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吃了一惊,随后颔首道:“看来佛光真能普渡一切众生。先生如若愿意,朕愿封你为国师。”我淡然一笑,道:“陛下,我明天便离开这里。”萧衍道:“去往何处?”我道:“去找苏小小。我还有个请求。”萧衍道:“但说无妨。”我道:“我圆寂之后,请陛下将我葬于钱塘江畔,让我能看到苏小小的墓。”
这时,萧衍的眼中漫出泪来。他点了点头,突然朝我跪了下来。我不知所措了。萧衍道:“先生前世必然是佛!”
我笑了笑。其实,此时我已隐约记起自己的前身是谁了。我洗了个澡,换了一套新衣服,然后吹了最后一曲《梅花落》。当天晚上,我便在禅房里圆寂了。在蝉蜕的瞬间,我忽然看到一道刺眼的天光,漫涌而来。
正文 二 十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了面前两张熟悉的脸孔,一张是牛头,一张是马面。
我吓了一跳,道:“糟糕,我怎么又回到阴间来了?!难道我没上西天极乐世界去吗?”牛头瞪着我道:“你活该!本来你的阳寿是八十三岁,谁让你自己就胡乱圆寂了呢?”马面叹了口气,吸了口大烟道:“司马老弟,这都是命啊!阴间里摊着的这种活,我们都忙不过来了。我都纳闷着呢,阳世的人为何本该好好活着的,却又自我做贱呢!”
我问道:“那苏小小呢?她五年前就死了。”牛头想想道:“我们没见过她呀!她注册的阴间身份证号码是多少?”我说我怎么知道?于是马面便去查了一下花名册,回来说生死簿上并没有苏小小的名字。我一听开始绝望了,道:“老天,原来她果然没死!牛哥,马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牛头道:“司马老弟,你先别急。或许她真的已经死了。不过有一种人死了之后,有的灵魂出窍,不到阴间来,没有归属,成了游魂野鬼。那苏小小八成是个野鬼了,因此她连投胎都没指望了。”
我听了,发了半天呆。突然我问道:“牛哥,我姓鲍啊,你怎么叫我司马?”牛头瞪大眼睛道:“你的前世不是司马才仲吗?”我想了想,似乎有一点印象了。马面将烟杆子递给我道:“ 司马老弟,如果你真想见到苏小小,我倒有个主意。”
我赶紧将嘴里的烟吐出来,咳嗽着道:“马老大快说,什么主意?”马面接过烟杆子,吸了一口道:“你可以再投胎去啊。”我长叹一声,不再言语。牛头指着马面道:“马面啊马面,你长了一付马面,却是个猪脑袋!这话还要你说吗?象司马老弟这种书呆子,你再让他投十次胎,他也不会醒悟的。算了,还是在文房里给他挂个职,领薪水吧。”
看来也只好这样了。这就是命!我问说我的行李在哪里?牛头道:“司马老弟,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的行李不都在阳世吗?!而且你的那些破烂细软行头,也值不得几个钱。我们阴间里是不准搞特殊化的!”马面正要带我离开,牛头忽然记起什么,道:“司马老弟,你前世托我俩保管的那部什么笔记《善趣门》,前些时我已经交给一个女鬼了,她要投胎到2003年去。”
我说道:“如此多谢两位老大了!”
于是我到文房里上班了。这里人浮于事,主要是整理些花名簿,大多数时间,大家都在聊天,天上地下人间,热闹的很。一天,大家聊起了自己从前在人间泡过的马子。有一个叫屈平的夫子道:“我有一个叫婵娟的女学生,她钟情于我,但我却暗恋着我的姐姐须,我偷看过她沐浴。我的《离骚》其实就是为她写的,不是为楚王写的。我之所以不愿离开楚国,就是为了须。”
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李延年道:“这没什么奇怪的。我也暗恋过我妹妹李夫人。但亲情胜过爱情,所以我把她介绍给了刘彻。”
一边有个叫尾生的年轻人道:“什么爱情?我是古往今来最痴情的男子!我跟我的马子约会,地点在一个桥下。等了半天,马子还没来,这时河水上涨了,我只好抱着桥墩,最后活活被淹死了。而她跟没事似的。”我心想,这人还真是痴情。
这时,一个相貌清朗的年轻人说道:“诸位,要说情孽,我是首当其中。我生前曾经爱上杭州一个著名的妓女,她名叫苏小小,貌若断肠花。因此沉疴,沦落于此。”我听了,大吃一惊,手中的折扇不觉掉落在地。那年轻人帮我捡起扇子,突然他看到了上面的“快雪时晴”几个字,便问我道:“兄台好面熟,你怎么会有我的折扇呢?”
