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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861 字 4个月前

赵茹馨回婆家后,先给老家的妈寄去三百块钱,然后才跟丈夫公婆说了接回傻哥哥的事。仨人都同意,只有大姑姐不高兴,不过也没反对。刘家另一座院子马上要腾出来,他们三口搬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刘志仁说:“奶奶的百年冥寿快到了,人讲究入土为安,咱就势一起办了。”刘建成是痛快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对媳妇说:“先给家写信,说明情况,别他妈去了人家不乐意。你觉着是一傻哥哥,你哪个妈疼他着呢。还得让你爸开证明,什么手续都没有,养老院也不收。”

赵茹馨决定“五一”回家,回来就上班,也不耽误工作。走之前,刘建成见了老丈人,问他还有什么吩咐。吴国栋想了想说:“得空儿的话,替我看望一下二虎、三妮,人家把我从死人堆儿里背出来,没他就没这一家子人。”刘建成记下地址,对岳父说:“您放心,保证都办妥。”吴国栋心里一阵热乎,建成越是孝顺,他就越觉得对不住老刘家。

四十

一路春光美不胜收,放眼华北大平原,绿油油的麦田看不到头,地平线上点缀着几处树木葱茏的村落。天空瓦蓝,大地青翠,和煦的春风撩拨得人熏熏欲醉。赵茹馨第一次回家,看到真正的田园风光,自然激动不已。她是学文的,少不了感慨一番,说没想到家乡是如此美丽。刘建成没有闲情逸致,且不说他从不晓得雅兴为何物,单就怀里的骨灰盒,就让他感到万分沉重。屈指算来,奶奶惨死已近二十年,如今凶手依旧逍遥法外,怎能不让他心情愤怒?

仇是一定要报的,决不能让他逍遥自在的过一生,这跟爱妻子是两码事。他跟父亲不一样,谦和?忍让?对谁都怀有仁爱之心?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我们的钱凭什么要让你赖了去。

刘建成阴沉着脸不做声,李叔义也同样笑不出来,他跟奶奶比建成还熟。建成的记忆不过是模糊的影象,他可实实在在跟老人做了二十多年街坊。老太太人好心好,没少接济他们家,她把李叔义也当孙子看,每次去她家玩,老太太都会给他弄点好吃的。一块槽子糕,几块水果糖,东西不贵,却给李叔义留下了深刻印象。

赵茹馨的激情没得到回应,好象也醒悟了,脸上的笑容倏忽而逝,猛然意识到老婆婆是死在哥哥脚下。历史悲剧没人能避开,问题是哥哥至今也无悔过之意,这就难怪丈夫耿耿于怀了。赵茹馨开始自责,人都说夫唱妇随,她却没能及时了解丈夫的心态,人家悲痛欲绝时,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欣赏风景。为安慰丈夫,她握住了他的手,似乎这样就能分担他的悲痛了。

路上再也没了笑声,刘建成和姐夫谈及往事,他说有一次想买本连环画,背着父母跟奶奶要了五毛钱。父母知道了,好一顿吓唬。许多年后,刘建成仍然想不通,家里不缺钱,为什么父母如此严厉?大概参加工作了,他才恍然明白其中道理,钱并不重要,父母也不是守财奴,关键是怎么花。父母若不截住他的鬼点子,那才毁了他呢。李叔义说:“该不该花,该怎么花,老人心里有数。老太太没少给我零花钱,我们家那时买个本都费劲,岳母知道了从不埋怨。”

刘建成凄然而笑,低头看看骨灰盒,心想老人的话总有道理,但在对吴铭上我不能听他们的。血债必须要用血来还,拖欠得越久,付出的利息就会越大,这跟我爱他妹妹,孝敬他父母是两码事……刘建成也是矛盾重重,当爱和恨凝聚在一点的时候,很难将它们择清。

听着丈夫和姐夫的谈话,赵茹馨想到了自己的家庭,父母对她和哥哥显然过于娇纵了。他们解放后便享受社会的礼拜,真的相信江山是他们打下的,幸福也得归他们所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做派正说明了根基的浅显,在积淀了浓郁文化的京城百姓看来,分明是舞台上的小丑。他们可以在需要的时候高举革命大旗,打土豪,分田地,也可以在取得政权后,替百姓呼风唤雨。他们紧跟时代步伐,该造反便造反,想安定就安定。革命主题鲜明时,纷纷穿上绿军装,经济大潮滚涌而来了,又能借权势造就一艘稳固的航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可以不算,也可以忘记,有了权力便能为自己开脱一切。赵茹馨想起母亲恬不知耻的钻营,直觉得脸在发烧,她开始后悔生在这样的家庭,也庆幸找到了刘建成。刘家的幸福生活是辛苦所得,说他剥削也未尝不可,但人家从未剥夺过他人一分钱,再说除了公益事业,哪家买卖不求赢利?赵茹馨已然站在婆家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了,她的心也和丈夫贴得更紧了。

