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啪”地打开扇子,冷冷说道:“阮老爷子,你可别后悔!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鬼谷子的弟子!”
我怏怏地回到客栈,却不见了牛马走。我心头凉了半截,赶紧找店老板问了,老板说我出去后不久,那位乖巧的小哥便出去雇了一条大汉,扛着个大麻袋匆匆忙忙地走了,他问了一下,小哥说是主人叫他送麻袋去的,还给了老板他一吊赏钱。
我忙进房去看了一下,发现我的沉甸甸的钱袋和所有的行李全都没有了。我的脸色一下子绿了,这些可是小小的血汗钱呐!我发了半晌呆,随后拿捏一下精神,便踱出房来,脸上不动声色,跟店老板道:“我那小童是替我送东西去了,过些天就回来。我可能还要在这里住上些日子,到时住宿费用与饭钱一并还你。”说着我便作势往怀里去掏摸。
店老板笑道:“相公是个体面人,但住无妨,只管吃,只管睡,帐先赊着。”
现在我身上是一文钱都没有了,走在大街上,反而如释重负,心里觉得轻松了很多。我在市面上试了几种比较讨巧的谋生方式。我先是蹲在一个角落里鼓吹笛子,一天下来,只得十几文钱,只够买一碗素面。
回客栈的时候,我拚命的打着嗝,一边清闲地打着扇子,装做已吃的很饱的样子。老板问道:“客官吃过了?”我说道:“刚才碰到一位老朋友,请他到酒楼吃了顿饭。鱼肉吃多了,胃口正发腻呢。唉,朋友多了嘴也多,没办法,场面上的事,该应酬的还得应酬!”老板笑嘻嘻地附和着。
第二次是去卖字,赚得多了一点,有三十多文。回来时我给了店老板一只炸鹌鹑,老板喜笑颜开,不住口的夸我大方。后来我干脆化名卜算子,在街头摆起卦摊算命了。我凭着在鬼谷子那里学到的一些阴阳之术,再添杂些花言巧语,没想到生意奇好。每算一卦,卦金三十文钱,一天下来,总能有几百文的收入。
算命既可以锻炼口才,又可以磨练随机应变的能力,最重要的是能填饱肚腹,真是一举三得。
这天我正摆出卦摊子,突然一只如枯枝般的手朝我伸了过来。一人说道:“卜先生,给我来算上一卦!”我抬头看觑了,却是当初在“枯梅楼”见过的沈约沈子休!我知道他是近视眼,便别过脸去,问道:“先生想算什么?”沈约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沈”字,道:“就算这个字。”
我掐着手指,心下盘算着利害关系,随即说道:“这‘沈’字属水,遇水则生,所遇之水倘若当道,则先生将贵不可言。”我在纸上写了个“衍”字,沈约拿将起来,凑在鼻子前看了一下,不觉点了点头,神色凛然。我又说道:“这‘沈’字如有‘木’相伴,则可高枕无忧矣!”沈约听了,喃喃说道:“我表字子休,这‘休’字正好含木。如此说来,我跟着萧衍该是无虞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三吊钱来,放在我的手上,然后拉起我来,道:“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正文 十 六
沈约带着我,来到乌衣巷左近的一座高大的府第前。我抬头一看,只见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题写着“萧府”的大牌匾。我心下一紧,思忖道:“此处可能就是萧衍的府第了。这萧衍可不是睁眼瞎,这下子只怕要露馅了!”
我硬着头皮随沈约进得萧府,那萧衍刚刚起床,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眯着眼看着太阳,高声吟诵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我心想,这萧衍还真会附庸风雅,把自己比作卧龙了。他这府第要是草堂,那我住的客栈简直连狗窝都不是了。
我低着头,可那萧衍一见到我还是认出来了,他有些意外,大老远便高声喊道:“这不是鲍兄吗?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沈约愣了一下,对我道:“你原来是鲍兄啊?!难怪卦算得那么准!在下险些都被你瞒过了。”我嘿嘿傻乐着。萧衍笑道:“就凭沈兄你那对半瞎的招子,都跟萧宝卷那脑袋瓜差不多了。”我愕然道:“萧大人,敢问谁是萧宝卷?”沈约冷笑道:“便是当今皇帝!”萧衍从鼻孔里嗤了一声。我心里纳闷着。
沈约道:“不瞒鲍兄,这中兴帝宝卷实是个无道昏君。他无心治理国家,却整天在宫里胡闹,醉生梦死。整天玩捉老鼠,跑马的把戏。你知道时下流行的‘步步生莲’这典故的出处吗?”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沈约道:“就是这个萧宝卷在宫中以黄金铸成莲花,贴在地上,然后让他的宠妃潘美人在上面轻曼行走,谓之步步生莲。你说这种人做皇帝能不误国吗?”我脱口说道:“这真是荒唐至极!难怪我等士子没有出头之日了!”萧衍叹口气道:“萧某也正为此忧心忡忡哪!如此下去,国将不国了!”
