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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910 字 4个月前

的,跟她哥不一样。”“谁说不是!我也为这事犯愁呢,两人相好不是一半天了,真要分手他也难过,没见他不爱搭他姐吗?”“看出来了,利平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你说他俩若好下去咱怎么办?我不是记仇的人,可两家子闹腾了一辈子,忽然成了亲家,这亲戚怎么走?”

刘志仁脑海里浮现出吴国栋落井下石后的得意忘形,跟他做儿女亲家,岂不太荒唐了。吴忱光说:“我早发觉了,茹馨打上学就看上建成了,咱为了老辈的恩怨伤姑娘的心,合适吗?”“谁说要伤害姑娘了?我若打算断绝这门亲事,还发愁干吗?”刘志仁心里也二乎着,见老伴儿仍然钟爱赵茹馨,他心更软了。细一想,茹馨没什么不是,每次到家来都是叔叔长阿姨短的,他怎么忍心怂恿儿子和人家一刀两断。吴忱光就势说:“得给利平做工作,万一建成有心,将来大姑子和弟妹怎么相处?”刘志仁说:“睡吧,甭操心了,建成怎么想的咱还不知道呢。”

第二天刘建成一大早就起来了,吃了早点,跟父母说粮店加班,没容父母反应过来他已出了门。吴忱光纳闷儿,“没听说他加班?”刘志仁没答话,他有种可怕的预感,觉得儿子肯定会闹出点事来。这小子鬼点子多,真想干的事从不跟大人商量。

刘建成昨夜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虽然重新把爱的焦点又集中在赵茹馨身上,但仇恨的矛头也始终没离开过吴铭。今天之所以撒谎去单位,是因为他需要有个安静的环境,仔细想一想他的决定是否可行。不管事态向什么方向发展,他有两条基本原则不会变——一如既往的爱茹馨——永远不变的恨吴铭。至于长辈的恩怨,他不想干预,也不会受干扰。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没想到爱和恨的对象,客观上也许无法分割。至于具体怎么办,他还没想好,因此更需要暂时躲避家人的干扰。

三十二

吴国栋开始倒霉了,从宽敞舒适的四合院搬进四居室的楼房,就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前些日子,机关清查文革中三种人的专案小组,曾经派人调查过他在动乱期间的表现,吴国栋心里一直担惊受怕。他是明白人,运动一开始便觉察出此风来头不小,躲是躲不开的,不如依顺潮流,投身其中。造反揪斗总部领导他都或多或少参与了,但并未冲锋陷阵,因观点明确,站位得当,“三支”、“两军”一开始,领导便把他派到地方。假如他能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该说的该做的都别太离谱儿,等待他的肯定是辉煌的前程。毕竟大家都没脱离那个时代,依顺潮流的言行,只要不出大格儿,谁也不会事后追究你的责任。用老百姓的话说,叫“法不责众”。

吴国栋最初也的确这么做的,工作中极力避免说过头的话,做过头的事,只想平衡好各派力量,尽量维持所辖范围内的生产。遗憾的是人不可能从始至终都能遵循理性的启示,其行为往往还受到性格及情感的影响。当吴铭发现了刘志仁的踪迹后,吴国栋平静的心灵就象被人投进一块巨石,再也按奈不住复仇心理了,并很快为自己找到理论支柱。革命领袖关于西北大捷及新式整军的文章他早已烂熟于心,也亲身经历过忆苦和三查运动,当年好多战士都是怀着报仇雪恨的复仇心理杀向战场的,典型的宣传鼓动的文艺作品就有《白毛女》。如今它作为样板戏又一次风靡全国,而且举国上下都在忆苦思甜,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已然成了时髦口号。吴国栋想:“减租减息”政策下,黄世仁逼债迫害了喜儿,尚且都给枪毙了,他刘志仁逼债害死了我爹,我凭什么就不能向他讨还血债?他坦然了,陶醉在报仇雪恨的亢奋中,并最终将它付之行动。然而要想置刘志仁于死地,他就必须打破旧有的行为模式,他开始上窜下跳,主动出击。首先在系统内部旗帜鲜明地支持造反派,继而又杀向社会的各个角落,利用声东击西,示假隐真的战略战术,轻而易举地将刘家赶出了京城。

吴国栋知道自己在公报私仇,所以更需要挂起招牌,竖起幌子,无形中竟得到了上司的好评。“无心插柳柳成荫”,吴国栋意外的升了官,国家给他配了专车,安排了警卫。官阶的升迁必然带来生活的改变,他也可以享受独门独院了。管理局安排房子,征求他的意见,在儿子的点拨下,他相中了刘家的宅院。其实那里本不适合高官居住,但他需要刘家老宅满足虚荣心。管理局只好和地方联系,经过一番改造,他如愿以偿地住进了刘家宅院。

