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糊涂了,人家从战场上把我背下来,咱起码不能忘恩负义,以后对机会得好好答谢答谢人家。”
“有必要吗?共产党推翻了三座大山,已经是对他们最好报答了。莫非还得象江湖义士一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也忒狭隘了吧?”赵哲明有想法,眼下物价上涨的厉害,儿子结婚需要钱,女儿出嫁也得有份象样嫁妆。结了这门穷亲戚,有多少钱也不够往里填的。“你怎么就认的钱?”吴国栋十分不满。“不认行吗?改革开放咱待遇名义上提高了,可有钱人也越来越多,不抓紧机会多弄俩钱,孩子生活怎么办?”吴国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想到老伴儿变得如此庸俗不堪。已然有了这样的认识,再想改变看来不容易了。
吴国栋的思想和老伴儿没共鸣,自然想到了儿子,有事没事也给他讲抗战打日本的革命历史,顺便还提到二虎三妮的救命之恩。吴铭对老爸的谆谆教诲不再感兴趣,他一心想的就是挣大钱,至于革不革命,谁革谁的命在他看来都已无所谓。吴国栋越发伤感,发现生活真的变了样儿。
三十五
张兰来到“聚朋酒家”,还荐了一位姓孙的老会计,他俩工资暂定八百。刘建成许诺随着酒家效益提高,工资还会上浮,但前几年不会加薪,大家得同心协力,创出牌子。张兰和老孙没异意,八百块钱已相当于普通人收入的两倍多了。
刘志仁做为后台老板,一天也没闲着,大到每天的营业额,小到招呼客人就餐,他都要过问。张兰在前堂满张罗,把服务小姐调理得顺顺当当。“聚朋酒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人气儿日渐旺盛,没多久便走上正轨,引来不少回头客。看着饭馆有了起色,刘志仁松了口气。
“聚朋酒家”火了,“仁和居”还是半死不活。承包合同写得明白,您得留用老职工,职工若都下了岗,群情激愤下少不了闹事,领导担待不起破坏安定团结的罪名。另外承包方式也不合理,公司没按公平原则竟争,而是私下里给了心腹。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可中国人有绝招,从阿q的怒目圆睁到给资本家磨洋工,他们在软磨硬泡方面的确不同凡响。出工不出力,糟践原材料,待客傲慢无理,凡此种种,饭菜质量,服务水平焉能不下降。承包人束手无策,扣奖金?一两回行,多了大家也就疲塌了。老百姓不是好惹的,今儿扣了他钱,明儿偷不走东西也得给糟蹋了。承包人看出路数,干脆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买卖又不是我个人的,索性往自个儿怀里搂。完不成任务也不要紧,给当头的送点银子,他怎么也能给你抹平。打着堂皇的旗号,一句改革允许失败全遮掩了。不是连中央都说摸着石头过河吗,既然不知深浅,呛几口水也在所难免。
刘志仁劳累了一辈子,总算清闲了,种花、养鱼、提笼架鸟,哪样都是修身养性的妙方,可他天生不会享清福。每天有事没事也到饭馆转转,在门口放把躺椅,摆个地桌,沏壶小叶儿茶,看着南齐街的车水马龙,他心里痛快。再也没了担忧的事,连几十年的心病,也随着刘吴两家儿女相爱而荡然消失。兴趣所至,他摇着芭蕉扇,哼唱京戏。遇到老朋友,他会拉人家坐下,让儿子弄俩小菜儿,边聊边喝。
这天他刚唱起“我在城楼观山景”,“仁和居”走出五六位顾客,直奔“聚朋酒家”而来,嘴里叨唠着:“徒有其名,瞅那几张脸,好象我们倒欠他的。”刘志仁一激灵,这话不对味。“仁和居”跟他手底下多少年了,有瞧不上饭菜拂袖而去的,但从来没人褒贬过它的名号。“仁和居”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眼看一天天衰败,他心里不是滋味。对面的营业额已跟他没任何关系,有情有义的刘志仁还是为此感慨唏嘘:“老天不作美……”刘志仁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仁和居”的小王看着这边买卖兴隆动心了,他找到张兰,希望能到这边干活。张兰做不了主,得跟东家商量。刘建成和小王谈了一次,工资四百,活计肯定累,这还是看在老爷子的面上。小王考虑后答应了,他算了笔帐,从“仁和居”内退,每月拿二百来元,单位还负责劳保,加上这儿挣的四百,比跟公家耗着强多了。小王听说大厨师一月挣一千五六,后悔当年没学点儿手艺。如今年逾不惑,再学可难了,私家买卖不会让你练手。
