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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888 字 4个月前

“谁?”

“我姐姐,她受的伤害不比我少。”

三十三

刘建成忙着收拾老院子,想尽快让父母搬回去享清福。他认为最好别再改动,顶多将房间内部装修一下,见见新,图个吉利。刘志仁不干,说祖上没做官的人,咱也别烧包,还得照民宅样子给我恢复了。刘建成按父亲的吩咐重新打开东南角的院门,刘志仁出来进去走了两趟,笑呵呵地说:“这还象个民宅样儿,老街旧坊串门也方便。”他还要拆了车库大门,恢复东耳房,儿子提出了反对意见,说将来万一有了自家汽车还省事呢。刘志仁嘲笑道:“你小子做梦呢。”“谁也没规定只许当官的有汽车,没看出来?私房都还给个人了,别说汽车了。”“那就留着它?”刘志仁一时没了主意。“留着,大门一开,搬东西还方便呢。”刘志仁转念一想,同意了。

爷俩正商议着,几个布吉巷的老街坊过来了,问能不能把车库东边的过道儿拆了。布吉巷本来就狭小,大家搬运个物件实在不方便。刘建成当下回绝,那是国家改的,我们没权力拆。老街坊七嘴八舌地说:“国家住的人,当然国家可以占,国家的人走了,您不能还占着国家的地儿。”刘建成没抬杠,说:“行,没意见,找房管局去。”刘志仁赶紧说:“拆了,拆了,您几位放心,马上就拆。”刘建成气不忿地说:“咱犯得上吗?”刘志仁把儿子拉到一边,好言好语的打发了老街坊,然后才跟儿子说:“你想给爹妈挣骂?它本来就是公家的地儿,占那便宜干吗?”刘建成恍惚醒悟过来,觉得父亲说的在理,刘志仁又说:“人活世上,最忌讳一个贪,甭管好赖,是你的你拿,不是你的千万别惦记,吞进去了想吐都吐不出来。”刘志仁始终牢记着年轻时的教训,那还是自个的钱财呢,都捅了娄子。他要时时提醒儿子,息事宁人方为处世良方。

改造后的宅院恢复了老样子,刘建成高兴,托人写副对联,内容自然有他本人特色,上联是“一脚踢开穷鬼去,”下联是“双手迎接财神来。”横批就俩字“地道”。恭恭正正的贴好,站开几步,精精有味地欣赏起来。能重新收回自家院落已属大喜过望,赶走的又是几十年的老冤家,就更让他欣喜若狂了。

“呵!透着心儿里美。”赵茹馨从巷子北头走来,不甜不酸地给一句。刘建成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家去吧,你也算荣归故里。”赵茹馨担心地问:“阿姨他们没说别的?”“放心,我爹妈你还不知道,没说过你的不是。”“那就好。”赵茹馨松了口气,转身看见了对联,满脸的笑容顿时消失,说:“忒差劲了吧,把它贴上去,我还怎么进院儿?”刘建成赶紧赔笑解释:“别误会,国家号召改革开放,踢开一个旧时代,迎来一个新时期。财神爷和穷鬼势不两立,非得赶走一个,另一个才能保佑你发财,要不然它俩打起来,谁还顾不上你。”

赵茹馨没脾气,心里仍不是滋味,说不清也道不明。建成忒嘎古,弄的事好象跟谁都没关系,细琢磨,指桑骂槐呢,还不带脏字儿。刘建成笑道:“实在不喜欢,我揭了它。”“算了,贴的好好的,撕了怪可惜了儿的。就说你这人!我想起来了,那年车库门口有人写了副对联,内容是……‘京城老宅官居久,天下名山僧占多’,我妈还想报案呢,是不是也是你干的?”刘建成笑道:“你妈神经过敏,一副对联也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不是你干的吧?”“谁干的无所谓,那是民意,老百姓没说话的地儿,随手涂鸦也在情理之中。跟你说吧,男茅房净是民间创作,胡同的茅房里就有个顺口溜;‘今年人两口,明年两口人,要想增加人,还得人摞人’。”赵茹馨羞红脸,拧了下他的胳膊,说:“你就甭学好。”刘建成笑道:“不说不笑不热闹。”随后搂着她肩膀进了院。刘志仁两口子没思想准备,一时慌了手脚,弄不清是惊是喜。赵茹馨羞怯地叫了阿姨叔叔,拘谨地站在堂屋。吴忱光掸掸沙发说:“坐吧,茹馨。”刘志仁亲自给她端上茶。