小河口遥遥在望,这是两家祖辈生活的地方,也是刘建成的流放之地。刘建成没有衣锦还乡的荣耀,他们毫不张扬的进了村,悄悄住进一位本家叔叔的家里。安葬仙逝的老人是村里大事,族叔不能随意做主,他请来族长和受尊敬的长辈。商议的结果是选择良辰吉日,请来吹鼓手,打制上等棺材,隆重而肃穆的把老人安葬在祖坟。三个晚辈只有应允的份儿,赵茹馨没想到家里办丧事这么复杂,看来节后上班是不可能了。这里准备的功夫,族长带他们去见村干部,不请干部大吃大喝一顿,丧事肯定办不成。刘建成和李叔义都见过世面,这等应付自然是小菜一碟。赵茹馨一直跟着忙来忙去,没敢跟刘建成提及自家事,也不愿亮明身份,看着淳朴的乡民,她有点替父亲害臊了。

下葬这天,没把赵茹馨恶心死。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从懂事起社会就扫荡了“四旧”,她甚至连八宝山都没去过。冷不丁穿上晦气的孝服,她心里怎么想怎么胳硬。刘建成对丧礼仪式不感兴趣,他看重的是对奶奶的感情,当他往墓穴中铲入第一锨泥土,当他跪在新起的坟头前,他没流一滴眼泪。乡亲们怎么想他不管,他需要的是在奶奶坟前,再一次坚定复仇决心。

丧事顺利办妥,刘建成摆了几桌酒席,借机和村长说明了茹馨的身份和她父亲的要求。村里人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老冤家竟成了亲家。村长不敢怠慢,马上开出证明。休息一天后,刘建成和妻子来到吴家。几十年过去了,五间大北房组成的院落依旧显得不同凡响,进了屋却不由得让人感到异常萧索。一个残疾老头,一个弱智汉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吴国梁听说了刘家人安葬老人的事,刚还跟病卧在炕的嫂子说,大哥要接憨明子进京,怎么还不来人?刘建成和媳妇就来到了他们跟前。吴国梁吓了一跳,以为刘建成要来报复。

刘建成和没见过世面的吴国梁不能拖泥带水,他叫了叔叔,叫了大妈,简明介绍了两家如今的关系,说按岳父的吩咐来接憨明子去北京。吴国梁气得胡子发抖,他“啊啊”地说不出一句整话。病入膏肓的孙氏没想那么多,她拉过刘建成和赵茹馨的手,挣扎着托付了后事。刘建成安慰了她两句,又对憨明子说:“还认得我吗?”“认的,你偷过我们家的鸡,还上过我们家的房。”刘建成说:“她是你北京的小妹妹,要带你找爸爸去。”他顺手拉过媳妇,赵茹馨吓得直往后退,刘建成说:“甭怕,他不打人,小时我净逗他玩。”

吴国梁不干了,跟嫂子嚷嚷起来,“不能让憨明子跟他走,刘家人都是狼心狗肺。”孙氏激动之余已说不出话,孩子有了着落,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刘建成安慰了老太太,带着憨明子出了屋,没搭理固执己见的吴国梁。吴国梁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拽住赵茹馨的衣服说:“侄女,听我说句话,咱跟刘家不共戴天……”

赵茹馨没见过叔叔,也谈不上叔侄感情,甩开叔叔的手说:“我爸都安排好了,您就甭操心了。”追上丈夫,气喘吁吁地说:“我叔怎么这样,比我哥还死性。”“他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怨不得他。”“你说剩下他们俩怎么办?”赵茹馨忽又心疼他们了。刘建成说:“看他们可怜一起带走,反正你们家有的是地方。可你惹得起你老娘吗?天底下穷人有的是!你管不了,管不了也甭操那份心。”

赵茹馨忍不住回头看看,叔叔仍在街口捶足顿胸,她不禁黯然神伤,吴家不乏辉煌尊贵,也有着难言的羞辱。想到这些她心里就难过,哪如公婆一家子,亲戚朋友和和睦睦,那种随和亲切的氛围,真让人心情舒畅。

他们抓紧时间赶往下一个目的地——小陈庄。如今交通方便了,从小河口坐汽车,穿过铁路向西,很快就进了太行山。小陈庄是座祥和平静的山村,村民对外来人已不感惊奇,刘建成还是用家乡口音向人们打问二虎的住处。老乡给他指了指山坡上的一座宅院,说:“那就是,你们是亲戚吗?”“是朋友,不,比朋友还亲。” 刘建成谢过老乡,向坡上的宅院走去,门口石阶上坐着个耄耋之年的消瘦长者,他笑呵呵地逗弄着膝上的孙子。