运动发展很快证明吴国栋的努力纯属愚蠢之举,“九一三”事变后,部队中大批老干部获得解放,人们对跃级而升的高官自然嗤之以鼻。此后运动反反复复,吴国栋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惜为时已晚。随着十月金风吹遍祖国大地,一个荒谬的时代终于缓缓拉上帷幕。吴国栋做过的事心里最清楚,形势发展不容乐观,没得罪哪位领导也不行,他多少和三种人沾边。这次调整住房就是危险信号,表面看是归还一所地方宅院,实际则潜伏着危机。吴国栋圈儿里圈儿外混了二三十年,深谙此中奥秘。领导说得好,眼下房子紧张,大批回京的老干部需要安置,又赶上落实私房政策,暂时委屈你一下,以后再想办法。换个理直气壮的主儿,死活不搬领导也没辙。他不行,底气不足,只好逆来顺受。

宽大的四居室,生活设施一应具全,搁老百姓没准得乐极生悲,吴国栋两口子却恰恰相反。舒适方便不假,可没了四合院的静谧安祥,尤其缺少了能标明身份的尊贵。赵哲明打一进屋气儿就不顺,无端唠叨,借故发火,瞅哪儿都不顺眼。上面说是临时住所,他们也没收拾,打算住些日子再说。今儿是搬家最后一天,吴铭莫名其妙的和原来房主大闹一场,赵哲明料定这里面必有文章。女儿稀里糊涂地说什么和人家搞了对象,而且居然留在了人家,更让赵哲明如坠五里雾中。回家后她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吴铭气鼓鼓地一言不发,问老伴儿,老伴儿也不搭理她。赵哲明只能独自生闷气,为排遣愁烦,她里外张罗起来。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四间房子一人一间,秘书警卫住哪儿呀?赵哲明当下心里凉了半截儿,敢情这儿还有文章呢,她回身对老伴儿说:“你真是个窝囊废,不明摆着给你弄难堪吗!不行,明儿我找管理局说说去。”

“有完没有!”吴国栋火了,他何尝不明白这道理,用不着老伴儿来嚼舌儿。赵哲明不敢顶撞,怕当着儿子老伴儿让她下不来台。刚好秘书进来,夹着一摞文件和信件。赵哲明赌气地抢过来,随意翻看着,上级的大文件她不感兴趣,一封老家的平信引起了她的注意,打开一看不禁火冒三丈,原来老伴儿又给死老婆子寄钱了。赵哲明找到发泄的机会,当众撕毁了信件,不依不饶地说:“好你个吴国栋,事到如今还忘不了那臭婆娘,那么疼她,索性接来吧,我让位。”

吴国栋没想到老伴儿当着儿子和外人揭他的老底儿,心里又愧又恼又没辙,干脆置之不理。吴铭嗅出味道,顿时目瞪口呆。秘书既不敢搭话,也不敢离去,客厅出现了沉默。就在大家不知所措时,赵茹馨推门而入,她的到来好象火星掉进火药桶。吴铭暴跳如雷地吼道:“还回来干吗!丫头片子,你忘本了!”“住嘴!轮不到你说话。”赵哲明怒火中烧,恨不能给儿子两巴掌。赵茹馨本来心里就难过,让哥哥一顿臭骂,委屈地哭了。吴国栋也觉得儿子太放肆了,扳起面孔训斥道:“你算老几?家里还有大人呢!”秘书见家里打起罗圈儿架,赶紧把文件交给首长,悄声说:“您若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吴国栋一言不发地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赵茹馨等秘书出了门才回击哥哥:“还张狂呢,瞧你干的好事,等着遭报应吧。”吴铭不以为然地点上烟,吴国栋却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心说:“还等什么,报应分明已降临了。”他偷偷看了女儿一眼,不知她从刘家还了解了什么情况。赵哲明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追问道:“茹馨,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报应不报应?你哥干了什么缺德事?”赵茹馨冷笑道:“问他吧。”说完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吴铭急扯白脸地说:“我没做缺德事,倒要问问您,几十年了,您知道咱家的血海深仇吗?”

