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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871 字 4个月前

到肚子里的好处再吐出来,心情可想而知。中国人大锅饭吃了多少年,到了文革可谓登峰造极,社会突然转了向,他们肯定不痛快。

刘家人无不欢喜若狂,私房的回归,不仅在它的价值,关键是他们又可以扬眉吐气了。父母和姐姐高兴之极,竟忘了赵茹馨一家就住在那。刘建成犯难了,说:“我怎么办?将来见了茹馨的爹妈多难为情。”姐姐说:“怕什么!房子既不是咱偷的,也不是他抢的。放心,国家肯定会给她家安排更好的住房。”吴忱光也说:“好事,说明咱两家有缘分。方便的话,我还想见见她父母呢。”刘建成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家里人已经接纳了茹馨,不知她父母能不能喜欢他。他后悔没早点到茹馨家看看,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去了。他原打算先把好消息告诉女友,可电话打过去,人家说茹馨休息了,具体什么事,学校也不知道。

礼拜六,刘家是上班的都请了假,上午十点来钟,刘志仁亲自带着一家老小去接收自家的宅院。到门口有按门铃的,有敲大门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开门的是房管局工作人员,身后还有个年轻军人,刘家人不请自进,军人急忙阻拦。工作人员说:“不用拦,这院子原本就是人家的。”他又对刘志仁说:“他们家还有点东西,搬完了就给你们钥匙。”

刘家人站在熟悉的院落,感慨万千地四处打量。工作人员慌着进屋和吴国栋打招呼,希望他们快点。吴铭不耐烦地说:“让他们等着。”他自小到大尊贵惯了,受父母影响,对上峰态度毕恭毕敬都无所谓,可不能被平民百姓牵着做事。吴国栋催促道:“算了,破桌子烂椅子要它干吗?”吴铭说:“不行,一样东西也不给丫留。”赵哲明识货,悄悄对老伴儿说:“都是前清的硬木家具,带走吧。”“好,那就快搬。”吴铭赶紧指挥战士往外抬,刚出门便跟刘利平打了照面。

“是你?”刘利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拉住父亲的胳膊,结结巴巴地说:“是他……是他们家……”

“是我!是我们家!怎么着?”吴铭和冤家不期而遇,索性犯起浑,怒目圆睁地步步紧逼。

刘志仁不明白怎么回事,十多年了,他早把吴铭的模样忘了。刘利平惊恐万状地说:“他是吴铭,带头抄咱家的就是他。”刘志仁还有些疑惑,刘建成已认出死对头,他上前将父母姐姐护在身后,好象怕他们再受伤害。吴铭认出刘建成,浑身上下一激灵,心里全明白了。刘利平上前对弟弟说:“他是杀害奶奶的凶手!”刘建成冷笑一声,从鼻腔里挤出几个字:“打过交道。”他并未动手脚,清楚的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刘建成的蔑视激怒了吴铭,他破口大骂道:“小兔崽子,我捏死你丫的!”他冲上来就要拼命,被两个战士死死按住。李叔义见状,急忙和建成一起站在家人前面。

吴国栋和赵哲明听到动静,慌里慌张地出来了,身后跟着赵茹馨。看到台阶下的刘志仁,吴国栋顿时没了威风,他后悔没早点离开这。这回轮到刘志仁得意了,“又是冤家路窄,怎么没想到是你占了我们家房子呢?请,大路朝天,你我各走半边,往后咱井水不犯河水。”吴国栋又羞又愧,就是不敢斗嘴皮子。一来身份限制了他,二来眼下他正接受审查,心虚汗颜地张不开口。

吴铭喊着骂着,想挣脱士兵的手臂,吴国栋冲战士下命令:“把他架走!”赵哲明不知就里,一时慌了神儿,赵茹馨更是如坠五里雾中。几个战士抬出硬木家具,刘利平眼尖,脱口而出:“不许抬走,这是我们家抄走的东西。”吴铭扒着墙角不肯离去,声嘶力竭地喊道:“都他妈抬走,一样也不给丫留。”吴国栋怕事闹大,赶紧对左右为难的战士说:“不要了。”赵哲明争辩道:“凭什么不要?”战士没拿她的话当回事,按首长吩咐,放下家具,开始往院外撤。

赵茹馨脚下象钉了钉子,眼前的一切让她晕了头。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跑过去对母亲说:“妈,这是建成的父母,建成是我男朋友。”赵哲明想问个明白,吴国栋急匆匆出了宅院。吴铭回头对妹妹说:“茹馨,你她妈混蛋!混蛋……”

