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母在阴间寂莫,她说道:“我到时候要亲身送他们上路。”当然,这时我还不明白她这话中的含意,因此也没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在有些事情上,我的反应是出奇的愚钝。
小小说道:“鲍郎,今日妾身要你沐浴更衣,便是过会进去拜见我家父母遗身时,妾身要你在他们的灵前立个重誓。”
听了这话,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剧了。这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阵子莫名其妙的狂喜。凭我的感觉,小小可能是要我跟她在她父母亡灵面前订下终身,共结连理。这事来的虽然有些突然,我也已猜到了几分,但我面子上还得在装着糊涂,以示矜持与意外。不过,我的嘴角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用过茶之后,具生出来延请我们进了后堂。后堂里阴暗森冷,我一眼看到两付漆黑的棺材昂着头摆在那里,嗓门突然间便有些干涩。那里面装殓的,可能就是我从来没见过面的准岳父岳母了。我心里默默地对他们说,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苏小小的。
具生早已安排好了火烛等一应物事。随后,小小要我和她一起在棺身前跪了下来。此时我早已按耐不住,扑嗵一下朝着两付棺材就跪下了。我正要叩头,小小道:“鲍郎,今天当着我双亲亡灵跟具生法师的面,你愿不愿意答应我一件事?”
这时我的心里早就开心死了,就差没笑出声来。我慌忙应承道:“愿意,当然愿意,一百个愿意!小生为了姑娘幸福,纵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姑娘快说是什么事吧?”
小小肃然整容道:“鲍郎,妾身决意要资助你去建康成功立业,不过在你功成名就之后,须得答应我做一件事!这事于你来说,可能有些勉为其难。”我想,这等美事我岂有不答应之理!于是便道:“小生不在乎世人的势利俗眼的,再说了,这些日子以来,姑娘所作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小生的前途?!”
苏小小道:“很好,总算妾身没有看走眼。鲍郎,妾身只求你到时将能将我跟阮郎合葬在一起!此外别无所求。不知你可否做的到?”
刹那之间,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世上最愚蠢,最荒唐的人了!我的脑袋差点没分裂开来。鬼谷子当初给我算过命,说我这辈子必将成就大事,不过中间免不了一些波折,看来真是知徒莫如师啊!看我都歪想到哪里去了?!我的两霎地红了。
那具生在一旁闭眼合掌问道:“鲍檀越,你愿意答应苏檀越的要求吗?这可是功德无量的事!”
我立马火了起来,大声对他说道:“老和尚,这等功德无量的美事,你为何不去做?!”具生忙低头唱起了口号,道:“檀越,到时贫僧如若还在世,自当为他们超度。”我说不上话来了。
苏小小先是见我脸色变了,随即又看到我莫名其妙地大光其火,她的神情于是便有些不安。我跟小小对视着,看着她的眼神,似乎越来越黯淡了。这时我的心里象钻进了一条蛇般难受,我慢慢站了起来,整肃一下衣冠,随后轻描淡写地笑着对小小道:“小小,这种小事为何还要发誓呢?你说一声不就行了?我鲍某虽没有什么侠肝义胆,但这种事我是不会推却的。这事我记在心上了,你放心便是!大丈夫一言既出,自当赴汤蹈火!”嘴上虽是这么说,可我的心里却是苦不堪言,我不得不将自己对小小的情意,和泪咽下。
小小对我跪了一跪道:“鲍郎,小小这里先谢过你了!”说着,她的眼里渗出了晶莹的泪花。我知道,那泪花是欢乐的光芒!
