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这是个半闲职事。
我心想,萧衍如今已功成名就,登基已是指日可待的事,于是便想趁此时将小小的心愿了了。我将这话跟萧衍说了,萧衍用指头戳着我的脑门道:“先生,你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这时候我怎么能离得开你呢?!是不是嫌官小了?要不我再给你晋两级。”我说算了,这上林苑官职挺好的,可以四处钓鱼,又不妨碍公务。
我终日冶游于山林之间,带着钓竿,携着酒,出有车,食有鱼。我还让小的们扛了锄头跟在车后面,告诉他们,如果我在什么地方死了,便让他们就地掘个土坑将我埋了。每次出门,我都要受到路边仕女们的鲜花与水果的袭击。但我有言在先,不为她们的痴情所动。我曾经让人给小小送过两封书信,却都没有回讯。这事成了我的隐忧。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萧衍将我召到府上,问道:“先生,然后呢?”我说道:“先重施故伎,送美女,送宫体诗。要把一个皇帝搞臭,这招是绝活。”萧衍道:“然后呢?”我道:“然后学曹丕。让群臣向你上劝进表,苦苦请求你称帝。”
萧衍摩拳擦掌地大笑道:“这主意好!”我说道:“大人先别高兴的太早。当初群臣三次向曹丕上劝进表的时候,曹丕三降诏不许。大人也要这样,甚至还要杀掉一两个劝进者,以示大人无私。”
萧衍听得又笑了起来,道:“然后呢?”我道:“然后群臣便到宝融面前,软硬兼施,劝他禅让。宝融定然不敢不答应。这时群臣再来向大人劝进,大家叩头出血,大人这才装做勉强答应下来。不过这戏一定要演得逼真,半点马虎不得。”
萧衍大笑了,拍着我的肩膀道:“先生真不愧是鬼谷子的门下!”
半年之后,萧宝融果然禅位给萧衍,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萧衍改元天监,大赦天下,施行新政。他赐宝卷庙号为东昏侯,宝融庙号为齐和帝。他接管了齐后宫的上千佳丽,个个都长得村村袅袅的。这时,他的发妻郗氏不干了,她妒火中烧,终日大吵大闹。萧衍急着问我道:“先生有无良方可以疗妒?”我说道:“《山海经》云,吃仓庚(注:一种鸟)可以止妒。”
萧衍照着做了,郗氏果然妒意大减。萧衍为了感谢我,要赐我美女十名,被我婉言谢绝了。我心里记挂着小小。我觉得,一个人倘真爱一个人,未必便须占有她,只要让她开心便是。这一点我受益于我的同窗梁山伯与祝英台。我被自己的高尚行为深深感动了。
我觉得该是替小小了却心愿的时候了。我跟萧衍道:“陛下知道严子陵其人吗?”萧衍道:“不就是汉光武帝身边的那个谋士吗?后来在富春江钓鱼。”他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道:“先生也想回家钓鱼吗?”我点了点头。萧衍道:“如此,朕愿赐你良田万顷。”我说道:“陛下,臣什么都不要,只想要陛下准臣一事。”萧衍道:“爱卿但说无妨!”
于是我说道:“陛下,臣想将那阮郁的尸骨,带回西湖去安葬。也算了却了苏小小的一桩心事了!”萧衍想了一会,道:“准!朕另外赐你一笔钱,你可选购上好棺木安葬他。”
我临走时,萧衍又问我道:“先生可有养生之术?”我想了想道:“陛下要善采阴补阳,多吃面条,鱼汤,大蒜,小蒜,韭菜,葱等,勤于政事,亲君子,远小人。有空钓钓鱼。”
正文 十 八
我雇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载着阮郁的馆木,回杭州去了。
一路上,我想象着小小在见到阮郁棺木时那付高兴的样子,不觉开心地哈哈大笑。赶车的老头问道:“请问先生为何发笑?”我说道:“能为自己喜爱的人办成一件她最欢喜的事,难道不是人生的一件快事吗?!”
老头高竖起大拇指道:“先生真是个至情君子!”我说道:“老丈出口不凡,真是难得!”老头道:“不瞒先生,我是萧衍派来监视你的。”我吃了一惊道:“我已决意归隐林下,他萧衍如何对我还不放心?”老头道:“先生不闻‘狡兔死,走狗烹’吗?你太早让萧衍当上皇帝了!他做的事你全知情,你要是躲到什么地方把他的事写出来,他能放心吗?!”
