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哪头也不敢轻易得罪。孩子小时他有时还和媳妇吵几句,自从俩孩子一懂事,他只好忍气吞声。好在赵哲明给他留了面,从没当着孩子撕破脸,否则他的老脸真不知往哪搁了。
吴国栋进了堂屋,摘下帽子挂在衣帽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无来由地叹口气。赵哲明耷拉着眼皮问:“又来人了吧?”“想哪去了。”吴国栋将身子转向一边。“闺女马上毕业了,你怎么不着急?整天也不知忙什么,莫非又在备战备荒为人们?问题是国际形势也没恶化,真难为你的一片爱国之心。”“能不能闭嘴让我清净会儿?”吴国栋点上支烟。赵哲明仍然不依不饶地说:“知道为难了,早干吗去了?世上没便宜可占。”
“有完没完!”吴国栋猛的一拍茶几,“哗啦”一声将茶杯震落在地摔碎了。警卫员闻声跑来,见首长和夫人一个怒气冲天,一个不动声色,他知趣地退了出去。赵茹馨不知父母打的什么哑谜,听口气好象有什么事瞒着儿女呢,她谁也不好劝。正僵持不下,吴铭哼着小曲回来了,一进门发觉气氛不对,立刻住了嘴。随口问:“又怎么了?咱家人口不多,难得团聚在一起,不兴说点开心事?”“没你的事。”吴国栋冲儿子摆摆手,当着儿女只好压下火。赵哲明也知趣,换了副和缓的语气说:“没什么事,你妹妹快毕业了,想让你爸再给走个后门。”
“小菜一碟。”吴铭坐在父亲身边,抽出父亲的中华烟,悠然地点上。赵哲明说:“人家有麻烦了,不想管。”吴铭大大咧咧地说:“甭听报纸上瞎嚷嚷,那是说给老百姓的,革命一辈子,还不能得点实惠?”吴国栋斜了儿子一眼说:“你懂什么!年轻人去农村锻炼一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得!您讲大道理,我什么也不说了。”吴铭转身冲母亲笑了笑。
“眼眶怎么了?”赵哲明发现了儿子脸上的伤痕,关切地问。“没什么……”吴铭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脸,慌乱地解释说:“没留神撞门框上了,不要紧。”“怎么还毛手毛脚的,你几时才能长大,来,让我看看。”赵哲明想拉过儿子,吴铭挣脱了母亲的手说:“别为我劳神了,还是想想小妹的事吧,我爸那么多老部下,哪不能接收个女兵,还用他亲自出面。”
“你少打我的旗号招摇撞骗就行了。”吴国栋气呼呼地回了办公室。吴铭纳罕道:“老头儿怎么了?”赵哲明语意双关地说:“人家忙,照顾不过来咱娘仨,闺女就等着受罪吧。”赵茹馨面露难色地对母亲说:“您别老用这种口气说话,我爸一天到晚够累的。”“是得累,一个心分到了八下里,搁神仙也得累死。”赵哲明的醋劲不减当年,她叫来保姆准备洗澡的热水,不想再跟老伴儿嚼舌根子了。吴铭没琢磨父母在想什么,抽足了烟,喝好了茶,索性回了卧室。堂屋就剩了赵茹馨,父母莫名其妙的暗中较劲儿,破坏了她欢快的情绪,油然生出一种失落感,恰如这秋风萧瑟的天气。
家庭生活的舒适优越,使赵茹馨从未象平民子女那样畏惧过农村,参军入伍在她看来也没有多大吸引力。她喜欢和刘建成在一起,这小伙子不一般,他搞的恶作剧最有意思,常能使人耳目一新,不是让人哄堂大笑,就是令人瞠目结舌。在隐秘的爱情催化下,赵茹馨甚至神往起下乡生活,想象开去,该是一幅多么浪漫的画面。她实在不理解母亲为什么非要把她弄进部队,军营生活在外人看来或许有几分神秘,可惜太单调了。真要参军入伍,她的爱情很可能会竹蓝打水一场空。想想看,天南海北的几年无音讯,生性开朗的刘建成不让人戗走才怪呢。赵茹馨的下乡决心已然坚定,她要去父亲的办公室安慰一下老人家。
办公室也是吴国栋的卧室,他和老伴儿分居好多年了,早已习惯了孤独。他躺在单人床上抽着烟,女儿进来直接坐在床边,说:“您甭为我操心,其实插队也没什么,大家不都去吗?”吴国栋内心矛盾重重,十分感激女儿的体谅,他无法跟女儿说出真相,只好教育了她一番大道理。
“爸,您心里有事吧?”赵茹馨打断了父亲的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吴国栋脸上的假面具悄然退去,感觉女儿真的长大了。“唉……”吴国栋长叹一声,这些年家里家外的事搞得他焦头烂额,还没见有谁真正关心过他呢,有女儿这句问候他真的知足了。
“您有事能跟我说说吗,老憋着会生病的。”
“你还是小,不过比你哥强多了。听爸的话,现在就好好念书,什么也别想。”吴国栋何尝不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问题是女儿能理解他吗?