用受宠若惊形容赵茹馨,一点不过分,没想到二老还将她奉为上宾。心里踏实了,又觉得愧疚,建成去她家,父母可没这么热情,他们更象一对考官。寒暄之后该说事了,刘志仁当面锣对面鼓的挑明两家恩怨。吴忱光说:“老辈儿的事跟你没关系,我和你叔都是开通人。要说那场官司,谁也不怨,旧社会就那世道,衙门口吃了原告吃被告不新鲜……”

“阿姨,我能理解,我父母也尊重我的选择。”赵茹馨斟酌着介绍了父母的态度,迟疑了会儿又说:“就是我哥……他还有成见。”

“想不通也正常,你大姐也有看法。不过你放心,有我们在,不会给你弄难堪。老刘,把利平叫来,当面说开了好。要不干脆建成去一趟?”“别价,让我爸去吧。”刘建成不想挨姐姐数落,老爸出面,姐姐怎么也得给面子。刘志仁起身说:“我去一趟。”刘建成打趣道:“您去行,她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刘志仁给了儿子一句:“你小子是拿老爸当挡箭牌。”

赵茹馨十分感动,言谈举止不再缩手缩脚。她和吴阿姨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就是上学时给建成做思想工作,也没在阿姨跟前拘束过。平民百姓家她去过,谁也比不上刘家人随和,遇事大家一起商量,这在她家似乎难以想象。父母甭说了,一辈子心存芥蒂,哥哥独往独来,只有遇到麻烦才会想起做官的父母。在外人看来,她的家不乏尊贵,实际上徒有其名。

约莫过了半点钟,刘利平跟着父亲进了屋,赵茹馨赶紧起身叫大姐。“坐吧,别客气。”刘利平态度不冷不热。赵茹馨熟悉这种待客行为,家里来了寻常客人,父母就常用这种态度和人家寒暄。说是别让人客气,可您浑身上下拿捏着一股劲儿,谁还放得开手脚。赵茹馨重又坐下,却不敢再放松身心地靠在沙发背儿上。刘利平说话了:“难得你对建成一片忠心,我当姐姐的能说什么?建成表面随和,其实脾气特奘。你们俩既然要好下去,彼此就得多担待点儿。我也不藏着掖着,就这么个弟弟,他不笨,生生给耽误了。”

赵茹馨正襟危坐,侧耳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并不断揣摩刘利平的言外之意。还好,话里话外没有更多的责难。赵茹馨没打算听好话,如今看来她的担心多余了。她欣然接受了这番忠告,有比较才有鉴别,哥哥的言行摆在那,相比之下,大姐已经很宽容了。

吴忱光见女儿看开,心里乐开花,说:“今儿是好日子,咱吃包饺子。利平,把叔义叫来,你婆婆那狭窄,如果她不在乎,明儿你们三口也搬来。”刘志仁说:“你们忙活,我到饭馆去看看。”“怎么啦?”吴忱光以为老伴儿有什么想法。“没别的事,都是改革闹的,眼下净玩新鲜的,说要承包,还要改制。不改不行了,没人玩活儿。”“跟您有关系吗?”刘建成无法理解父亲把饭馆当成家。

“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刘志仁说着匆匆去了“仁和居”。这几年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他隐约感到久违的一切又回来了。大街小巷,公家饭馆搞承包,私人饭馆如雨后春笋。职工面临裁员,无不议论纷纷,他却感觉好象看到了希望。

饭口儿上,“仁和居”热闹非凡,有六七成座。他换了工作服,跟着忙活起来。张兰还是经理,小王也没调走,比他们再年轻的就没了。改革了,年轻人都想有出息,谁还愿端盘子伺候人。饭馆眼下的红火在刘志仁看来是虚火,经济发展了,流动人员激增,大家有点饥不择食。要想招来回头客,得先有好饭菜,其次还要有好环境,服务也得跟得上。除此之外,有个明白的带头人必不可少,坚持做下去,才能闯出牌子。刘志仁真想把一肚子玩意儿都交给张兰,她也算是“仁和居”的接班人,但张兰自有一番想法。她是文革中上来的,那时的领导多少还象样儿,都有仨亲俩厚,可用人时也讲究看表现。如今不同了,随着改革开放人都想开了,任人唯亲已是首选条件。张兰知道自己不是红人儿,赶上承包肯定得下来,所以没心思往好了搞。

忙过正餐,顾客陆续离去,只有个中年人还在细嚼慢咽。大家好歹收拾了,开始侃大山。这儿七嘴八舌地聊着,李仲贤推门进来了。小王感慨道:“老李、老刘算躲开了,我们还不知怎么着呢。”张兰说:“你怕什么,不早不想干了?裁下来正合你心思。”“废话,三十好几了,不让干我吃什么,抢银行?没那胆儿呀!”张兰说:“凑合吧,谁也不知落什么下场呢。”小王气呼呼地说:“肏!叫他妈什么事!