我一听这话,心下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原来萧衍想取宝卷而代之!我迅速掂量了一下利害关系,便大声说道:“似这等昏君,萧大人何不取而代之?”萧衍吓了一跳,忙拉住我的手道:“鲍先生,且容我们到内室内密谈。萧某正有事请教。”
我们到了内室,萧衍以上宾之礼待我,延请我上座,看茶。我的心里热乎乎的。萧衍问道:“鲍先生,国事如此,你对当今朝政可有高见?”我问道:“萧大人可曾读过《孙子兵法》?”萧衍道:“只闻其名,其实未曾拜读。莫非先生谙熟兵法?”我说道:“我在家师鬼谷子门下,颇习此书。孙子云:善用兵者,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知大人如今羽翼丰否?”
萧衍沉吟一下道:“实不相瞒,尚未丰满。”我说道:“如此,大人在朝中切勿显山露水,守身当静如处子。然后再慢慢清君侧。大人,不知当今朝中哪位大人权力最大?”萧衍冷笑道:“自然是那阮道了,便是上次我们谈到的阮郁阮公子的父亲。”我微微而笑了。萧衍想了一下,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沈约跟着笑了。萧衍跟沈约道:“沈兄,事成之后,你继续主编你的《宋史》,至于齐史,你就免了吧。”
沈约皱眉道:“为什么?我编史已经有些瘾头了,难道有了上文就没下文了?”萧衍笑道:“你什么内情都知道了,还编什么史?!到时你将我怎么写?!历史本来就是瞎编的。”沈约不说话了。
自此我便在萧府住了下来,实际上成了萧衍的贴身谋士。食有鱼,出有车,风风光光的。我的《山中集》也逐渐流传到了建康的文士圈子中,于是名声鹊起,好事者称之为“中兴体”,起而效仿者甚伙,建康为之纸贵。士林中也渐以“鲍谢”并称,沈约的名字反而少人提起了。
半年之后,宰相阮道因佩剑入朝,被萧衍安排的御林军斩杀于太昌灵和殿前,中兴皇帝为之骨怵,以至大小便失禁,有三天时间不敢上朝。萧衍遂带领文武百官强行入朝,逼萧宝卷出朝,接见群臣。萧衍则仗剑立于君侧,群臣三呼万岁,宝卷面如土色。
萧衍八面威风地趋驾回府,设宴款待功臣。席间他问我道:“鲍先生,君侧已清,然后呢?”我沉吟一会道:“大人自觉已深得民心否?”萧衍想了想道:“未也。”
我献策道:“不得民心,切不可妄动。大人可以你的名义,进书皇帝,让他减税三年。反正减的是他宝卷的税,做的是你的人情。这样天下百姓,自然奉大人为父母。”
萧衍大喜,于是布告天下,减税三年,百姓大悦,盛赞萧衍。萧衍又问我道:“鲍先生,民心归我,然后呢?”我问道:“那萧宝卷可有什么不良嗜好?”萧衍道:“其人颇好女色,好作宫体诗。”我说道:“大人可于江南一带搜罗美女若干,须得身体强壮者,然后授以‘观音坐莲’之类房中之术,再进献与宝卷,供其淫虐。另外,我再作些色情诗歌,染他眼目,一年之后,必将大功告成。”
萧衍大喜,马上派得力的手下去办了。
写宫体诗的时候,我颇费了一番踌躇。因为我至今没有过性经验,不知如何表达性快感。但这难不倒我,我有《玉女心经》。我照着书上的描述,稍作加工,一下子便写了十首出来。其中一首是这样写的:
“ 妾是蓝田玉,日来欲生烟。平生爱横卧,晶莹让人怜。更有一点红,妙处不可言。夜来凉风紧,拥衿未成眠。谁知闺中女,思君泪涟涟。若得青鸟来,或可探深浅。”
萧衍看了点头笑道:“先生这诗下流是够下流了,不过他宝卷懂得个中三昧吗?”我说道:“他肯定看得懂的。我还将这些诗度了律曲,到时让那些美女在宝卷面前歌舞起来,他不晕头转向才怪呢!另外,这些美女还需培训一下,最好个个冶荡无比,且能在床榻之上,久战不疲,吸取皇帝精气。”萧衍道:“要不这事就由先生来调教?”