“那您得注意身体,早点休息吧。”赵茹馨随手给父亲盖了条毛毯才退出去,正好遇到洗完澡来堂屋喝茶的母亲。赵哲明悄声问:“他答应了?”“您想哪去了,我天天给同学做思想工作,临了当逃兵,让人怎么看。”“傻孩子,谁不为自己想,比咱再大的官儿都争着把下乡的儿女弄回来上大学呢。”“下乡就那么可怕?”赵茹馨不解地反问道。赵哲明哑口无言,愣了一会才恨恨地说:“好,不可怕,去吧,有你后悔的那天。”
二十八
西北风送走了天高云淡的秋季,人们还未来得及准备一下,严冬沉重的脚步已踏上京城的土地。临近毕业的中学生人心慌慌,谁也无心学习了。分配方案没在同学中公布,无疑又增添了分配的神秘感,学校根据内部文件决定着学生的命运。小道消息象长了翅膀,所传内容与赵哲明探到的信息如出一辙,唯一不变的内容是年年都有一批学生参军入伍。
正当学生为命运惴惴不安时,表面文章开始粉墨登场,高擎的幌子上写的是人人厌恶的上山下乡。动员大会故意搞得如火如荼,象所有类似运动一样,少不了大张旗鼓的宣传鼓动。学校没有容得下几百人的礼堂,只好把会场设在露天体育场,标语、横幅、彩旗、口号、誓言,不管孩子心情如何冷落,营造的氛围绝对洋溢着辉煌的豪情。早已暗下决心下乡插队的赵茹馨,这次名副其实地走在了前面,她代表所有团员庄严地向党、向领导、向全体师生表达了接受再教育的真诚愿望。
同学窃窃私语,大家都知道她父亲是高干,有人讥讽她站着说话不腰疼。三蝎子的父亲与吴国栋不在一个系统,但久闻他的大名,回家也常和儿女念叨。三蝎子断定赵茹馨在表演,不屑一顾地对刘建成说:“丫纯粹相蛋。”刘建成不在乎去农村,也不关注谁在做假,好象社会上流行的一套和他没丝毫关系。三蝎子得不到回应,转而又和柿饼儿搭讪起来:“喂!哥们儿,还不表决心去?”“你丫臭美什么!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柿饼儿心烦,他是平民子弟,家庭生活困难重重,能避开插队不仅是心理需要。可惜他不符合照顾政策,若不能参军入伍,只有下乡插队。眼下他既羡慕那些军队子弟,又嫉妒他们的好运,见三蝎子得意忘形,恶狠狠地说:“丫甭美,你前脚进部队,跟着就打世界大战,先他妈让你炸碉堡去。”
三蝎子还想说什么,刘建成发话了:“逮着便宜卖乖吧?你要牛屄把哥们都带进去。”三蝎子理屈词穷,却还在为自己辩护,指着台上的赵茹馨说:“逮着便宜卖乖的是她,咱表里如一。”“你怎么知道人家说假话?”刘建成随口反问,意在杀杀三蝎子的气焰。三蝎子笑道:“八字没一撇呢,就开始护着了,莫非真有一腿?”刘建成怒不可遏地骂道:“瞅你丫那肏性!”三蝎子见刘建成翻了脸,立马儿不言语儿了。柿饼儿说:“侉子,甭理丫的,小人得志。”三蝎子收敛了张狂,心里仍旧美滋滋,心说:“随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不用插队,到时候谁受罪谁知道。”
动员会开过,分配工作紧锣密鼓的进行,填写登记表,检查身体,一连好几天忙得不亦乐乎。赵茹馨心情坦然,对老师布置的工作还是按部就班的完成。同学议论纷纷,说她早已胸有成竹,说不定哪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赵茹馨对此议论不屑一顾,她要用事实说话,犯不上做无谓的辩解。几天后参军同学的名单公布,里面没她的名字,但大家仍不相信她真的会插队。直到毕业离校的那天,她仍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按老师吩咐,动员团员干部打扫教室,给下一届学生留下良好的学习环境。赵茹馨是全班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学生,她把钥匙交给传达室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校园。
赵茹馨的决心引发了父母的激烈争吵,赵哲明眼看招兵工作结束,女儿仍然没穿上国防绿,她再也忍无可忍了,冲吴国栋质问道:“你们爷俩搞什么鬼!”“笑话,谁在搞鬼?”“我问你,茹馨当兵的事怎么着了?”赵哲明咄咄逼人。“我尊重女儿选择,她要插队,没什么不好。”吴国栋说这番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他不是不愿把女儿弄进部队,问题是他也快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老干部重返工作岗位后,对他这三级跳上来的新贵无不嗤之以鼻,说不定哪天就让人赶下台呢。关键时刻他不能授人以柄,走后门参军是小事一桩,但在非常时期它却可大可小,他不能因小失大。
“少给我打肿脸充胖子,你干的好事我还不知道,傻眼了吧!”赵哲明忽然感到幸灾乐祸,她的嘲笑激怒了吴国栋。“你想吃里扒外,揭发我去!白眼狼,养条狗还知道护主呢。”“吴国栋,说清了,谁吃里扒外,这些年你便宜了野婆子多少钱财,当我不知道呀!”