然而这件事最让我脑火的是,我要撮合的对象并不是一对活人。小小她显然是想死了也要跟那阮郁走了,而我却还在做着美梦。这近半年时间下来,我和小小耳鬓厮磨,举案齐眉,以为已是两情欢洽,没想到她的心中,始终没有忘记掉阮郁。
看来我是自作多情了。
正文 十 四
我们在回“镜阁”的时候,雨越发下得大了。
我的心情就跟雨丝一样,密密麻麻的。在油壁车上,小小紧紧地依偎在我肩膀上,脸上浮动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显得楚楚可怜。我知道她的笑容中蕴藏着对死亡的希望和憧憬。她的笑意使我的情绪变得更加糟糕,因为她的笑容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我承诺了将她和阮郁合葬这个誓言。
我现在清楚了,自从她和阮郁分手两年以来,她一直是为了阮郁活着,当她一旦知悉阮郁已死,她就不把自己当人了,自暴自弃。因此从来不随便跟人上床的她,这半年来却为了孔方兄,不惜抛弃贞洁,主动出卖肉体,向财富投怀送抱。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件异常痛苦的事。而我呢?她让我目睹了她沦落的全过程,目的无非就是让我脆弱的灵魂震撼。我其实只是他们俩之间生死情的一个锲子,而且如今已经因为读书人的一点臭面子而骑虎难下了。
此时,我真为自己感到悲哀。我只因为要成就一场告慰祖先的功名,居然被卷入了这个美丽的爱情故事中。而我自己却被排斥在了爱情的缠绵之外。我忍不住轻轻按了按怀里揣着的《玉女心经》。
回到“镜阁”,我下车在雨中敲了一阵门,也不见贾妈出来开门。我们心下纳闷。我费劲地爬上了一株松树,然后骑到院墙上,再翻跳到院里,开了门。那贾妈果然不在了。小小说道:“都怪我今天走的时候没跟她说清楚,她以为我们俩要到我父母灵前成亲去了,所以就走了。她跟我相依为命了五,六年,自然舍不得我出嫁。”
我心想,象这种女人还是早走早好,都把自己当人了。做奴才的往往比做主子的更看重身份。
那个晚上,小小第一次用她的那张油光发亮的黑琴,为我弹奏了一曲稽康的《楚明光》,调韵哀雅,与那窗外的淅沥雨声交响,浑然天籁。我在灯下凝神听着,手里把玩着竹笛,显得心绪重重。
琴系于心。如此悲怆的琴曲,也只有此时心境中的小小才能弹奏的出来。
直觉告诉我,在我离开杭州去建康之后,小小的命运定然将凶多吉少,因为她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因此将后事都交给了我。在见到萧衍他们之前,她对活着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所以她和我在湖边邂逅,激发了对阮郁深藏的情愫,才会对我如此厚爱。现在她是绝望了,因此她将所有的梦幻,都寄托在我的身上。这一点我心里十分清楚。
人难道就是为了一个“情 ”字活着?对我可能不然,但对小小来说却可能是必然。看来人活着的目的是大有出入的。但为情活着,毕竟还活出了个自我,而像我这样为了名声和荣誉活着,多少总有些沉重了。我对着窗外,长叹一声。
小小一曲既罢,过去关上了窗户,笑着说道:“鲍郎,今夜就你我二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春意盎然,眼眸之间,风情万种。我知道,她现在想给我的也就一样东西,那就是性,而不是真实的情感。虽然两者对我来说区别并不大。她的这句话使我变得更加猥琐,好像我真的就是个登徒子似的。我在这方面二十多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么一个晚上?!
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抱复的念头,我要小小站在我面前,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了,我想看看这个令天下男人们神魂颠倒的女人,在衣裳的裹闭中,到底有什么独特之处。这个要求刚出口,我全身都莫名其妙地兴奋了起来。我没想到一种龌龊的恶作剧也能使我的心理产生如此强烈的快感!想想看,天下第一美女的胴体,马上就要裸陈在我的面前!