我忙正色道:“大人此言差矣。第一,在下尚要辅佐大人,岂能在阴沟里翻船?第二,在下并不知闺中之趣,且身体单体,不堪重负,只怕到时反而点金成铁。不过,那谢朓倒是个上佳人选。”萧衍扼腕道:“可惜谢玄晖他外派做官去了。我可以请我的朋友范云来做教授。他也是当初的‘八友’之一,在这方面有两下子。”
两个月之后,萧衍将一干美女与宫体诗送给中兴皇帝。皇帝大喜过望,马上封萧衍为上将军。
萧衍问我道:“鲍先生,皇帝骨髓渐枯,然后呢?”我说道:“大人已然大权在握,我们可以外出钓鱼了。大人在当今皇族中看好谁人?”萧衍道:“江陵的萧宝融与我关系甚好,只是此时他不甚得志。”我笑道:“又是一个荆州刘琦!如此,我们便上武昌钓鱼去。”萧衍道:“那么,用什么为借口呢?”我说道:“以镇守中原为借口。”
于是,萧衍怀里揣着上将军之印,带着他的五万精锐部队,逆江而上,去了武昌。我备了几把上好的竹竿,也跟着去了。沈约留在了建康。那萧宝卷见萧衍走了,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正文 十 七
到了武昌,萧衍命手下屯军樊城,襄阳,另有一部则驻在武昌一带,窥伺江陵和建康。我跟萧衍每日不是钓鱼,便是吟诗作赋,骈四骊六什么的。
有一次,我们两人喝酒过了头,萧衍借着酒精的力量,重重擂着胸脯道:“倘天假以便,我一定要做古往今来最风流的皇帝!”我问说这“风流”两字如何诠释?萧衍道:“风流便是挥洒自如的英雄本色。上马杀贼,下马饮酒,能开十石弓,倚马尚千言。纵横天下,其书满家。”
我听了,忍不住鼓起掌来。萧衍兴致越发高了,便掣剑在手,一边狂歌,一边舞将起来。我心想,原来这就是“风流”,他要早不说,不定我还以为他是在发酒疯呢!
后来在阴间跟牛头马面穷侃时,听说萧衍果然作了四十八年的皇帝,文治武功,仅次于汉武帝。他享年八十五岁,是有案可稽最长寿的皇帝,其间还抽空出家作过几次和尚。他鼓励臣民们信佛,于是四处都是寺院,遍地僧尼下夕烟。后来他却被与他同月同日生的奸臣侯景生生饿死。这是后话。
半年之后,沈约和范云从建康派了细作过来,说萧宝卷在宫中荒淫无度,沉溺于女色,有时数日不上朝,群臣义愤。萧衍跟我道:“先生,时机到了!我们该杀回建康了。”我道:“将军,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须知心急吃不了热鱼汤。眼下我们得先上江陵去,拥立那萧宝融为帝,这样才师出有名。”
萧衍焦躁道:“宝融要登基了,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承继大统?!”我说道:“一年之后。”萧衍道:“我现在就像是憋了一泡尿,难受得要命。”
于是我们带领五千甲士,到了江陵。那宝融先是持不合作的态度,拒绝犯上作乱。我便在他的王宫中呆了三天三夜,从三皇五帝,一直说到萧宝卷的下流,我的嘴唇起泡了,舌头也烂了,最后还吐了一口血出来。宝融终于被我感动了。
萧衍便拥立他为皇帝,诏告天下,并由我草拟了《讨宝卷檄》。随后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建康进发。一路上的官军闻风而降。不到一个月,大军便逼近建康城下。
萧衍踌躇满志,站在船头赋诗道:“百万尽鳞甲,剑拔日无光。东顾石头城,王师下建康。”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这鳞甲百万有些夸张了吧?显得有些胜之不武。”萧衍笑道:“先生,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气势,以壮行色。你想,后人要是读到这诗,一定会想见今日我们进军的磅礴雄浑气势!其实历史上的部队数字都是号称的,象苻坚的军队,顶多也就二十万,却号称八十万。谁去管它?”我听了,默然无语。
攻城的战斗进行的相当顺利。百万鳞甲很快便突入城中,萧衍亲自带了一千甲士冲入宫中太昌灵和殿 ,将萧宝卷杀了,随后扶植宝融登基,大赦天下。宝融封萧衍为大将军,范云为太傅,沈约为太史,封我做了上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