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讶然道:“这位仁兄有些眼熟,面貌恍若在下以前的一位朋友。不知兄台与当朝阮相国可有关系?”苏小小接话道:“他便是阮相国阮道之子阮郁。”萧衍仔细打量了我一下,随即朝包厢里高声喊道:“沈兄,谢兄快来,我见到鬼了!”
那包厢里的沈,谢二人听了,慌忙走将出来,道:“萧兄是不是喝多了?”萧衍用扇子指着我道:“沈兄,谢兄,你们看看这人是谁?莫非真是萧某看走了眼?!”
那姓谢的年纪跟我差不多,长得风神俊朗,玉树临风。他似乎一眼就看出来我是谁了,张大嘴巴,满脸的不解与疑惑。那姓沈的却是个半老夫子,可能是眼睛近视得厉害,一时还没看清我是谁。这时我正打着扇子,夸张地摇着,在苏小小面前摆出一副落魄才子的清高样,附庸风雅。
姓沈的凑近我看了一会,突然认出我手中扇子上的“快雪时晴帖”的题字,于是猛然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惊慌失措,差些从楼梯上滚将下去。他忙朝楼下惊叫道:“老板娘,快快取一盆狗血上来!”
楼上登时大乱,宾客们纷纷抱头鼠窜下楼去了。却见那姓谢的年轻人轻摇纸扇道:“沈兄不必惊慌,白日见鬼,没什么可怕的。昔日曹丕的‘宋定伯卖鬼’里说过,但凡只要是人,往鬼身上吐口唾沫,那鬼便变不回原样了。”
姓沈的听了,松了口气。姓谢的猛吸了一口气,接着出口“啪”地一声,一口浓浓的唾沫便朝我脸上吐了过来。我来不及反应,眼睛便被那粘粘的唾沫糊住了。
苏小小见了,顿时重重地一拍桌子道:“你们这些无耻之徒,还枉称什么风流文士才子呢!人家不就是衣衫褴褛些了吗?什么鬼不鬼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方绣着荷花的诗帕,就替我擦起眼睛来。
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里一激动,眼泪也被擦出来了。我自从离了恩师鬼谷子后,在江湖上流落了这么几年,还没有人对我如此热忱地关照过。我对苏小小一下子萌生了好感。
萧衍有些尴尬了,笑道:“苏小姐不要嗔怪,在下等的确卤莽了些。是这样的,我们三人以前跟阮郁阮公子都有过诗文交往,平时契阔谈宴,过往甚密。可惜天意妒才,去年阮公子因与乃父言语不合,不意乃至抱病身亡,我等明明都去吊祭过他的灵堂了,他岂能死而复生?!所以在下断定,坐在这里的这位公子定然是个鬼!”
沈姓半老夫子说道:“正是这话。阮公子去世前两天,我还在他的府上,跟他爹谈论刘宋朝的纪事本末编修之事呢!”
苏小小听了他们的话,狐疑地看着我,将信将疑。我忙低下头去,道:“苏姑娘,在下早已说过,在下的确不是阮公子,不过,我也不是他的化身。我跟他曾有一面之交,并且和他还有信约,没想到他却是早已过世了!在下是山阴鬼谷子的门生鲍仁,因身无长技,如今只好流落在这西湖边上,靠垂钓为生。”
萧衍拱手对我笑道:“原来鲍公子是鬼谷子先生门下,失敬,失敬!去年在下曾到山阴拜访鬼谷子,他老人家跟我提到过他的得意弟子鲍仁,想必便是公子了。我们在建康的这一拨文友共有八人,原来都在齐王子府中酬唱作清客,胡乱混口饭吃。江湖上人好事,把我们八人称做‘八友’。后来我们八人混得都有点样子了,便各自做鸟兽散。只有我们三人关系还算密切,至今不曾解散。”
他指着那姓沈的道:“这位夫子姓沈名约,字子休,现下正在主编《宋史》,名声是够大的了!”又指着姓鲍的年轻人道:“这位少年才俊姓谢名朓,字玄晖,是当今诗坛大才子。他和子休俩是‘永明’诗界的泰山北斗,公子想必不会陌生。”
这两人的名声果然甚著,我在山中时就听闻过他俩的诗名。于是我随口吟了一句“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谢朓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道:“这是在下的尚望兄台指教。方才多有得罪了,要不你也吐我一口,解解气?”
这时,苏小小听说阮郁已经故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她神情恍惚地顾自走到窗前,望着泛着清光的湖面,顿时泪落涟涟。
众人只听她长叹一声,凄然吟道:“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阮郎,阮郎,老天无眼,妾身只能来生与你相聚了!”
