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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家住横塘 佚名 4753 字 4个月前

然间泣不成声了。此时,我的心中忽然有一道灵光闪现了,我想起我曾经是谁了。我紧紧抱住了小小,清泪如铅水般垂落。

我想起了自己曾经写过的一句诗:天若有情天亦老!

那天晚上,我跟小小拥襟共枕。但是次日我睁开眼的时候,小小却已经不见了。我知道,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定然又去寻找阮郁了。那虽然就象大海捞针一般,但那是小小唯一的希望。

我的思绪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三百年前。我铺开纸笔,噙着热泪写下了一首诗,题作《苏小小墓》: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寄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后来,我又断断续续地写了十几首鬼诗。一千多年后,我听马面说,有个叫秦无衣的年轻人,在大学毕业时,以我的“鬼诗”为题,写了一篇论文,居然蒙混过关了。我问说什么是大学?马面说道:“倘是官方出钱办的,便有点像从前的国子监,倘是私办的,就像庠学,象孔子,郑子产一类都干过这行。那韩愈韩退之也曾任过国子监祭酒,他还写了一篇文章《马说》歌颂我,但他却自许为伯乐。不过,现如今的大学都在大灌其水,学生们苦不堪言。比如有的博导,连横塘退士的《唐诗三百首》都背不齐,也在那里唾沫乱飞的讲授古典文学,吃人耻笑。”

我道:“请问老大,那孔子开办的算是大学吗?”马面吸了口大烟道:“自然是了。他的学生编了一本书,题目便叫《大学》,开头便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不过,据我所知,那时还没有麦克风,要对着三千学生训话,即便嗓门再大,也简直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以为,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多是夸大其词,互相吹捧!写出来的东西,水份很多。”

我拍了一下马面的屁股道:“老大所言,真是一针见学!”马面听了,哈哈大笑。

自从见了苏小小之后,我的身体状况便每况愈下了。一年之后,我就不行了。那年我才二十七岁。古来天才多短命,象谢眺,王勃,我,宋代的王令,清代的黄仲则,都是短命鬼。人千万不能太敏感。信不信由你!

我娘哭得死去活来。也是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后来传说我死了是因为天界需要一个歌功颂德的文秘,但是我根本就不胜任这种工作。

我还是去了阴间。牛头一见到我便道:“兄弟,你不是还有二十三年时间可活吗?”我眼角一热,道:“老大,阳间没劲。小弟想你们了!”

正文 二 十 三

公元2003年,农历八月十五,我因为感情上遭受了重大的挫折,痛不欲生,于是独自一人来到杭州钱塘江畔,打算在八月十七潮信大作时,学那弄潮儿,扑向潮头,了此一生。

一个月前,我的女朋友跟我分手了,而我的事业正处于低谷,前途迷茫。我毕业之后,四处找不到工作,更没有脸面回乡,因此上流落江湖,每天靠一碗索然寡味的面条维持体能。我曾经数次动过轻生的念头,后来又硬着头皮活下来了,终日蓬头垢面,神情呆滞。于是最后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

那天晚上,夜深时分,忽然潮声大作。我惊惧不能入眠。看来我还是怕死的。我只有对抽象的死亡,才能表现出坦荡无畏的勇气。我相信大多数人跟我的感觉是一样的。我在客床上辗转反侧,寤寐思服。这时,朦胧中只见一个年轻女子倏然飘忽来到我的床前。她黑裳轻柔,酥胸半袒,赤着脚,头上戴着一朵白色断肠花,问我道:“请问你是秦无衣先生吗?”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是不是我忘了关房间的门了,以至于让做小姐的闯了进来。我慌忙点了点头,正要伸手去拧开台灯,看看口袋里还有多少钱,够不够对付着做那风流事。那女子柔声说道:“秦先生且慢!妾身是见不得光的。实不相瞒,小女子实是女鬼,并非人类。”

我听了,大吃一惊,登时错身从床上滚落在地。那女子掩嘴笑道:“先生的毕业论文写的不就是李贺的鬼诗吗?原来你是叶公好龙。”我爬了起来,拿捏一下精神,正色道:“小姐有所不知,李贺的鬼诗,写的其实只是一种凄美的意境,而非真实的鬼境!说到鬼境,又有几个人真实的置身于其中过?!”