刘建成多少有了老板风度,说别耗着,要来赶快回去办手续,这儿不可能老给你留着位子。小王答应回去马上办,可公家的事不好说,还请刘建成多担待几天。刘建成点点头,没给他套近乎的机会。张兰和他开起玩笑:“您不是挺牛的?怎么尿了?”小王没脾气,晃着脑袋说:“得,什么也别说了。”
人是贱虫,说当家作主没用,做主人肩上得担起责任和义务。刘建成多少品味到了,“聚朋酒家”二十来人,养活他们不是目的,赢利才是宗旨。刘建成悟性高,和父亲比起来,眼界开阔,手段高明。前台他托付给张兰,自己一心一意抓管理。会计的帐目他每天必看,以防出现纰漏,还要检查进货质量,烹饪过程。工作中他不苟言笑,给员工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就是对张兰这样的心腹,也一是一,二是二。
半年后,刘建成盘了次帐,除去成本和应纳税款,足足赚了六七万。赚钱后没忘老朋友,常叫来柿饼儿喝酒聊天,言谈中打问起三蝎子,他学法律,兴许用得着。没多久,柿饼儿打听到三蝎子是区法院审判员,刘建成暗喜,不动声色地说:“有功夫咱哥仨聚聚吧,怪想他的。”柿饼儿应了此事,他在“聚朋酒家”没少蹭吃蹭喝,对建成的吩咐自然上心。
暑假的一天,三蝎子来了,没穿官衣儿,怕太招摇。刘建成事先和赵茹馨打招呼,让她务必凑个热闹,老同学聚会,让小姐伺候不合适。赵茹馨就不同了,既是同学,又是女友,那才给面儿呢。赵茹馨一百个不乐意,建成干个体她拦不住,可让她下半辈子跟饭馆晃荡,她想着都丢人。也难说,教师嘛,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平常总教育孩子如何天天向上,忽然成了半拉跑堂儿的,一百八十度的弯儿,转不过来也在情理之中。刘建成第一次放下尊严恳求她,哄女孩子高兴他不外行,好说歹说总算把她拉来了。赵茹馨是头回来“聚朋酒家”,脑子里仍装着布尔乔亚的酸臭,在学校她没少承受人们轻视的目光,人民教师眼里个体户都属下九流。
“哎哟!老板娘,少见。”三蝎子见面就开玩笑,赵茹馨闹个大红脸。三蝎子理解她的心情,又一本正经地聊起大学生活,才使赵茹馨安稳下来。刘建成把老同学让进雅座,今儿就是少挣俩钱也得让他吃好喝好,说不定什么时还求人家呢。刘建成不能完全按父亲的意愿行事,社会上混,什么人都得接触,他必须做到有备无患。
赵茹馨进了雅座才踏实,大家说说笑笑,谈不上谁伺候谁。酒菜上桌也甭客气,招呼一声就开喝,大家聊了彼此工作,比较而言,三蝎子的职业最体面。柿饼儿就不同了,还带着儿时的粗野,还好,大家都知道谁是什么变的,也就见怪不怪了。
半酣半醉之际,刘建成冲三蝎子笑道:“你这几年大发了!”“哪里哪里,混口饭吃。”三蝎子既不敢实话实说,也不能玩假正经,含糊叹道:“偷来的锣敲不得,比不了你。”刘建成心照不宣地说:“算了吧,甘蔗能吃出两头甜,也就是你们了。”三蝎子笑而不答,忽然端起酒杯说:“来,干一杯。不玩虚的,有事尽管找我,但有一条,砸饭碗的事不能干,行了吧?”“好!痛快。”刘建成招呼柿饼儿也干了杯中酒。他让赵茹馨给满上,赵茹馨见他们醉醺醺,死活按住了酒瓶。柿饼儿以为刘建成会借酒翻脸,谁知他却笑了,说:“得,听回夫人的。”柿饼儿说:“还没进门就害怕了?哥们不是这人啊?”刘建成就坡下驴,一脸无奈地说:“夫人也是为我好,茹馨,是不是?”“去!臭德行。”赵茹馨挡住刘建成的亲昵,说:“我不明白,你们跟酒怎么那么亲?”大家没跟她搬杠,三蝎子心满意足地拍着脑门儿说:“今儿不错,微醺,不多不少正可好。”
三蝎子对“聚朋酒家”印象很好,饭菜味正,环境幽雅,价格适中,特别适合与至亲好友消费。他业务关系多,还有个绝对秘密,近日入股了一家酒楼,银子没掏多少,收入四六分成。他的股份主要是手中的权力,朋友出面经营管理,市面上遇到麻烦,全由他摆平。平常俩人不大见面,旁人也看不出他们的密切关系。三蝎子不忍心老吃人家,回请动静又大,他看上了“聚朋酒家”,这里绝对安全,也不失面子。