刘志仁、李仲贤没言语,他俩是过来人,避讳说便宜话。中年顾客来了兴趣,着三不着两地说:“中国的首要问题是大锅饭,必须得砸破它。”“怎么砸?砸你饭碗你愿意?”小王和他抬杠。中年人说:“砸谁的饭碗不重要,关键是企业得讲效益,三人干两人的活不成,得两人干三人的活。”张兰插话:“讲效益对,您得说效益上哪去了?当头儿的把着企业可劲儿糟,吃饱了,喝足了,捞够了,拿我们工人说事。一说承包,派个心腹来,象话吗?”中年人张口结舌,转而自言自语:“生活水平明明提高了,还要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

李仲贤看不下去,说:“这位老弟,话说明白了,光吃肉就心满意足?那是豺狼虎豹。我们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不瞒您说,我七八口人住二十来米房子。当官的三居室,四居室,院套院的老宅子,还得让我们理解他,我们也忒贱了?话说回来,都象刚解放那样,官兵露宿街头,我若不山呼万岁,我骂我老娘去!”张兰甩出风凉话:“没那时代喽!如今兴有权不使,过期作废。”中年人见寡不敌众,结了帐灰溜溜地走了。李仲贤愤恨地说:“事就坏在这帮舔眼子的身上了。”

刘志仁见大家不言语了,慢条斯理地说:“说到根儿上,怨老周他们,本来就不该把大小饭馆让国家包起来。包括修理公司的门市部,百货公司的基层店,个人买卖就让个人干,国家到时收税全结了。”他怕有人抓小辫儿,又补充说:“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企业,国家管起来没错。”李仲贤也附合道:“公私合营后确实养了群懒汉,包括我也在内,都惦记着多拿点儿,少干点儿。”

“唉……”刘志仁想起“仁和居”前后经历的风雨,不禁长叹一声。他特想把“仁和居”接过来,可惜他已退休,餐饮公司的领导也换了好几茬儿。张兰和小王不敢跟老经理较劲儿,他们有了一定阅历,对历史也多少有所了解,老经理所言的确如此。但他们依旧惶恐,一来担心明天能不能保住饭碗,二来看着“仁和居”让别人抢去心里不甘,眼下“仁和居”还有油水。

三十四

“仁和居”走过了半个世纪,象它的主人一样已步入老年,它不属于京城老字号,也没有炫耀于世的美味佳肴。它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饭馆,靠着老主人的精心呵护,一步步穿过了历史的尘埃。如今又一次处在命运的十字街头,以它衰老的身躯迎接着时代的洗礼。这种国有企业,在改革开放中成了国家包袱,宛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守着它甭想发大财,抛弃它没道理。人是万物之灵,穷则思变是祖传的法宝,领导想出了绝妙的高招,这就是承包制。

“仁和居”承包给一个机关干部,方法简单,单位不再负责职工工资,每年上交五万元,其余归个人,承包期为两年。老弱病残卷铺盖回家,小王留下来,张兰办了病退手续,拿补差的刘志仁也在清除之列。

告别相伴一生的“仁和居”,刘志仁好象丢了魂儿,出来进去不知该干什么。老伴儿笑他是受罪的命,退休金不少给,既不用劳神,也不用受累,何苦想不开。刘志仁回家没多长时间,儿子也下岗了。经济搞活了,农民有了自由,余粮纷纷拿到自由市场贩卖。老百姓吃了几十年陈粮,早已味同嚼蜡,有了新粮食,谁也不再光顾粮店,粮店的倒闭成了必然趋势。

刘建成心烦,收入减了大半,每月几十元生活费,抽烟喝酒都不够。和父母伸手不合适,跟姐姐也不能月月张口,除此之外只有靠赵茹馨接济。赵茹馨和刘建成已然是一根绳上拴的俩蚂蚱,与其怨他不如安慰他。刘建成常找柿饼儿喝酒打牌,三蝎子和他们断了来往,复员回来考上人大法律系,毕业后分配到区法院,已没兴趣和下九流混在一起。柿饼儿是国营大企业职工,一时半会没下岗之虞。

刘志仁见儿子整天无所事事,急得抓耳挠腮。这天晚上,他让老伴儿弄了俩下酒菜儿,打开瓶二锅头,亲自倒了两盅,招呼看电视的儿子:“爷们儿,喝两盅。”刘建成爱搭不理儿地说:“您今儿怎么了?”“老爹有话跟你说,快点!破电视有什么可看的。”刘建成上了桌,滋流儿一声先喝口酒,咂摸着滋味,又夹了粒水花生米扔进嘴里,问:“什么事?”“自然是国计民生的大事。”刘志仁喝下口酒,说:“这些日子你真成爷了,吃饱喝足不是打麻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