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仁夫妇唯一的担心就是儿子的工作,见亲家不以为然,他们放心了。吴忱光顺口问:“茹馨她哥没在家?”赵哲明露出尴尬之色,遮掩道:“他公司忙,礼拜天从不休息。咱别干坐着,茹馨,快沏茶!”赵茹馨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赶紧过去张罗。
老冤家的疙瘩总算通过儿女亲事解开了死结,双方家长都挺满意,刘志仁向他们说了婚事的准备情况,又东拉西扯地谈起社会上的是是非非。说来奇怪,有着迥然不同经历的两对夫妇,竟对改革开放后的混乱表示了相同的厌烦,都说还是毛主席领导得好,没那么多烂七八糟的事。刘志仁尤其不明白,解放好多年了,吸毒、卖淫、嫖娼怎么又死灰复燃了?吴国栋也找不出答案,他不敢随意对社会品头论足,只是嘱咐建成,做买卖挣钱没问题了,但邪的歪的可不能沾。刘建成点头答应,赵哲明也说:“我净嘱咐吴铭,挣多少钱都没关系,千万要用在正道上。”
刘志仁夫妇在亲家的盛情挽留下,吃了午饭才回家,吴氏夫妇和女儿把他们送到楼门口,见建成是开车来的,两口子也没多想,以为小伙子要面儿和人家借的。汽车走远了,他们没急着回屋,吴国栋说:“茹馨,这回对老爸放心了吧?我们活不了几年,都是为你们着想。”赵茹馨满意地笑了。赵哲明却说:“我至今也想不通,你们闹腾了几十年,到底为什么?”她的话还未说完,吴铭从一棵柏树后面出现了,身后跟着女朋友,他愤恨地说:“他们走啦!”“你没去公司?”赵哲明不解地问,吴铭没理母亲,直眉瞪眼地质问父亲:“真打算把茹馨嫁给那小子?”赵茹馨给了哥哥一句:“关你什么事!”转身进了楼门。一家子也都回了屋,吴铭说:“丑话说前头,你们怎么办都行,甭打我的主意。”赵哲明说:“你是大舅哥,怎么也得露个面吧。”“大舅哥?别做梦了!茹馨若嫁给他,我们哥俩的关系就算吹了。”吴铭口气斩钉截铁,没丝毫商量余地。吴国栋对老伴儿说:“甭理他,浑球儿一个”“爸,话不能这么说,当年谁对我进行阶级教育的?那么健忘?”吴铭未必还牢记着早已过时的阶级斗争理论,但在莫斯科餐厅挨的那顿臭揍,他可永生永世也忘不了。
吴氏夫妇怕当着未来的儿媳让儿子弄难堪,谁也没搭理他。赵哲明打开电视,赵茹馨也凑过来。过了一会,赵哲明说:“你若真为父母着想,就赶快结婚,四十来岁的人了,晃来晃去的象什么样子。”未等吴铭解释,赵茹馨讥笑道:“人家结不结婚都那么回事。”吴铭气得满脸通红,但不敢发作,他搞的对象有一打了,父母都知道他的德行,先还说说,后来也就疲塌了。
一家子正僵持着,干休所送来加急电报,吴国栋打开一看,不得了!老太太去世了。吴国栋对老家的事不再畏缩,他将电报递给妻子,说:“我得回去一趟。”然后托着脑袋陷入了沉思。老太太没跟他享过一天福,想起来他心里就难过。赵哲明说:“去是应该去,你身体受得了吗?吴铭,你跟着回去,你是长子长孙。”
“公司忙着呢,最近有好几宗大买卖要做。”吴铭对父亲已另眼相看,给奶奶送葬原本责无旁贷,问题是老爸还有一摊子烂事呢,万一把傻哥哥弄来他养不养。“这么着,我出五千块,您也甭受累,该请人请人。”儿子的做法很合赵哲明心意,她貌似关心地说:“找组织帮帮忙,你一个人操劳太累。”
吴国栋依旧低头沉思,由母亲去世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风风雨雨折腾到老,图什么呀?妻子的冷漠伤了他的心,一腔的恼怒又没法发泄。“唉……”吴国栋长叹一声。妻子儿女以为他在悲叹老母的离去,谁也没打扰他,殊不知他悲叹的却是自己。
“爸,我陪您回家。”赵茹馨坐在父亲身边,觉得父亲好可怜。吴国栋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女儿说:“你就要做新娘子了,回去办丧事不妥。”“要不就让闺女陪你去?吃喝冷暖的也好有个照应。”赵哲明好象良心发现,第一次流露出真情。少年夫妻老来伴儿,眼看儿女都要成家了,老两口还有什么可闹的?