“大爷,您是陈二虎吗?”老人毫无反应,还在逗孙子,直到他们到了跟前,老人才发觉。“你们找谁?”“我们是吴司令的孩子,来看看您老人家。”“哦,吴——司——令……”老人象追寻久远的记忆,又象是琢磨来人的目的。屋里出来个中年汉子,问明来意,勉强把他们让进院。“亏吴司令还想着我们。”刘建成和赵茹馨面面相觑,十分尴尬。刘建成介绍说:“这是吴司令的女儿,我是女婿,我岳父让我们来看看二虎大爷。”“坐吧。”中年汉子指指石凳,大声喊他爹:“北京来人了!”老人“哈哈”笑了两声,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早已心灰意冷,仍旧逗着孙子。

主人故意躲避,使场面显得既冷清又尴尬,中年人说:“谢谢吴司令惦记,我们挺好的,不会麻烦他了。”刘建成已然看清一切,吴家人肯定伤害过救命恩人,否则淳朴的山民绝不会如此冷漠。他悄悄退到一边,心说你们家的事我也兜不住,该怎么着你看着办吧。赵茹馨情急之下掏出三百块钱,塞给中年男子说:“这是我爸给陈大爷的,您别见笑。”中年人急忙拒绝:“使不得,我们不缺钱,我们也不为了钱,大小姐还是拿回去吧。”赵茹馨也顾不上害臊了,规规矩矩地给人家鞠躬不起,淳朴的山民这才作罢。

告别时,中年人只说了句“给吴司令带好。”陈二虎依旧装聋做哑地不知他们为何而来,为何而去,冲他们笑笑,又乐呵呵地逗起了小孙子。

殊途同归 第十一章

四十一

憨明子长的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穿着早已过时的灰的卡中山装,衣襟布满污渍和饭嘎巴。他见了外面的世界,惊奇的象个顽童,逮着谁都会说一句:“我上北京找爸爸。”也不管认识不认识,吓得旅客赶紧躲开他。他的智障源自大脑病变,其余器官则毫无损伤,原始的驱动力得不到丝毫控制。有时直愣愣地瞧着妹妹,有时又会盯着其她年轻女人。他好奇,也坐不住,常常站起来傻乎乎地前后张望。背后有对恋人,时常做出亲昵举动,憨明子发现了,双手扒着椅背,旁若无人地瞅着人家憨笑。嘴角不觉流出哈拉子,正好滴在姑娘的秀发,姑娘猛抬头,吓得“啊”地一声尖叫,惊动了整个车厢。小伙子不干了,要揍他,刘建成赶紧说好话:“您别恼,他是傻子。”他回身给了憨明子一拳,吓唬道:“老实点。”憨明子嘿嘿笑问:“他们干吗呢?”“你管人干吗呢,坐下!”众人这才散了。

赵茹馨生怕傻哥哥做出非礼举动,刘建成说:“他就是一孩子。”他又对憨明子说:“知道她是谁吗?你小妹妹。”憨明子只笑不语。赵茹馨一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到了家,急忙躲进卧室。刘志仁夫妇没觉什么,还张罗让憨明子洗脸,只有刘利平出来进去心烦意乱,不住地和父母唠叨:“弄回一大傻子,日子怎么过?”刘志仁说:“先忍忍,不说送养老院吗。”她又对弟弟说:“快给你老丈人打电话,这玩意儿搁家不行。”刘建成笑着拨通了岳父家的电话,让老人明儿就过来。

吴国栋岂敢耽误,次日和老伴儿编个瞎话,坐车到了刘家。憨明子见过父亲,还是不认的,刘建成让他叫爸他就叫爸。被褥和日用品都准备好了,吴国栋和亲家寒暄了几句,急着要走。傻儿子背后是烂帐,说起来不但心烦,而且没脸。刘建成陪岳父把憨明子送到东郊的一家养老院,岳父要给钱,他执意不收,说我跟憨明子好歹也有几年交情,家里又不缺,您先留着,需要时再跟您要。吴国栋只好作罢。

家里家外的事都办妥,刘建成才去照看买卖,“聚朋酒家”的生意稳中有升,他还是高兴不起来。好几个月了,老冤家的买卖日渐红火,尤其是晚上,他这儿冷清的时候,对面却异乎寻常的火暴。霓虹灯耀眼眩目,歌舞管弦不绝于耳,顾客进进出出,小姐迎来送往。刘建成有些后悔,意识到做买卖得有规模,小打小闹难成气候。当初若将收入投到扩大经营规模上,“聚朋酒家”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后悔没用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跟人那儿生利,急的他饭吃不香,觉睡不着,连二锅头喝在嘴里都没滋没味了。

三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