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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891 字 4个月前

赵茹馨笑逐言开,好象看到刘建成在冲她频频点头。他们就要一起下乡了,在广阔天地里,年轻人携手劳作,日久生情。那风花雪夜下的卿卿我我,该是怎样动人的情景……

“爸没白疼你……”吴国栋若有所思地夸着女儿,又说:“奶奶八十多了,不会轻易来京,父母的工资花不清,也不用你劳神。爸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那傻哥哥,将来我死了,你得照顾好他,爸爸对不住他们母子……”赵茹馨赶紧说:“您不用再嘱咐,女儿已经铭记在心了。”吴国栋满意地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忽然问道:“跟爸说实话,真愿意下乡插队?”

“真愿意。”赵茹馨不假思索地说,她已然沉浸在美妙的遐想中,和心上人一起下乡劳动,焉有不愿之理。“愿意就好,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唉……”吴国栋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赵茹馨没发觉父亲更深一层的忧虑,也难怪,她刚年满十八周岁。

女儿决定下乡,出乎母亲意料。赵哲明先还以为父女俩逗她玩儿呢,她不相信老头子真的衰微得连这点权力也没了,最不济还能搞个“曲线救国”呢。但随着下乡日子的临近,女儿开始收拾行装,她这才明白一切都是真的。赵哲明没再发脾气,而是亲手帮女儿整理随身携带的物品。冬天怕冷多带棉衣,夏天炎热,需要蚊帐,担心农村艰苦,买来好多罐头。所有东西摊在屋里,好象摆起杂货铺。赵茹馨揶揄道:“您投奔解放区的时候,比我带的东西还多吧?”赵哲明笑了,说:“多!我们把人类解放,救国责任都扛在肩上了。”“那不就结了,我去接受再教育,带这么多东西让同学怎么看?”赵哲明笑道:“得,依你吧,当妈的都是瞎操心。”

赵哲明话是这么说,该操心还得操心,收拾行李毋庸赘言,出发那天还亲自顶风冒雪把女儿送到车站。同学见赵茹馨来了,无不感到惊奇,男男女女地纷纷围拢上来。刘建成竖起大拇指赞叹道:“这才叫真正的表里如一,地道,比丫三蝎子强百倍。”柿饼儿说:“就欠把丫提了来。”赵哲明顾不得在意男生的村言秽语,她见刘建成长得大气,面相也端正,上前托付道:“我们茹馨身体不好,下去后你们互相多照顾点儿。”“没问题,大妈,您放心吧。”刘建成满口应承下来。赵哲明不由得一愣,心说我怎么成大妈了,论革命资历我是老八路,论学业我是大学生,跟哪也论不出大妈来。心里这么想,可对刘建成的印象仍然很好,这小伙子是个爽快人。

赵茹馨高高兴兴地随同学登上北上的列车,因为是到郊区插队,大家全没有老三届下乡知青的忧心忡忡。车厢里洋溢着欢声笑语,窗外漫天雪花,飘飘洒洒。列车过了南口驶入关沟,车速明显减慢,连飞翔的乌鸦也能把火车拉在后面。兴奋之余的学生们,欢快的心情开始回落。一阵沉默后,柿饼儿唱起俄罗斯民歌《三套车》:“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他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声音低沉而嘶哑,但音调旋律却极准确,他们是在三蝎子家跟着老唱片学会的。音乐能感染人的情绪,何况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们不乏诗人气息,谁都能凭着歌曲演绎出心底的梦想。

逆反心理曾促使许多青少年追寻被当局禁止的旧歌曲,借此抒发内心的懵懂和困惑。刘建成在农村长大,汲取的精神营养来自纯粹的民间,触景生情自然和同龄人不大一样。《三套车》唱罢,他也放开歌喉:“送情郎送至在大门以东,可恨那老天爷刮起了西北风,刮大风不如下点小雨儿好,下小雨儿让我的郎多待上几分钟。”

车厢里鸦雀无声,人们从未听过如此随意的旋律。歌词也如流水一般顺口而出,竟没有半点人工斧凿的痕迹。一曲唱罢,大家不约而同的鼓掌叫好。纯粹的民间小调往往能使人有似曾相识之感,柿饼儿好象也想起了什么,乘势唱道:“提起了宋老三,两口子卖大烟……烟……”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了,引的男女同学哄堂大笑。笑声未落,刘建成不紧不慢地唱起来:“……一辈子没有儿,生了一个女婵娟,此女年方二八一十六,取了一个乳名儿,乳名叫大莲儿。提起了宋大莲,一副的好身材,不擦胭不抹粉儿,天生那个自来白,人人见了人人都把她爱,八十岁的老和尚见了也发呆……”

