“来,为志仁兄大难不死干一杯。”饭桌上的人笑逐言开地举起了酒杯。
事情果真象周正应允的那样,不出俩月他就把刘利平调回了北京,安排在局属的一家食品机械厂当了技术员,刘家人为此没花一文钱。刘志仁想得多,钱不钱的不在乎,执意要请有关局处厂领导到萃华楼吃顿饭。他让周正出面安排这事,为的是给女儿在单位铺条路。这次宴请只有刘志仁夫妇和女儿作陪,气氛不免有些拘谨,大家都不敢畅所欲言,不过说些干干涩涩的官场话以应时景儿。完了事周正又来到刘家,跟刘志仁夫妇说:“大侄女岁数不小了,工作户口有了着落,我想把好事做到底,给叔义和利平做个媒。”刘志仁夫妇觉得这事还可以,只要俩孩子愿意,他们没意见。
周正说:“我是看着他俩长大的,唯一欠妥之处是叔义没上过大学。”吴忱光说:“这不成问题,关键还是看他俩的。”刘志仁说:“问题不大。”吴忱光叫过女儿悄悄说了此事,刘利平点点头。生活中没有十全十美,何况一提李叔义,她就想起那个风雪之夜,心里总是充满了温暖。
李家更没说的,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刘利平和李叔义从小青梅竹马,彼此感觉都特好,就差牵一根红线,说开后自然很快地亲近起来。两家大人一商量,岁数都那么大也甭耗着了,索性暑假就办事。
李家住房窄狭,娶媳妇只能凑合。叔义能干,把窗前的厨房改建成新房,另外搭建了做饭的棚子。新房朴素大方,家具都是李叔义打制的,刘志仁夫妇很满意。婚礼上来了好多客人,大杂院的拥挤使刘志仁不由得想起宽敞的老宅院,若没文化大革命该多好。曲终人散后,李大妈忽然想起件事,也没背建成。她从箱子底儿取出个包袱,里面是刘家托他们保存的细软和刘老太太的骨灰盒。刘氏夫妇惊呆了,吴忱光说:“您还留着呢……我们想都没敢想。”李大妈说:“得留着,我想这世道早晚得变。”这是一笔意外之财,刘氏夫妇挑了几件首饰给了女儿,算是她的陪嫁。
从亲家出来时天已近黄昏,大街上辉煌的路灯从胡同口照进来,逆光中的刘家老宅显得特别静穆。刘志仁夫妇忍不住往那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他们怕触及伤心的往事。刘建成跟在父母身后,猜出了父母心中所想,不禁怒火中烧。听人说他家的院子住着个部队的大官,平日大门紧闭,主人出来进去都是轿车,仅偶尔能看见几个当兵的搬运东西。愤怒到极点的刘建成灵机一动,他又要搞恶作剧了,跟父母打了声招呼便去了厕所。他站在小便池边上,有一搭无一搭地撒了泡尿,隔着矮墙见父母走远了,李大妈一家人也回去了才出来。他来到老宅院墙根下,本想往里扔块板儿砖,一琢磨不妥,见南墙根下刚卸了车石灰,心里有了主意。抄起块石灰在大门上写了副对联:“京城老宅官居久,天下名山僧占多。”横批是:“何时请走”。写完之后他得意地笑了。
二十六
刘建成一直想找到打死奶奶的凶手报仇,这个愿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他什么时想起来,双手都会下意识地攥进拳头。时光流逝抹不去刘建成的记忆,那个打死奶奶的红卫兵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他就是忘了自己是谁,也不可能忘了那个人的形貌。高大结实的身板,一看就知道长年从事过体育锻炼,双肩的虎头肌即便罩着冬衣也能隐约现出形状。他手脚十分敏捷,两眼流露出特有的得意神情,面孔棱角分明,颧骨尤其突出。刘建成坚信,只要见到他就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为找到仇人,刘建成经常和柿饼儿、三蝎子沿大街小巷瞎转悠。他有心眼儿,从没跟朋友提起过深藏在心底的家仇,报仇不同于一般的打架斗殴,万一让人发现,会被扣上阶级报复的大帽子。在文化革命的暴风骤雨中成长起来的刘建成,掂量得出它的政治分量。