做善事不留名,是一种美德。我淡淡一笑,道:“兄台或许认错人了。不过我听牛头马面说,那苏小小可能也已经过世了。现在她的魂灵正在四处飘荡,十分孤苦。你该去投身找她,而不是在这里瞎聊天领薪水吃闲饭。”
那年轻人便是阮郁。他谢过了我,便匆匆地走了。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只是往肚子里咽下了一口泪水。
我知道自己该扮演的角色。我既然已经答应了苏小小,就该忍下很多事儿。这是我的为人准则。
一晃又是二百多年熬过去了。一天,牛头到文房里来找我,说道:“司马老弟,阎王爷要接见你。”我心下纳闷,便跟着牛头去拜阎王爷。阎王一见到我便道:“你这书呆子,你不是还有五十年的阳寿吗?你这么早死,天界要是知道了,还以为是我们阴间虚耗了你的光阴呢!你想投胎去吗?我手头正好有两个名额。”我问说是哪个朝代的?牛头说是中唐的:“一个是跟皇族沾边的人,是河南昌谷的李晋肃家。一个是怀州河内的,也是姓李。这是个机会,或许你可以见到苏小小了,遂你心愿。”
我想了想,便答应了。我说我要去昌谷李晋肃家,因为在那里可以吃到我仰慕已久的刀削面。阎王点了点头,道:“那么怀州河内的那个名额就给别人了。老弟,这次你可得给我好好活着!至少得活五十年。”
我流下泪来,谢了阎王。没想到阴间也有温情。
这时,牛头推了我一把,我便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正文 二 十 一
我叫李贺,生在昌谷,是皇族后裔,七岁便能诗,人称“鬼才”。我九岁的时候,在文坛上已经崭露头角。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这方面为什么会有如此之高的天赋?!也许一个人命中注定就该是为什么而活着的。
十二岁那一年,我爹带我上长安去,想见见大世面。我们住在一家体面的客栈里。有一天,店老板突然进来跟我爹说道:“客官,不得了了,京兆尹韩愈韩大人跟皇甫湜先生来了,说要见你们家的神童,车子就停在门外。”我爹听了,看着我微微笑道:“儿子,你就要名耸文坛了。这韩大人给你的这个面子大了!”
韩愈跟皇甫湜的名声我是知道的。韩愈是当时的文坛泰斗,文起八代之衰,我对他的诗早已耳熟能详。他的诗走的是奇险一路,开一代风气。那时正值元和年间,诗文大盛,诗歌的成就只有开元天宝年间才能与之比肩。那时出了刘禹锡,“郊寒岛瘦”的孟东野,贾长江,卢仝,柳宗元,还有后来的李商隐,张继,我,杜牧等人。填词之道,也在胎孕之中,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连钓鱼的人也能填词了。文坛前后一时又热闹了好几十年。
韩愈见了我,对我摩顶说道:“孩子,你长了一个大脑袋,天生便是个怪才!”我听了,心下洋洋得意。我爹笑道:“韩大人过奖了。犬子学诗,其实就是从二位的诗风入手的。”韩愈执起我的手,看了笑道:“这孩子手指这么长,是个天生的写手,该叫他‘长指郎’了。长指郎,听说你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你能不能当场赋诗一首?”