孩子学坏容易学好难,如此淫词滥调竟引起年轻人极大兴趣。他们纷纷跟着合唱,唱不准调的索性跟着哼。女孩子对此大概有一种天生的免疫力,她们凭直觉就能断定这小调调不是好东西。搁学校里赵茹馨早就挺身而出了,可今天她不知为什么没出头,或许是因为刘建成带的头,也未可知。

送学生的老师怒冲冲地走过来,如果唱《三套车》,老师多少还能睁只眼闭只眼,这淫词滥调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带的头?准又是你刘建成!”刘建成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也懒得理老师,柿饼儿带头起哄,“喔,喔”地发出一阵阵尖叫。

学生一路唱着、说着、笑着,没留神火车已在关外的一座小车站停住。雪花更加稠密,西北风越发寒冷。下了火车,学生纷纷惊叹塞外雪原的雄奇壮观,等候汽车的时候,大家谁也不觉冷,围拢一起欣赏着京城根本见不到的北国风光,人人心中都涌动着诗情画意。只可惜他们文化底蕴太单薄,无法将激情化做一行行诗句,柿饼儿吼起杨子荣的打虎上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另一个男生干脆靠骂大街来抒怀:“我肏!真他妈地道!”一个女生看到一棵落满雪花的松树,马上想起阿尔巴尼亚电影《创伤》的台词:“兴高采烈的小松树啊,大雪染白了你的睫毛……”虽然只有两句,也算是淡雅之至了。赵茹馨是学习尖子,吟诵的诗句自然大气:“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除此之外,人们只有“啊啊”地惊叹了。

刘建成忽然想起个笑话,不动声色地说:“给你们讲个故事。”众人马上围拢过来,都知道他肚子里净是新鲜玩意儿,连老师也走近来聆听。

“说的是古时候,也是这么个大雪天儿,有四个赶路人在破庙里躲避风雪。秀才见漫天皆白,不禁诗兴大发,随口吟诵道:‘大雪纷纷落地……’后面的还没想起来。小官吏上前脱口而出:‘乃是皇家瑞气。’老地主财大气粗,腆着肚子背着手说:‘下他三年无妨,’穷要饭的越听越生气,冲三人吼道:‘放你妈了狗屁!’”

柿饼儿急了,抓住刘建成的领口质问道:“你丫话里话外骂谁呢?”大家也群起而攻之。刘建成不敢招惹众怒,脖子一转,挣脱柿饼儿的手,“哈哈哈”坏笑着跑远了。跑出十几米后才回头笑道:“这叫鸡拉屎、人撒尿,各有各的道。”

二十九

平地一声惊雷,“四人帮”被彻底粉碎,消息传开,京城百姓无不欢呼雀跃。人们走出家门,舒展开红旗彩旗,敲锣打鼓地汇入大街的人流。喊口号、扭秧歌,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这道风景线成了京城的绝唱。此后的中国人由里到外都发生了蜕变,以至多少年后当人们面临诸多现实问题,不经意地再从荧屏上看到这些历史画面时,都不敢相信自己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

刘志仁是隔着“向阳饭馆”的玻璃窗看到这番景象的,奇怪的是他并无欢天喜地之感,这景象对他太熟悉,也太深刻。八九年前,每一篇伴随最高指示一起发表的重要社论出台后,大街上同样是这么熙熙攘攘的游行队伍。略有不同的是,那时人们的信念更虔诚,口号接近于呐喊,热情等同于狂热。他的家庭就是在群情激愤中遭遇劫难的,如今相似情景又一次出现,他心里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刘志仁害怕触景生情,借故收拾饭馆操作间,悄悄躲开了游行的差事。

形势的变化迟早要到来,就象白云眷恋着山峦,清泉向往着海洋。刘家是典型的受迫害家庭,亲朋好友都盼着尽快给他们平反昭雪。李大妈热心肠,两家又连了亲,她往这院走动的就更勤了。时不时把听来的小道消息告诉吴忱光,意在让他们尽快分享新生活的快乐。刘志仁两口子总是有一搭无一搭的附和着,并没表现出应有的惊喜。老百姓讲实惠,刘家回京城有好几年了,闺女也调回了北京,生活早已步入正轨,他们不敢奢望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人们津津乐道的政治结论,刘家人不感兴趣,包括女婿李叔义在内,谁也没想过升官发财。唯一浸润过红色理想的刘利平,也早随家破人亡而心灰意冷。不想当官也不用入党,不入党谁也不来内查外调,档案里的结论自然可有可无。