谢朓呆呆地痴望着她的身影,跟我说道:“鲍兄,倘若得妻如斯,此生何恨?!”
这谢朓也是个情种,后来三十六岁时便在外任上病死了。我怀疑他是因抖落了用唾沫吐鬼的事,而受到了阴间当事人的惩罚的。
正文 十 二
我跟苏小小和萧衍三人聊了一通后,他们便离去了。我心里有些失落,于是拿了钓竿也想离开“枯梅楼”,但苏小小却将我喊住了。小小笑着说:“鲍公子,你不想跟妾身一起走吗?”我愣了一下,心想自己孑然一身在江湖上飘零,有个红尘知己相伴,总归要好些。况且她又是阮郁的旧人,我也有义务照料她。于是我便问说要上哪儿去?小小说,她的住处就在离湖边不远处的“镜阁”。我们俩上了她的油壁车,款款向“镜阁”而去。
那“镜阁”原是苏小小自己设计建盖的,四周为蓊郁苍翠的青松和绿竹所掩映。车子到了阁楼前,我扶着小小下了车,只见楼阁前题着一幅对子:天高闭阁藏新月,心淡开窗放野云。我正吟哦品味着,忽然楼里迎出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来。那老太太见了我,惊喜地问小小道:“小姐,天可怜见,真是阮公子回来了?”小小道:“贾妈,他不是阮公子,阮公子已经于一年多前过世了。他是我在湖畔新交的一位文友。”贾妈听说我不是阮郁,又见我不修边幅,手里拿着钓竿,模样寒碜,态度一下便冷淡了。看起来,阮郁在她的心目中是很有地位的。我想,虽然我长相酷似阮郁,但是在气质上和他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我心下不免暗暗涌上了一丝难以言表的卑微感。
小小把我带到楼阁上她的闺房里。她的闺房窗明几净,四处都是书画。中间的案桌上摆着一张黑色古琴,油光泛亮。小小问我会不会音律,我说在鬼谷子身边时,跟他老人家学过一点,略通一二。然后为了卖弄,我从身上掏出一管光鲜的紫色竹笛,用袖子擦了擦。小小见竹笛样子清奇,便接过去把玩了一番,道:“这笛子是用会稽山上的紫竹制成的‘断肠笛’,笛声如老泉流咽,如泣如诉,故曰‘断肠’。”
我听了,呆了半晌,没想到她对乐器竟如此精通!这把笛子果然便是鬼谷子自制的“断肠笛”。
我见小小有点凝神了,便笑着说道:“姑娘要是喜欢,小生愿为你故吹一曲。”小小叹口气道:“公子美意,妾身心领了。还是让妾身为你吹一曲罢。”说着,她将笛子在香唇前轻轻比划了一下,便轻轻鼓吹起来。她吹奏的曲子,居然是我祖父鲍照鲍参军的《梅花落》,那韵味竟十分的到位,如寒雪轻飘,人在凝霜中沉重踏行。她吹着吹着,竟然满脸是泪了。
我知道她是在为阮郁的去世而哭,伤神动怀。我于是黯然无语了。我从她的凄婉的笛声中可以听出,她对阮郁是多么的一往情深!
小小吹完一曲,将笛子递还与我,说道:“鲍公子,你整天老是在这钱塘江和西湖边上钓鱼,也不是长久之计。你诗文俱佳,天资聪颖,为何不想去求取功名,谋个出身?”
这话触到了我的痛处。我说我做梦都在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惜的是我的行囊就像被那涛天的钱塘江水漂洗过一样,又空又白,连上京都的盘缠都没有,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功名?!小小道:“妾身知道你很有才气,不能长居人下,只是时运未济。要是公子你不嫌弃的话,你就先在妾身这里住下,待到明年开春的时候,等妾身赚够了钱,便资助你上京城建康去,成就你的功名。你意下如何?”
我听了,心中一阵难受,忍不住黯然垂泪。想我一个大男人,满腹经纶,居然沦落到要一个烟花弱女子给我出盘缠争功名的地步,情何以堪?!而且我心里很清楚,小小说的她“赚钱”的途径是什么!那是在出卖自己的青春!