报仇雪恨的心情越强烈,刘建成表面上越是不动声色。他时常设想,假如发现了仇敌,该如何行动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至使自己陷入困境。如今的北京已今非昔比,混乱局面已如昨日黄花,再想浑水摸鱼恐怕不容易了。刘建成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利用一下小哥们,他们三人平日吃喝不分,校内校外抱成团儿,可遇到真刀真枪能不能上阵还有待考验。一心想要报仇雪恨的刘建成,对校园里的小打小闹不再感兴趣,上课很少看到他无事生非。挑头闹事的偃旗息鼓了,底下的喽罗自然开始收敛,高二·五班的课堂秩序明显好转。赵茹馨不失时机地表扬了刘建成,她甚至异想天开,打算把刘建成培养为团组织发展对象。为此她找到班主任征求意见,老师想得不多,说当然可以,他若真能转变,无疑是后进变先进的典型。
赵茹馨受到鼓舞,当天放学就把刘建成留下,以班长身份找他谈话。教室里空荡荡,偶尔有几名同学进进出出,他们对刘建成不时做个鬼脸。刘建成的与众不同也就在此,简单的起哄架秧,甚至流言飞语在他看来都无足轻重,他也从不往心里去。这点赢得了不少女生的尊敬,也使赵茹馨倍加欣赏。她用时下流行的腔调给刘建成做工作,心不在焉的刘建成直觉可笑,心说:这不是对牛弹琴吗?咱俩整个一南辕北辙。尽管如此,刘建成还是感到很开心,和这么一个漂亮姑娘单独相处,个中滋味很有点耐人寻味,不过他还不至于想入非非。赵茹馨是真心希望刘建成从此能走上正道,她也说不清何以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愿望。老实说,刘建成的调皮非同一般,用老师的话说,那是达到了一定水平,其果敢、聪慧绝非柿饼儿和三蝎子所能比拟。他学习成绩一塌糊涂,见识却绝对出类拔萃。赵茹馨不知从哪天起开始喜欢上了刘建成,她有点急于求成了,竟动员刘建成写入团申请书。刘建成不置可否地问:“我行吗?”“行!只要你努力下去,就一定能行,团组织向所有青年都敞开着大门。”“那我就试试?”“什么试试呀!你先得树立远大理想。”“但愿我不辜负班长的期望。”赵茹馨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的努力取得了预想的成果,她又鼓励了几句,两人便分手各自回家了。
刘建成前脚刚进家门,柿饼儿和三蝎子后脚就跟进来。三蝎子说:“哥们行啊!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别胡说,没影儿的事。”刘建成嘴上这么说,心里不由得美滋滋,柿饼儿故做神秘地说:“什么婆子咱不能拍,非跟他起腻?我可瞧不上那酸文假醋的样儿。”“小声儿点,让我妈听见。”刘建成想考验一下铁哥们,看到时能不能用得上。他见天还早,转身去厨房跟母亲要钱,吴忱光说:“前几天不刚给了你十块钱吗,怎么又要钱?你当老爹老妈是开银行的!”“再给点吧,下月不要了还不行,我跟同学吃顿饭去。”刘建成装出一副可怜相儿,吴忱光掏出钱夹,给了儿子两张大团结,说:“也就看你这些天跟学校表现好。”“您怎么知道我变好了?”“老师和班长来过了,看人家赵茹馨,什么时你也能让我省点心?”刘建成不愿听母亲唠叨,揣起钱溜出去跟同学一摆手,三人悄没声地出了屋门。
他们坐电车直奔动物园,刘建成听姐姐说过,莫斯科餐厅最提份,姐姐当年就是那里的常客。今儿他要照方抓药,自己开开眼,也让哥们见见世面。北京的秋天晴空万里,满树金黄,黄昏中的西外大街仅有不多几个行人,紧靠动物园的莫斯科餐厅是个高雅清幽的地方,几个胡同里的小玩闹到了这里不觉少了三分野气。进大门,只见厅堂宽阔,装饰豪华,来就餐的顾客个个温文尔雅,的确与街头巷尾的餐馆大不一样。他们拣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不愿因出言不逊而让人笑话。刘建成花钱向来大手大脚,到了这却谨小慎微起来,他点了几样菜,心里估摸着差不多了。三蝎子试探着说:“听说这有啤酒,咱也来两杯吧?尝个新鲜。”
“喝什么酒?心腹之患未除,喝什么酒!”刘建成忽然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