小小笑着看了我一眼,二话没说,当着我的面,便将身上的衣服,笑盈盈地一一解脱开来。我看得目瞪口呆,喉咙发干,脑袋似乎要爆裂开来。这真是个天生尤物!这时,我的目光飘忽移到她的白嫩的肩胛处,只见那里刻着一个耳朵大的河豚的头象。我一下子惊呆了,这个头象我好像在哪个梦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一场梦中。我费劲地想着,思路象脱缰的野马,四处乱窜。
小小过来抱住了我,坐在我的膝盖上,说道:“鲍郎,今夜妾身愿以身相许。”
我心里忽然想到了阮郁,还有这些日子来在半夜三更扰我清静的阔男人们,我的那话一下子就蔫了。我仔细地看了她肩膀上的河豚头象,心想,这个女人我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在什么地方呢?难道真的是在梦中?可是梦中的我又怎么能如此清晰地梦见她肩上的河豚头呢?!这次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分裂开来了。
于是我轻轻推开了小小,然后拿了笛子,坐在窗下,幽幽地吹了起来。小小有点意外,她没想到天底下还有拒绝她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不曾有过性经验。不过,她可能对我说过的誓言更有信心了。
我的笛声如泣如诉。这是我吹过的最好听的曲子,我吹着吹着,不禁泪落如豆,胸中块垒,逐渐凝结。小小听着听着,便也泪流满面了。我们这是同病相怜,因此才成了知音。
也就是这一刻,我更加坚定了自己这辈子必须远离女色的决心。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小小是鱼,是我曾经谋生的对象,但功名却是我的熊掌。我要为了功名活下去。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我的祖父鲍照,还有鬼谷子先生,似乎又看到了生存的光芒。
这是个尴尬的夜晚。后来我喝得大醉了,躺在地板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小便将一麻袋的钱交给了我。我知道我该走了。这一去建康,不知凡事能不能尽如人愿?
我离开的时候,小小一直送我到十里之外,我下了油壁车,走到几十步之外时,回头一看,只见小小正朝着我笑着,满脸是泪,如雨打梨花,艳阳迟暮。我想,美丽为什么总是要伴随着哀伤呢?!
正文 十 五
我雇了一辆车子,还买了一个小童,一路颠簸,不日便到了建康。
那小童我给他取名叫牛马走,是要他勤快的意思。他果然勤快,人又讨巧,惹人喜欢。我甚至怀疑我有喜好娈童之癖,不过可能只是精神上的,因为我对男性肉身并没有什么亲切感。
建康是齐国的首都,人物风貌,自与他处不同。城中四处歌吹沸天,瀍汗扑地,满街的红男绿女,熙熙攘攘。我这个乡巴佬哪见过这种场面?看了不觉喝采。因为人多,我便不敢驾着车子行驶,只好牵着马走。我跟牛马走走起路来,都是四处闪躲,跌跌撞撞的。真是乡巴佬进城,横竖走都不是人。
我想先找上阮府去,跟那阮道宰相商量一下他儿子阮郁和小小合葬的事。这事有点麻烦,谁都知道死亡对于生者来说是个禁忌话题。但是我既然已经允诺了苏小小,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硬着头皮去闯了。
我在街上逢人便问阮道的府第在哪里?大家见我口音古怪,没人理我。有一次我问了一个士子,那士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又看了眼我手中的扇子,然后惊叫一声便落荒而逃了。我心里纳闷:这首都的人怎么都古里古怪的?!这么没修养。看看天色已晚,牛马走苦着脸说道:“相公,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歇下吧,这钱袋太沉了,我的肩膀都快挑肿了!”
于是我们便找了家客栈住下。晚上我早早就睡下了。第二天,我要独自一人出去打听相府去处,便叫牛马走在客栈里呆着,看守钱袋和行李。我打听了半天,唇干舌燥,终于问到了阮道的府第。我到街上买了几盒点心,三斤新上香茶,便要进阮府去。
看门的横竖不让我进去,于是我“啪”地一声打开手中的扇子,看门的看到上面的几个字,又看了看我的模样,呆了一下,便慌忙进去通报了。不一会,我便被延请到客堂上,受到了当朝德高望重的老宰相阮道的亲自接见。
那阮道年事已高,病态恹恹,不住地咳嗽着。但这并不妨碍他手里打着一把折扇,摇来摇去的,装着清雅。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婢女,不住地给他捶背。他仔细看过了我的扇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道:“年轻人,你是我儿子的什么人?你从何处得到这把折扇的?”
这时我站了起来,高声说道:“阮大人,你儿子与杭州苏小小的事,想必你早已知道。今日我上门求见,便是为了他们俩的事。”
阮道登时不悦道:“你是何人?为何来管我家的私事?”我昂然说道:“我是山阴鬼谷子的门生,大人,我说的并不是你的私事。因为这事关系到一个痴情女人的愿望。她本来应该是你的儿媳妇的,但是你却生生拆散了他们,罪莫大焉!所以,我想把你儿子的尸骨带到杭州去,交给那个女人。”
阮道终于大怒了,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道:“胡闹,大胆,一派胡言!真是反了,你快快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