但是我实在又很难抵挡得住功名的诱惑。我含泪答应了小小的建言。就这样,我在“镜阁”住下了。那贾妈对我不理不睬的,但凡遇到小小外出的时候,她连饭也懒得管我吃,我只好跑到湖边去钓鱼,有时手气好的话,还可以换上一碗热烫的面条吃。晚上的时候,我就呆在小小的房间里,在青灯下温习功课。小小看我这么勤奋,心下喜欢。有时她也和我一起吟诗弹琴吹笛子,直到夜深,我们方才分头睡下。至于《玉女心经》上写的那些事,我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我一想到女人,便觉得自己是在犯罪。
但有时小小她也把她的客人带回阁楼来,这时候我的心肠便破碎了。人说眼不见为净。虽然我早已明白小小她是吃这碗饭的,更何况,我从来没有对小小提过这方面的要求,我在心底里尊重她,觉得她虽然在卖笑,跟男人们上床,但我从来没跟她计较过什么道德伦理上的事。
这种超脱,倒不是因为自己是寄人蓠下,不好多嘴,而是根本没把这种风流事放在心上。因为在那个时候,人们看待这种事是持很开放的态度的,况且我自小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在这一点上,我父亲对我母亲的宽容,曾让我在很小时候就透悟了人世之艰难。而象前宋废帝刘子业的姐姐山阴公主,身边就有三十多个面首,要说到做婊子,她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婊子!因此倚门卖笑在我的心目中,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过,当小小带了客人上楼时,我就不得不回避到楼外去。这才是我最受不了的事!这时我就只能跟笛子作伴了。每每这时候,我就蹲在阁楼一边的老松下,声嘶力竭地吹奏着我祖父鲍明远的《梅花落》,凄厉的笛声多少减轻了压抑在我心头的颤栗。最长的时候,我可以通宵达旦的吹彻下去。笛声在清寂的夜空中凄绝地流荡着,如幽灵一般。
当然,我的笛声有时会影响了小小的生意,她倒不去计较这些。但那些花了大钱的客户们却不乐意了。有一次,我正在月光下吹笛子,这时楼上的窗户开了,一个半老的脑袋探了出来,对我喝道:“龟老大,我求你别再折腾了!我一听到你那鬼叫一样的竹管声,没到半盏茶工夫就来不了劲了。这里是一吊钱,你拿着到远处耍去吧,越远越好!”说着扔下一吊钱来。
这时我就成了一个很知趣的人。我在月下捡起钱,塞在囊中,然后来到湖边,将笛声朝远远的湖面上送去。
正文 十 三
转眼间沉闷而阴郁的夏天就要过去了。西湖边上,仍然是游人如织。
这天是中元七月十五,传统的鬼节,窗外细雨如丝。小小告诉我,今天她要带我出去见两个人。但她没跟我说要见的人是谁,只是一大清早起来就要我沐浴更衣,还给我准备了一付光鲜的行头。我记得起来的最近的一次沐浴是在初春的时候,在萧山靠近钱塘江边的一个露天温泉。几个月下来,早已是污垢缠身了。
沐浴之后,换过行头,真所谓是人靠衣衫马靠鞍,我一下子便精神抖擞了。小小对我的新形象也十分满意。
她自己也梳洗好了,头上欹斜插了一朵白色断肠花,与她额上的那朵刺青断肠花交相辉映成趣。我想,她可能是要去见阮郁生前的什么友人了,因为此前她出门时是从不簪花的,说是女为悦己者容,阮郁既逝,花亦黯然。这近半年下来,我差不多已把阮郁给忘了,只有偶尔看到贾妈那道冷漠的眼神时,才会不情愿地想到他,还有他送我那把“快雪时晴”的扇子时的许诺。
我们坐上小小的油壁车上路了。我们在漠漠烟雨中,沿着湖边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个红墙环绕的寺院。小小跟我说,这是“宝胜院”,寺院四周盛产玛瑙石,治印甚佳。我们刚下了车,寺里的老住持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我心里纳闷,心想莫非小小跟这老和尚也有一腿?但我很快便打消了这个龌龊的念头。因为小小明明告诉我,她今天要引见与我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老僧。
那老住持似乎跟小小很熟,他把我们请到院堂上,马上吩咐小沙弥看茶。老住持跟小小道:“多谢女檀越年年给贫僧寺院送香火,你广积功德,你家父母必然升天!”小小道:“奴家双亲都是托你具生大师的法相,才得清静。”那具生住持便唱了个口号,进后堂去了。
这时小小才告诉我,她要带我见的人,就是她的父母。我呆了半晌,问说你的双亲不是早已过世了吗?小小说他们的灵柩还停留在寺院的后堂,所以她每年都捐香火钱给宝胜院,算是还愿。我说为什么不把它们给安葬了?灵柩长时间放在僧堂中总不是事。小小说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