吴家人走了,赵茹馨留了下来,她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忱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刘利平夫妇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屋里搀。房管局工作人员猛然想起还没跟吴家人要钥匙呢,急冲冲地跑了出去。赵茹馨不知所措地抓住刘建成的胳膊,好象这样心里才安稳,刘建成没跟她说话。

刘家人簇拥着吴忱光进了一片狼籍的堂屋,李叔义搬过太师椅让岳母坐下,刘利平激愤地跟母亲解释着:“我爸说的死冤家就是他们家,吴铭带红卫兵抄了咱家,打死奶奶,打伤建成,还把我关了一年多……”她只顾痛痛快快地说下去,全忘了赵茹馨就站在身边。刘志仁劝道:“少说两句吧,招你妈心烦。”他侧脸看了眼赵茹馨,发现姑娘已是泪流满面。“唉!这叫他妈什么事。”刘志仁无奈地叹口气。

吴忱光渐渐恢复平静,也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望着抽抽搭搭的赵茹馨,心里象倒了五味瓶。刘利平也意识到了赵茹馨的存在,全家人顿时陷入沉默。半晌,吴忱光才有气无力地说:“建成,你们去公园转转,家里这么乱也不得说话。”“那您……”刘建成担心母亲的身体。吴忱光说:“我没事,有你姐姐姐夫呢。”

三十一

景山背后半山腰,几丛浓密的灌木下有块大青石,在这个远离游人的偏僻角落,俩年轻人已经坐了大半天儿了。太阳正缓缓地落向苍茫的西山,阳光十分柔和,不象正午时分那么刺眼。头顶的天空依旧湛蓝如洗,穹宇的边缘却蒙上了清淡的灰白色,晚风吹来,夹杂着如丝如缕的凉意。两人好长时间没说话了,茫然若失地望着黄昏中的北京城,既不觉饿,也不觉渴。

忽然,天边的云霞遮住了玫瑰色的夕阳,光线倏地暗下来,暮色中的北京城好象微微颤抖了一下,几处高大建筑上的明亮反光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飘忽的变化提醒了沉思中的刘建成,他使劲喀了下憋闷已久的喉咙,吐了口痰,目不转睛地说:“情况就这样,我没一句假话,事已至此,也没必要遮掩。”赵茹馨神色慌乱,哽咽道:“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刘建成说:“不关你的事,也不关我的事,但它确实发生了……那情景我三辈子也忘不了。不瞒你说,在老莫那次打架,不是我喝多了,而是看见了你哥,我必须报仇。”

“他没说过挨打的事。”赵茹馨紧张的声音都发颤了。

“早知你是他们家人,咱俩根本成不了。”刘建成吐露的都是肺腑之言。赵茹馨愁肠百转,两行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旁人看来,她大可不必如此愁烦,两人条件悬殊如此之大,还牵扯到父辈恩怨,何苦要在这棵树上吊死。赵茹馨偏就这么痴迷,恋爱中的人从来都是非理性的,在这个如醉如痴的浪漫田园里,经常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她也不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赵茹馨哭了,先是泪流满面,随后是情不自禁的轻轻啜泣。她能说什么?事情明摆着,是父兄的狭隘才使原本和睦相处的两家人结下了深仇大恨。她甚至连恳求建成原谅的勇气都没有,那是家破人亡的惨剧,建成怎么能不心怀怨愤?这事搁谁身上,谁也得义愤填膺。赵茹馨意识到了危险,两家的恩怨远大于社会地位的差异。怎么办?就此分手,免得使憔悴的情感陷得太深,好说好散,或许对谁都不失为理智的选择。既然无法避开障碍,又没能力化解两家的深仇大恨,那还是分手的好。彼此互道珍重,然后远远地离开,再重新到茫茫人海中寻觅感情归宿。赵茹馨已然意识到这是明智的选择,然而她却张不开口,爱情的力量常常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左右人们的理智。赵茹馨下不了决心,只能徒劳的以泪洗面。

刘建成慌了手脚,刚才还是毅然决然地发泄着仇恨,可看到赵茹馨流下悲愁的眼泪后,他钢铁般的意志顿时土崩瓦解了。人生的天平上,一边是情感的最爱,一边是家族的血海深仇,孰重孰轻他一时竟失去了辨别力。他一方面不敢设想还能不能宽容大度的面对吴家父子,一方面也无法轻松地放弃心中的爱情,两头都曾是他对着良心起过誓的。面对两难抉择,刘建成心乱如麻,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他需要尽快做出选择。一刀两断?想着容易做着难,难就难在赵茹馨将会成为无辜的牺牲者,他实在不忍和她说“再见”。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如梦如幻地浮现在脚下,这对年轻人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们谁也不愿先开口,都想等对方做出选择,这样也许心里会好受些。没勇气提出分手,更没勇气面对现实,他们就这样默默无语的干坐着。赵茹馨不再啜泣,眼泪似乎已干枯,她不时用手帕擦拭着干涩的双眼。公园广播喇叭播送起请游人尽快离开的通知,人家要关门了,他们不能再坐下去了。刘建成缓缓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四肢,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赵茹馨非常熟悉这个动作,上学时他就经常在课堂上毫无顾忌的活动四肢,那预示着他已经忍耐不住寂寞,马上要搞恶作剧了。就象下山捕食前的猛虎,事先必须活动开酸懒的腰肢。