刘家人也并非没想法,奶奶平白无故被打死,按说得找个地方申冤,问题是不知管这事的衙门口冲哪开。大小三套院子都是辛苦挣下的,说充公就充公,那是国家的法令,也没地儿说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心灵创伤,精神损失,都是空的,找不出等价物来衡量。如一味地想讨说法,纯粹是自讨苦吃,刘家人还没傻到那份上。

就在刘家人准备安安稳稳过下去的时候,刘建成带回的好消息却掀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下乡没半年他就把赵茹馨搞到手,说不清谁追谁,王八看绿豆——对眼儿了。有了甜蜜爱情的陪伴,山村生活的艰苦似乎都不在话下了,那种心心相印,时时牵挂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几个月不回城也不觉得乏味。刘建成是有名的孝子,一般人遇到这等美事,总是先藏在心底,直到觉得幸福快从嗓子眼儿漾出来的时候,才会难为情地告诉父母。赵茹馨就这么做的,她可不想过早的让家人分享她的幸福。刘建成不然,这年大秋后刚上冻,他就兴高采烈地赶回家,忙不迭地把心中秘密告诉了父母。

吴忱光心里乐开花,嘴上却说:“姑娘看走眼了吧?怎么把人家蒙到手的?”刘建成得意忘形地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勾。”“别臭美了,真的假的?别给个棒槌就认真。”“瞧您说的,没把握能告诉您吗。”“行,看不出你小子还有两下子。可不兴跟人家耍混,茹馨若跟了你我也就放心了。”刘志仁说话了:“你还当真了,瞧那出息,毕业考试有几门及格?连个证书也没混上吧?”“您就认的书本,社会上学问多了,要不怎么曹雪芹感叹‘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呢?”刘建成书没读过几本,可记性好、悟性高,但凡听到几句文词儿,都能理解个大概齐。刘志仁笑道:“那我冤枉你了。”刘建成还要辩解,姐姐进屋了,得知弟弟搞了对象,忙打听姑娘的情况。刘建成故意卖起关子,摇头晃脑地说:“你们猜她家住哪儿?”父母姐姐没理他,他只好自问自答:“就住咱的老院子,没想到吧。”

“你说什么?”吴忱光追问道,再次得到确切的回答后,她先是一惊,接着恍恍惚惚地说:“那好,也算你们有缘分。”刘志仁说:“那住着位大官呢!”刘建成笑道:“她爸她妈都是部队里的大官。”语气分明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

“你尊贵了,快给人当上门女婿吧。你若得了道,我也能沾光。”刘利平讥讽了几句,她对部队子女没好感。家里怎么遭的难,她一天也没忘记过,如今弟弟竟以搞到高干女儿为荣,不禁令她倍感气愤。

“什么意思?”刘建成脸上挂不住了,姐姐的话好象说他忘了本。他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十年了,一刻也没忘记奶奶是怎么死的,但他也明白不能因噎废食。刘志仁说:“不能一概而论,哪都有好人,你周叔叔官儿也不小,没见人家飞扬跋扈过。有事说事,姐俩不兴吵包子。”刘利平说:“我想提醒他一下,人贵有自知之明,他的条件跟人家差着行市呢,小孩子好上三天半不足为奇。恋爱婚姻是大事,得有思想准备。”吴忱光说:“利平说的有道理,你的毛病我知道,谈对象得拿捏准了,别临了现了眼,我丢不起那人。”

刘建成说:“我是经常出圈儿,但骨子里是良民,为人做事若不本分,能刚搞了对象就跟你们说吗?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说呢。”

“别价,儿子。妈委屈你了,往后还是勤念叨点好。”吴忱光乐了,儿子长大后依旧象小时那样依顺父母,让当妈的十分欣慰。刘志仁心里同样美滋滋,是父母都有望子成龙之心,现在想来,文革中的家破人亡还不是最痛,耽误了儿子学业才是最大的痛楚。当初他真怕儿子长成歪瓜裂枣,还好,老天有眼,没让儿子走歪门邪道。

刘利平想得多,小弟搞了高干女儿,让她自然的想到吴铭。俩人都是共青团干部,有过不少接触,单论经济条件,他们相差无几。问题是社会地位太悬殊,刘家充其量是小业主,若不是父亲兢兢业业,若不是遇到知人善任的周叔叔,他们家可以说没有丝毫政治资本。刘利平学生时代的进步,完全凭个人努力,她最看不惯高干子女的傲慢,似乎所有好事都是单为他们准备的。

十几年过去了,刘利平心理的隔膜仍旧没消除,总觉着和他们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