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问老头道:“既是如此,老丈为何却将这事告诉于我?”老头道:“我看先生是个正人君子,不忍心看你成为人家刀殂上的鱼肉。”我道:“老丈不知,萧衍的很多馊主意其实都是我出的。”老头道:“这些改朝换代的事我不感兴趣。但是先生对朋友的义气跟对旧人的痴情,却让老儿钦佩不已。反正老儿送先生到杭州后,也要隐居去了。”我慌忙谢过了老头。
不日到了杭州,我让老头直接将马车赶到西湖边的“镜阁”去。谁知到了那里一看,那“镜阁”却已是杂草丛生了。我心下一凉:看来当初的预感果然成真了!小小命运难测。我爬上一颗松树,跳入楼中。只见屋里四处都是灰尘,显然好长时间没人打扫了。小小出事了!
我想起了“宝胜院”的具生和尚,他可能对小小的下落知情。于是我便让老头驱车直奔“宝胜院”。
具生和尚一见到我,便长叹一声。我急忙问她小小是不是死了?具生道:“小小是在去年秋天的时候往生超脱的。自从你走后,她就不想活了,终日茶饭不思,连面条都不吃,不见外人。捱到秋天时,便开始吐血,不久便升天了。她的后事是我料理的。真是可怜,她才二十岁不到阿!”
我早已听得泪流满面了。这时,具生掏出一张纸,递给我道:“这是小小临终时托贫僧交给你的。”
我拿过纸签看了,上面题着一首诗。诗云:
“死亦无别语,
咫尺胜天涯。
倘化断肠花,
日日生君家。”
我看了,忍不住失声痛哭。
具生又拿过一张琴道:“檀越想必还记得这琴吧?小小说,她怕你在人间寂寞,因此将此琴留送与你。”我抽咽着捧过这张黑亮的古琴,就象是拥抱着小小一般。我让具生叫几个沙弥将阮郁的棺材抬进寺院后堂,跟小小和她父母的灵柩摆在一起。我给了具生一笔钱,要他安排做法事,七天之后,将四具棺木安葬。
然后我到杭州城里,给小小挑了一付最好的棺木。本来我也想给阮郁挑一付的,后来想想就作罢了。我觉得他还是躺在旧棺材里舒心一点。象他这种人,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娶不到手,还能成什么大事?
七天时间里,每每法事完了之后,我便坐在小小的棺木前吹起了笛子。有的时候也用她的那张旧琴弹上一曲。我一边弹着一边对着阮郁的棺材说道:“小子,便宜你了!”
我问具生,小小生前说过要将她葬在何处?具生说小小选定的墓地是钱塘边的西陵。于是七天过后,我要具生安排出殡。吹鼓手大吹大擂,惊动了半个杭州城。路人见了,都指着我窃笑,说我是个癫子,我也不当回事。殡仪队走了半天才到西陵。
我先让做风水的把小小双亲和阮郁安葬了,然后我叫他们把小小的棺木打开,将小小的玉身移到我选的那付上好的棺木里。
棺木打开的时候,众人都大吃一惊,那棺材里除了一双小小生前穿过的绣花鞋之外,空空如也。具生的脸色一下子绿了。他结结巴巴地道:“这怎么可能呢?!小小入殓的时候,贫僧是亲眼看到她的尸身被放入棺材的!”我说道:“难道后来她自己又从棺材出来了吗?!”
看到具生满脸的迷茫,我心想,可能这和尚不是在骗我,或许小小还真没死,比如说,她闭气盖棺之后,那贾妈又来开棺救她出来,只是给人造成她已经过世的错觉。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的猜想。
我把小小的绣花鞋藏在怀里,然后让做风水将小小的空棺埋了。我在小小的墓前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写道:“苏小小之墓。”小小的心愿我总算给她了却了,我问心无愧。
老头要走了。我问他想到何处隐居,老头笑道:“我若告诉了先生要去何方,那还叫隐居吗?只在青山最高处,坐看白云雾中生。”
我道:“这是很高的境界阿!”