赵茹馨忽然心惊肉跳,害怕他突然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定。刘建成终于开口:“这事来得太突然,谁也没思想准备。先回去想想,匆忙之中做出的决定,事后也许会后悔。”赵茹馨好象嗅出一丝希望,赶紧附和道:“是该好好想想,谁也别意气用事。”她将目光投向刘建成,他也正好侧过脸注视她,借着微弱的星光他们好象都读懂了对方脸上的表情。

刘建成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扶她走下崎岖的小路,赵茹馨似乎重新获得情感的依靠,就势将身体重心依偎在他身上。刘建成象热恋中无数次的幽会一样,用结实的臂膀挽住姑娘娇弱的身躯。或许这样的举动纯粹出于原始的本能,或许他们真的感觉到一时半会谁也离不开谁。总之,在路人看来,他们还是一对难分难舍的恋人,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亲密。

寻常幽会时,刘建成经常随意和姑娘在什么地方分手。今天他一反常态,出了公园门口,伸手拦下辆出租车,他要亲自把赵茹馨送回家。赵茹馨嘴上嫌他太奢华,身体却不敢做出任何反对表示,上车后刘建成故意轻松地和她谈论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赵茹馨既感欣慰,又觉害怕,这不是他惯常的行为。汽车驶过西单商场,她鼓足勇气说:“就送我到一路车站吧,公主坟下车我们家就不远了。”

“天晚了,路上不安全。”刘建成说着使劲搂了搂她的肩膀。

分手极为平静,刘建成甚至没让出租车开走,目送她消失在楼群里,他才转身上车。回到家已是深夜,姐姐、姐夫都还没回去,他们不忍撇下惊魂未定的父母,同时也想知道建成和女朋友谈了些什么。刘利平替小弟难过,生米快要做成熟饭了,却突然发现彼此原来是冤家,这事对小弟的打击太大了。

刘建成进屋后不动声色,他心里很乱。刘利平似乎已胸有成竹,但还是以商量的口吻问:“你们准备怎么办?”“回头再说。”刘建成没心思马上讨论此事。刘利平说:“不是他们为非作歹,咱家怎么会受那么多年罪。”刘建成不耐烦地斜了姐姐一眼,心说别以为就你记得深仇大恨。

刘利平还想掰开揉碎地讲道理,李叔义插话了:“建成不是小孩儿了,相信他会处理好此事的,是不是建成?”刘建成既没点头也没摇头,递给姐夫一支烟,并亲自为他点上,算是做了回答。

事发后吴忱光脑袋一直隐隐作痛,她知道儿子的脾气,他打定的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既怕儿子因此惹出祸端,又怕赵茹馨一去不返,她打小喜欢茹馨姑娘,早已认定这就是未来的儿媳了。吴忱光不好说出内心想法,惟恐惹恼老伴儿。两家的恩怨由来已久,她却没把文革的劫难全记在吴家父子身上。凭心而论,没有吴家父子的兴风作浪,他们也很难逃过红卫兵魔爪。文革中那么多被抄家游斗的“黑五类”,难道都跟谁结下了冤仇?再说茹馨从小到大没瞧不起过建成,何苦跟这姑娘过不去。一整天了,她还没功夫和老伴儿细说呢,怕就怕女儿从中插一杠子。

焦点集中在刘建成如何处理和女朋友的关系上,不管反对还是同情,他们心里都别别扭扭。吴忱光见时候不早了,说:“今儿到这儿吧,我累了一天想早点睡觉。”刘利平只好和丈夫收拾了东西回家。刘建成没送姐姐,他们前脚出屋,他马上进了卧室脱衣趟下。老两口洗漱过后也熄灯上床,吴忱光悄声说:“你说建成会怎么办?他不说话我害怕。”“恐怕不至于胡来吧?二十好几了,该稳重点了。唉!好赖全让咱赶上了。”刘志仁脑子里一片混乱,儿子的事让他左右为难。吴忱光说:“我看茹馨姑娘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