国庆节,三蝎子果然带着朋友来了,刘建成当然愿意深交这位老同学。请进雅座,酒菜不用客人点,都是品位上乘的美酒佳肴。三人坐定,点上烟,品着茶,等上菜的功夫,三蝎子介绍道:“这是我老同学,‘聚朋酒家’老板刘建成。这位是李哥,‘昊天酒楼’经理。”
“幸会,往后多关照。”刘建成主动伸出手。李哥说话干脆:“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客气。”刘建成看出对方和三蝎子关系不一般,喝酒时多少控制了情绪。
酒足饭饱,三蝎子剔着牙,随手掏出一叠钞票扔在桌上,郑重其事地说:“建成,我借贵方一块宝地请朋友,不玩虚的,多少钱你说个数,亲兄弟,明算帐。”刘建成没看桌上的钱,说:“好,我喜欢痛快的朋友,往后用得着尽管来,多了不敢说,打六折。今儿头一次,钱就不提了。”三蝎子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说:“就这么着,往后用得着我打电话,咱哪都有人。”
刘建成和三蝎子的关系,由过去的老同学变成了利益相关的朋友。事隔不久,他找了趟三蝎子,托他跟税务的打声招呼,少收一块是一块,省下的是干落儿。三蝎子道行还真深,税务局仅象征性地收了点钱,刘建成不含糊,拿出一部分托三蝎子打点人情。刘建成尝到了甜头,从此他的经营策略越发灵活多变。
殊途同归 第十章
三十六
赵茹馨参加工作后,父母分文不要她的工资,几年下来积攒了几千块钱。她瞧不上刘建成的买卖,也不了解“聚朋酒家”经营状况,只当他找了个泥饭碗,将来居家过日子还得靠她的工资。两人都算有了稳定职业,婚事很快提到议事日程,他俩商定这年“五一”结婚。刘志仁夫妇按老规矩,提着各色礼品登门拜访了吴国栋夫妇,算是为儿子定了婚。
早春二月一个星期天,刘建成换了身高档西服,特意到“四联”理了发,开着新买的私家车回到家。父母全准备好了,原想打的去亲家,没想到儿子开回了自己的车。刘志仁点着头说:“你小子真行!我核计弄个几万就可以了,看样子低估你了。没玩邪的?”“瞧您说的?我忙的屁眼子都快朝天了。”“比你老子强!房租水电税收什么的都交齐了?咱不兴欠债过日子。”“放心,全打理好了。”
刘利平还有些犹豫,提醒父母:“到那儿先看看人家反应,不行就早点回来。”“少说两句吧,眼看茹馨要过门了,不怕让人笑话。”吴忱光数落着女儿,和丈夫儿子出了门。刘建成一路春风得意,跟父母许愿,等生意轻闲了,一定带二老好好玩玩。刘志仁说:“你拿捏稳了,千万别烧包,我混了一辈子也没你小子风光。”“怨您生不逢时,还得感谢党的好政策,要不然官宦人家的女儿能看上咱?”刘建成的高傲让站岗的大兵闷回去了,他以为了不起了,当兵的不买帐,想直接进去,没门儿!他好话说尽也不管用,只好灰溜溜地给茹馨打了电话。干巴巴等了二十多分钟,赵茹馨才到大门口来接他们。
刘家人似乎又明白了点道理,意识到两家人的地位仍然有着天壤之别。刘志仁不觉心慌意乱,想着要和老冤家握手言和,愉快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吴家住进了五十年代盖的一座将军楼,环境之幽雅绝非民居所比,这更加剧了刘志仁的不安。进了楼门,刘志仁心跳加快,见面该说什么呢?他正胡思乱想着,赵茹馨已推开房门。
吴氏夫妇双双来到门口迎接他们,吴国栋脸色红润,保养得很好,抢先伸出手,面带微笑地说:“志仁兄,欢迎啊!”刘志仁慌张地握住对方的手,恭维道:“你还是这么精神饱满。”“不行啦,今非昔比。”吴国栋言谈举止依旧官气十足,他将刘氏夫妇让到沙发,随手递上烟,亲自给刘志仁点上。吴忱光和赵哲明彼此没隔阂,女人又天生会做戏,两人手拉手,象亲姐妹似的攀谈起来。赵茹馨和刘建成互相看看,满意地笑了。
寒暄过后,吴国栋说:“过去的事不提了,说别的都是瞎话,怎么也得为儿女想想。”刘志仁说:“就是觉得委屈了茹馨,建成也没个正当职业。”“无所谓,时代变了,你我的观念也得变。”吴国栋异乎寻常的想开了。赵哲明插话说:“现在时兴下海经商,我们吴铭也进了公司,建成肯定会有前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