“血海深仇?”赵哲明莫名其妙,将目光投向沉默不语的老伴儿,屋里是死一般的沉寂。吴国栋没法再遮掩,他看看全家,索性和盘端出。这回他是竹筒倒豆子,连当年停妻再娶也不避讳了。

吴铭惊呆了,以前他尽管对父母的暗中较劲有过种种不快,可从没想到过问题的另一面。年轻人出于纯真的情愫,总把白头偕老的婚姻看作理想模式,吴铭也一直认为父母是原配并始终以此为自豪。如今让他突然面临真相,其情感神经顿时变得麻木不仁,他呆呆地望着父亲,一言不发。赵哲明也傻了,敢情爷俩背着她竟做下如此伤天害理的事,她点着头说:“好哇!怪不得倒大霉呢,你们爷俩也忒损了,不遭报应还等什么。”

“不能这么说。”吴铭急了,跟母亲争辩起来。“咱和刘家不共戴天,文革造他们反理所应当。您该问问茹馨,为什么要跟那野小子谈恋爱。”赵茹馨毫不示弱地说:“你不配指责我,打死一个老太太,还跟孩子过不去,你算哪门子英雄?我都替你害臊。”赵哲明惊恐地问:“你打死过人?”“听她胡说呢,造反了,群情激愤,保不齐弄死个俩三的。再说当时你一拳我一脚,谁能证明是我打死的?”赵哲明松了口气,马上批评女儿:“这种事不兴胡说。”赵茹馨辩解说:“反正他没干好事。”吴铭气急败坏地说:“你干好事了?跟那野小子拉扯在一起,深更半夜才回家,谁知你干什么去了。”

“说什么呢!这是你妹妹。”吴国栋忍不住发火了,这回他们两口子难得站在一起,赵哲明也劈头盖脸地数落了儿子一顿。赵茹馨羞愧难挨,捂着脸呜呜地哭了。吴铭自觉语失,讪讪地低下头,嘟囔道:“反正我不同意她跟那野小子搞对象。”赵茹馨哽咽道:“你管不着!和谁搞对象是我自由,就是包办婚姻也轮不到你。”

罗圈儿架把吴家上下搅得昏天黑地,人人都精疲力尽,临了都忘了为什么而吵了。一家子各自赌气地沉默一阵,才想起已是夜深人静,再不睡觉恐怕天就要亮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吴家的四居室才有了动静。一阵忙乱的洗漱后,全家在客厅吃早点,他们忽然发现共同生活了几十年,彼此之间突然陌生了。吴铭一向认定父亲是人生楷模,今天他却连看也不敢看父亲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赵哲明也不再多嘴多舌,她认为老伴儿仕途受阻,完全是自作自受。赵茹馨不忍离开刘建成,又不知他能否接受残酷的现实,父母这关她不怕,怕就怕刘建成不肯原谅哥哥的所作所为。

家里最坦然的当属吴国栋,昨晚他终于卸下两副假面具,不管妻子儿女对他怎么看,他都觉得无所谓了。革命一生恍如大梦一场,是耶非耶仿佛全成了过眼烟云,幡然醒悟的吴国栋再也不想费尽心机了。吃了早饭,他换上便衣,独自一人去了玉渊潭。

赵哲明把女儿叫进卧室,她对刘家人没成见,那些恩恩怨怨在她看来构不成婚姻障碍,她最关心刘建成能不能给女儿带来幸福。昨天的一面之交给她留下极好印象,面对吴铭的辱骂,小伙子竟能不动声色,可见他有着非凡的修养和自制力。女儿介绍了刘建成的情况,她不由得二乎起来,两人地位相差太远了。吴家解放后一直处在上层社会,多少浸润了门户之见,她不甘心把女儿嫁给卖苦力的。赵茹馨毫不在乎地说:“工人有什么不好?您别给我出难题。”赵哲明没了主意,女大不由娘。她试探着问:“哪天把他带家来,见见面总可以吧?”赵茹馨点点头,心里却慌了,事发后刘建成还没给她明确态度呢,万一他拒绝了怎么办?赵茹馨开始后悔把话说绝。

一连好几天,赵茹馨寝食难安,不知这事会怎么收场。还好,一星期后刘建成找到了她。赵茹馨如释重负,说父母想想见见他。刘建成说:“老辈儿的事我不管,有一点你得明白,我死也不会原谅你哥,这是我唯一的条件。”赵茹馨不假思索地说:“甭管他,父母都无权干涉我的婚姻,他算老几。”她兴高采烈地带刘建成见了父母。吴国栋已然心灰意冷,对女儿找什么对象似乎已不大在意,可说他怎么喜欢未来的女婿,恐怕还有些牵强,毕竟他和刘志仁明争暗斗了一辈子。如今要和老冤家做儿女亲家,他深感人算不如天算,索性由他去。赵哲明对刘建成的印象越发好了,小伙子机灵,有头脑,全没在意父辈的恩怨,这和儿子的耿耿于怀有天壤之别。唯一的欠缺是他少一张时下流行的大学文凭,对此刘建成没遮掩,也看不出有什么歉疚之意。

赵茹馨见父母没为难刘建成,不禁心花怒放,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俩人经历一场暴风骤雨,彼此感情更加深厚,她以为大功告成了。刘建成提醒道:“别高兴的太早,眼前还有一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