“你混蛋!再胡说八道我他妈蹦了你狗娘养的。”吴国栋气急败坏地骂大街。赵哲明不敢再张狂,唠叨着:“说到心坎上了,还是没忘了原配夫人。也是,人家替你养着老娘呢,没功劳也有苦劳。”
吴国栋还要发作,女儿进了屋,母亲的话她在走廊听得一清二楚,脑袋“嗡”的胀大了。吴国栋看到面露惊讶之色的女儿,立码象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下头。赵哲明也因一时语失而惊呆了,她怨恨老伴儿,但还不想让女儿知道长辈的恩怨。两人都象做错事的孩子,低头耷脑儿地各自分开了。吴国栋点上烟,抽了几口,悻悻地回了办公室。赵哲明也没心思关心女儿的分配去向,进卧室关上门。赵茹馨放下书包不知所措地站在堂屋中间,心里却在回味着母亲刚才的话。
太可怕了,我居然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会这样?赵茹馨想彻底弄明白家庭秘密,她看看父亲的办公室,又看看母亲的卧室,两间房的门都紧闭着。原来父母话里有话的争吵都是为了这事,看样子母亲不能容忍父亲,也从来没有原谅父亲。不能去问她,还是找父亲吧,他是当事人,事到如今该不会再瞒我了。
赵茹馨推开父亲的房门,吴国栋已恢复平静,他挪过写字台旁的一把椅子,示意女儿坐下。赵茹馨小心翼翼地坐下,父亲清理了桌上的文件,和缓地问:“是不是早就怀疑爸爸了?”“没有,就觉得咱家气氛不对。爸,能跟我说说吗?”“当然可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吴国栋斟酌了下词语,把两次婚姻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女儿。最后解释说:“战争年代生生死死,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和平时期的人想象不出那时的情景。类似的事情好多干部都经历过,这是战争的罪过,不能怨个人。要说我的错,就错在没跟你妈事先说清。解放后我好为难,你前一个妈一直在老家伺候着你奶奶。可每次给家寄钱,她知道了都要大闹一场,奶奶来了也不让进家门,我只好安排他们住招待所。还有印象吗?”
“有印象。”赵茹馨想起孩童时父亲带她去招待所看奶奶的情景,试探着问:“那个我叫大姑的人就是我前一个妈?”吴国栋点点头,说:“你奶奶不肯抛下她来北京享清福,我也没办法。”“那憨明子呢?”“他是你大哥,娘俩命苦……”吴国栋心情异常沉重,岁数越大就越觉得对不住那可怜的母子。现在他还活着,将来怎么办?谁替他抚养傻儿子?
“我哥知道这事吗?”赵茹馨似乎理解了父亲,语气变得平稳了。“他也不知道,爸早想和你们说了,可总也找不到合适机会。你妈想起来就大闹一通,搞得我心烦意乱,唉……爸这辈子不容易,将来还不知怎么着呢……”吴国栋不仅在惦记傻儿子,他想得很多。文革造反的时候,他为了公报私仇而上窜下跳,结果权力有了,爵位有了,家仇也报了,却给自己埋下了祸根,如今看来这是着臭棋。如果不去冤冤相报,凭他的战功和学识四平八稳地走下去,也不愁爬到今天的地位。报仇雪恨原本是战前的动员令,脱离具体环境,只能给人带来灾祸。
“您别愁,还有我呢。”赵茹馨尽力安慰愁眉苦脸的父亲。吴国栋苦笑道:“你是个女孩子。”赵茹馨不高兴了,责怪道:“您怎么也重男轻女,都什么时代了,将来我混得未必不如我哥。”吴国栋说:“爸不是这意思,你早晚嫁人,好多事不那么简单。我也想把你奶奶接来,我也想亲自抚养你傻哥哥,可我做不到……”
“您放心,我嫁人前先和他约法三章:接回奶奶,孝敬父母,抚养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