此后,我想遍游天下,去寻找小小。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决不放弃。于是我背着小小的那张古琴,怀里揣着她的那双绣花鞋和笛子出发了。这时我的身份是行吟诗人。我边走边唱,命若琴弦,以卖艺为生,流落江湖。
正文 十 九
那一年,中天竺国佛法初祖迦叶尊者的第二十八代传人达摩,经万里跋涉,来到中土。他先是逗留于西魏大同一带,后来到了东魏洛阳,在白马寺挂单。那时梁朝的皇帝萧衍潜心向佛,在治内大兴佛事,一时香火大盛,出家僧尼,摩肩接踵。达摩闻讯之后,便举杖南下,一苇渡江。萧衍延请他为国师,于建康“同泰寺”设坛讲经,天花乱坠。观者如山,色甚沮丧。
我风闻到这件盛事,便放弃了卖艺寻找苏小小的途径,匆匆往建康赶去。适逢那天达摩正在寺中开讲《维摩经》。我费劲地在臭汗淋漓的人群中挤了半天,才挤到前面,但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十道老拳,全身像散了架一般。我拿捏了一下精神,便大声问达摩道:“请问我师,我师方才说的天女散花,诸菩萨悉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这是何故?”
达摩冷冷看了我一眼,说道:“天女曰:‘结习未尽,故花著身。结习尽者,花不著身。’”
我想了一下,若有所悟,不觉颔首。达摩眼睛一亮,问道:“檀越为何颔首?”我微微而笑了。于是达摩宣布散会。他把我单独留了下来,延入后堂。我们面对面而坐。以下是我们俩的对话语录。
达摩:“檀越从何处而来?”
鲍仁:“从心中来。”
达摩:“檀越似乎愁肠百结。”
鲍仁:“其实只有一结。”
达摩:“结在何处?”
鲍仁:“结在痛处。”
达摩:“是有心之痛,还是无心之痛?”
鲍仁:“是有心之痛。”
达摩:“如此,檀越已病入膏肓。方才我说过,结习尽者,花不著身。”
鲍仁:“我已深悟此意,但终究还是摆脱不开。不瞒我师,我心系于一个女子,已有数年。前些日子那女子过世了,我给她下葬的时候,却不见了她的尸身。我不知她是死了还是活着。倘若死了,肉身必在,倘还活着,却不见人,故此神思恍惚。请我师解疑。”
达摩于是叹了口气,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只怕那女子也是与你一样,心系一念,不可自拔,以致灵魂出窍。既是如此,贫僧愿为你指引一条明路。你须向西而行,到西天极乐世界去寻她,自有结果。十年之后,你我会合,你当顿悟。”我问道:“我师,为何要十年时间?人生苦短,当秉烛夜行。我今已年近三十,十年之后,已是四十了。”达摩冷冷道:“人生只是幻象。到时你自可领会!假如十年时间你还参悟不透,那你还得下地狱去。”
于是我请达摩给我剃度了,做了和尚。我的手里多了一个饭钵,随处化缘,一边打听着小小的下落。我在江南一带走了两年,仍不见小小的踪影。每当孤苦的时候,我便拿出小小的那只绣花鞋,痴痴把玩着,或者吹上一曲。琴是不弹了,因为没有知音。后来,我渡江北上,到了洛阳。我在达摩曾经呆过的“白马寺”挂单,逗留了半年,翻阅了十几本佛经。但小小在我的印象中,却是越来越沉重了。我怀疑这可能便是心魔,越是虚幻的人或事,越易于勾引人的想象,然后这想象便逐渐趋于完美。
其实爱情都是设想出来的。不过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已经无可救药,不能自拔。
然后我便迤逦向西走去,想去达摩指示的西天极乐世界寻找小小。路上每逢从西向东而来的人,我都要向他们打听,西方有没有一个极乐世界?路人问我道:“疯和尚,你看我们现在是在往哪个方向走?”我说向东走。路人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在向东走,为何还要问这种愚蠢的问题?简直是在作弄我们的智慧!”
听了他们的话,我的意志有点动摇了。我心想,既然在人世间不能找到小小,那么即便去了极乐世界,又有何意义呢?佛家说立地成佛,倘若我心中有极乐世界,又何必跋涉万里上西天去?于是我仄身南下,回建康去了。
我回到“同泰寺”挂单。那时达摩已经离开这里北上了。一天,萧衍来到寺里上香,忽然见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