我想了一下,便赋诗一首,题为《高轩过》:(注:韩员外愈,皇甫侍御湜见过,因而命作。)
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
马蹄殷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
云是东京才子,文章巨公。
二十八宿罗心胸,元精耿耿贯当中。
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
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
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韩愈跟皇甫看了,呆了半晌,随后大声喝采。韩愈跟我爹道:“李先生,令郎成年之后,便让他再上长安来会试。只要韩某还在位,他必将高中!”我爹大喜。
转眼间,十年过去。我骑着骞驴,又一次来到首都长安,准备参加进士会考。可惜天不如人愿,我说天,其实只是个借口。那时大家都知道我的才名,又知道我跟韩愈的私交,便妒忌我,一班士子纠合在一起,给监考官上了一道书,说我爹的名字“晋肃”跟“进士”同音,而我爹刚过世,我如若参考,便是大逆不道。韩愈知道了这事,马上撰文为我辩解。但他的谏文很快便被元和皇帝批驳回来。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半文盲们,鱼贯而入考场。
我回到昌谷,吐血斗余。这时我对功名的心念已经淡薄了。我决定全力投身于诗歌创作,弄出一些名堂来。我在写诗时呕心沥血,每天骑着一条小毛驴,后面跟着一个童子,背着一个竹绁。我游历于山川之间,偶得佳句,便即录下,然后投放在童子的竹绁中,回家之后,再加整理。我娘潘氏说道:“儿啊,你要这样下去,是要折寿的!”
我把这话当成了耳边风。结果我娘的话不幸而言中。我二十七岁上便谢世了,我留下的两百多首诗歌,其中不乏怜香惜玉之作。世人只知道我性情孤愤,以创作“鬼诗”著名,却不知道我对情爱的渴望。我寺中写的那些女子,都是我对情爱的寄托。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鲍照与鲍仁的诗歌情有独钟。我曾经写道:“牵心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我看了自己写的诗,情不自禁地抽咽起来,却不知道悲从何来。我对阴间似乎有一种强烈的通感。
我的足迹越过了伏牛山,到了襄阳,樊城,南阳一带。我随路钓鱼,作诗,一直沿着汉水,钓到长江边上。我觉得这里似乎特别的熟悉,特别是在长干,滟预一带,似乎曾经来过。于是我写了一首《大堤曲》,诗道:
“妾家住横塘,红纱满桂香。青云教绾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莲风起,江畔春,大堤上,留北人。郎食鲤鱼尾,妾食猩猩唇。莫指襄阳道,绿浦归帆少。今日菖蒲花,明朝枫树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写了这么一首莫名其妙的诗。说是有感而发,又不知道感从何来。我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想起了一个女子,但是这女子是谁呢?
那天晚上,我正在客栈中整理白天写成的诗歌,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道琴曲。我细下里听了,却是失传已久的稽康的《楚明光》。
正文 二 十 二
我循着琴声走到户外,只见客栈边的一棵古松下,坐着一位年轻女子,便是她正在抚琴。那女子容貌清丽,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如一泓清水。她的头上戴着一个用断肠花编成的花圈,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罗衫,酥胸半露,纤腰微裸,赤着双脚。
我吃了一惊,顿时全身燥热,便赶紧别开了眼。
那女子一曲既罢,起身说道:“先生是否听过这首曲子?”我不觉点了点了头。随即又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听过这首曲子呢?但这曲子对我来说又是如此的熟悉!我看了一下那女子,只觉得她十分的眼熟,特别是她的那对迷人的黑眼睛,我定然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拿起她的那张琴,只见那琴油光发亮,通体漆黑。我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却弹出了一段《楚明光》的曲子。那一边的松树下,停着一辆油壁车,由两只文豹拉着。我吓了一跳,便问那女子道:“敢问姑娘芳名?是否便是传说中的山那个鬼?”
女子笑道:“妾身苏小小,原是杭州钱塘人氏。”我问道:“杭州离此何止千里?你一个女子,如何孤身一人到荆楚来?”苏小小道:“说出来先生不必害怕。不瞒先生,妾身并不是人,而是个游魂野鬼。”
我笑道:“鬼有什么可怕的?人世间有多少人比鬼要可怕的多了。”苏小小道:“先生这话说的在理。其实,妾身跟随先生已有一段时间了。”我道:“小小姑娘,这却是为何?小生并没有向人借钱的不良习惯,也从来没有调戏过良家妇女。”苏小小笑道:“妾身前世曾与先生有过一段缘分。先生的恩德,妾身至今尚未报答。待了却了这事之后,妾身还要去找一个叫阮郁的人。我已经找了他三百年了。”
这话太玄虚了。我啪地一下打开折扇,苏小小看到扇子上的“快雪时晴”几个字,忍不住便掉下泪来。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小小紧紧攥住我的手,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