“算了,让干休所派俩人也一样。卖了一辈子命,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给的。”吴国栋霍地站起身,似乎又恢复了职业军人的果断,他跟妻子要过电报,一阵风似的出了屋。赵哲明埋怨起儿子:“你可是长子长孙!”吴铭委屈地说:“没办法,业务实在太忙。”吴铭感觉母亲的态度变了,也不由得心疼起父亲来,但他近来确实有事。他服务的那家贸易公司,当头的都有背景,靠倒卖批文、偷税漏税和走私货物赚大钱。捞了些钱后吴铭害怕了,他爹的爵位没法和人比,万一出事,上面肯定会拿他开刀。最近他准备金盆洗手,拿着非法所得自己闯世界,眼下正托朋友寻找项目,一时难以脱身。
三十七
刘家到建成这儿已是四代单传,刘志仁和老父亲一样,也是四十来岁才得儿子。原指望儿子能有出息,突如其来的文化大革命,粉碎了刘志仁望子成龙的美梦。儿子和念书彻底绝缘了,老人讲老理儿,孩子不念书,似乎混得再好也觉得没面子。万幸的是这小子还不算太浑,脑瓜儿也伶俐,蔫不唧地搞了个大学生,使刘志仁夫妇特别满意。老两口对赵茹馨百般疼爱,媳妇有文化,养活的孙子肯定也赖不了。刘志仁早想好了,婚事一定要大办。正好是春天,适合装修房屋,他请来施工队,将四合院整修一新。家具都是最时髦的样式,社会上刚时兴的彩电,冰箱,洗衣机,全买齐了。庭院重新做了布置,有花有草有树木。
婚礼在哪举行,颇费刘志仁一番心思,请厨子来家,搭喜棚,摆酒席,院子宽敞没问题。去饭店办事,有面子又省心,也不失为好方法。刘志仁是商人,多年养成的习惯使他特别善于捕捉商机,何不在自家饭馆请客呢?省心省事,还可以借机扩大影响。他把想法和家人说了,老伴儿和孩子都赞成,刘建成体会深,“聚朋酒家”已有了名气,急需再上一个台阶,这正是好机会。他开心地乐了,跟姐夫说:“姜还是老的辣。”李叔义笑道:“老爷子肚子里玩意儿多了,够你学一辈子的。”刘建成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刘建成性子急,说干就干,第二天找来施工队,研究了一天装修方案。他包工不包料,所有材料都尽量自己想办法。柿饼儿在工厂开车,连拿带偷可以搞到水泥、木料、油漆。三合板和装饰品工厂没有,他找三蝎子,以十分优惠的价格买到手,如此下来能省个万儿八千。十来天后,“聚朋酒家”以崭新的面目出现在南齐街,对面的“仁和居”越发显得寒酸破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没过几天竟不声不响地关张了。
刘志仁把老伴儿、闺女、女婿、儿子、媳妇叫到一起,商议请客的名单。然后花钱印制了精美的请柬,让孩子们提前好几天送出去。他们两口子则专门去了周正家,周正是刘家的大恩人,他们不能有丝毫怠慢。在迎娶新娘子的方式上,刘建成玩新鲜的,想亲自开车接媳妇回家,他要给赵茹馨一个惊喜。吴忱光说:“哪有新郎官儿给新娘子抬轿的?你不嫌跌份,我还嫌丢人呢。”刘建成说:“无所谓,茹馨哪都好,就是瞧不起个体户。”刘利平说:“别褒贬人家了,瞧不起你能嫁给你吗?”“嫁归嫁,娶归娶,反正我觉着你们念书人多少有点清高,总忘不了身份,跟哪都想端架子。”“你就矫情吧,明儿过日子也这样?还有完吗?”“有完没完且放一边,反正我得好好拾掇拾掇她。”
“住嘴,怎么过日子是你们的事,结婚办事得听老家儿的。”刘志仁否决了儿子的主意,“把新娘子晒在一边不吉利,我们可希望你们白头到老呢。”刘建成没脾气,只能依顺父母的意见。
“五一节”是大晴天,亲朋好友早早来了,三蝎子有身份有地位,担任了司仪。柿饼儿负责接新娘子,十点钟左右,接亲的花车出发了,两辆轿车,一辆面包。刘建成坐在自家车上接媳妇,心里好不得意,这回大院门口没找麻烦,吴国栋早跟警通连打了招呼。汽车一直开到吴家楼门口,送亲的只有吴国栋两口子,吴铭一大早便躲了出去。父母拿他没办法,谁让他们从小把孩子惯得没边儿呢。
刘建成殷勤备至地将岳父岳母扶上车才过来招呼新娘子,坐在车上,刘建成洋洋得意地说:“茹馨,高兴吗?”赵茹馨红着脸说:“别臭美了。”刘建成敲敲车顶,拍拍坐椅,说:“你要高兴,砸了它都行。”“我疯了!”赵茹馨说话没忌讳,反正开车的是柿饼儿。“没别的意思,以后这就是你的坐骑了,上下班再也不用骑自行车了。”“你说什么?”赵茹馨眼睛闪出惊异的目光。“我说这车姓刘,当然也姓赵,姓不姓吴得两说着。怎么样?满意了吧。”“真的!”赵茹馨激动的声音发颤。柿饼儿说:“建成什么时诳过你。”“你真有两下子!”赵茹馨上下左右打量起车内的装饰。“露馅了吧,明儿别老假清高了。”“去你的,德行!”赵茹馨不好意思的笑了。
一溜儿三辆进口车,长安街上不显眼,三拐两拐进了南齐街,马上招来路人艳羡的目光。当车依次停在“聚朋酒家”门口时,四周很快围满看热闹的行人。“聚朋酒家”装饰的喜气洋洋,车刚停稳,两边就响起了噼里啪啦地鞭炮声,大家簇拥着新郎新娘进了酒家。
既是新事新办,也是新事旧办。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少不了,赵茹馨不大适应,象个木偶似的任人摆布,脸颊羞得红红的,越发显得楚楚动人。赵哲明对婚礼场面特满意,觉得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一点不委屈。吴国栋也高兴,女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然而他却无法开怀。同样是亲骨肉,老家还有个任事不懂的傻儿子呢,憨明子快五十了,整天傻呵呵就知道吃喝。前些日子他为母亲奔丧,见到了孙氏母子,前妻衰老得不成样子了,一辈子辛苦操劳使她落了一身病,恐怕没几年活头了。一旦孙氏故去,憨明子还能指望谁?想到此吴国栋如万箭钻心,连连叹息,富丽堂皇的婚礼场面,在他眼里好象蒙上了阴影。
仪式过后,婚宴开始,收录机播送着欢快吉祥的乐曲。刘志仁夫妇招呼着宾客,大家互相照应一下,纷纷落座。刘志仁特意安排周正陪亲家公,都是老革命,彼此肯定能找到共同语言。刘建成领着媳妇依次给客人点烟敬酒,赵茹馨给柿饼儿点烟时,他故意将火柴吹灭,年轻人纷纷起哄,气的赵茹馨甩手就要走,刘建成一把拉过她说:“今儿就是闹的时候,别找不自在。”赵茹馨也知道这礼儿,忍着羞赧连划了四五根火柴,柿饼儿才算饶了她。
刘利平已然忘却刘吴两家的恩怨,亲爹亲娘地叫着,不时给吴氏夫妇夹菜斟酒。闲聊中李仲贤和周正都注意不去涉及不堪回首的历史,大家你好我好他也好,喝酒吃菜畅想未来。婚宴直到午后才结束,刘家人把宾客请到宅院,一般客人看看新房,说些吉祥话也就走了。院子里就剩了几位老人,吴氏夫妇旧地重游自有一番感慨,他们很容易就想起过去辉煌的日子。赵哲明屋里屋外看得特仔细,夫妇俩不时交换一下目光。李叔义早在庭院摆了圆桌,放好藤椅,沏上茶,然后请长辈坐下说话。
落座后刘志仁为打消亲家的顾虑,主动问起吴铭的情况,说好歹他也是我的亲儿,两家连了亲就不是外人了,有空儿还希望他能到家坐坐。赵哲明赔笑道:“那孩子认死理儿,我们回去得好好说说他,这日子口不照面,不象话。”她嘴上数落着儿子,内心却对儿子抱着莫大希望。眼见女婿一个小老板,办事都能如此风光,儿子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甩开膀子干起来,绝对不在女婿以下。人老了总归得指望儿子,女儿再亲也是人家的。赵哲明心里升腾起一个梦想,老伴儿跟共产党没得到的东西,她希望儿子能给她体面地挣出来。她对女婿说:“你哥也有意单干,往后你们多照应点。甭和他一般见识,国共都要重开谈判了,你们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叶帅引用的两句诗说得好:‘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咱们团结一心向前看。”
婚礼的喜庆气氛本已使刘建成忘记了吴铭的存在,岳母的说和反倒提醒了他,他猛然想起所发的誓言。幼年留下的伤痛他终生忘不了,尽管眼下还不清楚仇恨将来会化做什么形式,但让他就此放弃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抄家那天的情景他至今记忆犹新,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个时代,眼前浮现出吴铭张牙舞爪的样子……
吴忱光见儿子心神不定,赶紧提醒他:“你岳母的话听明白了吗?”“哦,明白了。”刘建成心不在焉的回答着,过了会儿,忽然认真地说:“岳母,有句话您肯定听说过,‘酒不醉人人自醉’。说来我跟大哥也算相交甚久,没共过事,但打过几次交道,他的脾气秉性也摸的八九不离十了。以我的能力难为大哥,恐怕还差点劲儿,有一点您二老放心,我刘建成决不做没理的事。”
一个“理”字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