女子冷冷一笑,道:“如此说来,看来妾身是找错人了。天下男人,原来大都是故做斯文的酸腐之辈!先生也不能免俗!难怪你要为了一场不尴不尬的情事,用死亡来逃避自己脆弱不堪的心理承受能力!”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我呆了一下,忙问道:“且慢。不知小姐是谁?”那女子道:“妾身便是李贺鬼诗中提到的苏小小。”

我听了,张大嘴巴,仔细打量着她,觉得她果然有七分像传说中的苏小小。我说:“我相貌黑丑,小姐如何属意于我?况且,你不是早就去世了,然后葬在这坡上的西陵边吗?听说政府将要拨出一笔钱,为你修葺坟冢,弘扬香艳文化。”苏小小道:“我的确是死了,但是死后却成了游魂野鬼,再也难以投胎了。秦先生,你没见过鬼,不等于这世上就没有鬼。俗话不是说‘心中有鬼’吗?你认为有鬼便有鬼。当年我在棺材中只留了一双绣花鞋,然后肉身跟魂魄全都虚散了,就是为了去找心中痴恋的情人。”

我略微有些失望,原来她并不是来找我做那事的。我有些不好意思,问说:“是谁?后来找到他了吗?”苏小小凄然一笑道:“他永远也找不到了。因为妾身已真的成了一个鬼,而我寻找的人,只要他愿意,却可以转世投胎!阴差阳错,我们能凑巧相逢的机会,十分的渺茫!”

我听了,想到这些时日缠结心头的情伤,心下也觉得苦楚,便说:“这么说,小姐误以为我就是你的相好投胎转世了?”

苏小小凄婉一笑道:“先生这话差了。妾身如果能断定他投胎到了谁家,还会这么孤苦吗?”我想想也是。

这时,苏小小拿出一本线装书道:“先生,今日我正好回得家来,看你是个重情之人,拟将这册古书,赠送于你。你读过此书之后,或有所思!”

我接过了书,看了一下,却是北宋时一个名叫司马才仲的文人写的一堆笔记。我正要细问,却只见眼前黑影一闪,那苏小小忽然已不见了。

我正错愕间,突然有人敲门。我揉了揉眼睛,愣了一会,便起来去开了门。来的是旅店的经理,他问我是不是秦无衣?我说是,这么晚了还来查房?!经理交给我一本线装书,说是方才有个小姐托他转交给我的。我看了封面,却是北宋年间一个叫司马才仲的人写的一本笔记《善趣门》。我恍惚记起刚才那位自称苏小小的女子,心下狐疑。我忙问经理,那女的长的什么模样?经理说:“黑背心,牛仔裤,露着肚脐眼,长发披肩,妖艳的有点离谱,好像跟你这种人对不上号。那长相没说的。脑门上有个刺青,不知刺的是朵什么花。”

我叹了口气,说:“老板有所不知,那花叫断肠花,就是通常我们所说的海棠花。她留下什么话了吗?”经理说:“留话了。我不知道她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她说她要投胎去了!”他看我张着嘴巴,便又说了一句:“我可没喝高!这年头,什么鸟人都有!小伙子,幸好她交给你的只是一本破书,要是她交给你的是一个私生子,那才叫吃不了兜着走!”

正文 二 十 四

我清点了一下荷包,发现包括捏弄得跟馄饨似的毛票在内,只有四百块钱不到了。这还不够交两天的住宿费。本来我是想到钱塘江来一死了之的,那时店老板要想来向我要房费,就让他去找阎王爷。可是问题在于,我现在又不想死了。我的心里记挂着那个似真似假的苏小小!

但是,诚如上个世纪经常在教科书中出现的鲁迅说的: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梦醒之后,却无路可走。我在接受到那本线装书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自己的生存价值。人家苏小小既然都愿意将这么贵重的古籍托付给我,我还有什么理由轻生呢?!这本古籍,拿到哪里都够我吃一辈子的。快上千年的文物啊!

可是,我的出路又在哪里呢?倘若我现在就离开旅店,肯定要被经理给招呼到班房里去,那里吃住倒是免费的,但显然不是我理想的归宿。于是我想,好死不如赖活。我一定要把这本《善趣门》解读出来。我不但要靠它吃饭,还要靠它成名。我摊开双手,喃喃地自言自语说:“人生在世,除了脑袋,再就是手最管用了。”

发现了这个真理,我决定自食其力。我到街上,花一百块钱买了一套擦皮鞋的工具。每天早上,我背着一个大包,拎着两张凳子出门去了。经理笑着问说:“先生出门还带凳子啊?”我说:“去江边钓钓鱼吧,闲着也是闲着。”

我走了之后,听得经理在后面说:“现在年轻人,疯疯癫癫的,真是潇洒,有活法!”

我到了繁杂街区,找了个地方,把一干擦鞋工具摆开,捋起袖子,笑眯眯地盯着有钱人的皮鞋看。我大声吆喝着说:“人生在世,冠冕堂皇。皮鞋不亮,脸上无光!”于是很多体面的男人都驻足不前了。我每擦一双皮鞋,收酬金人民币二十元。第一天生意就不错,擦了二十来双,但是后来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是个节俭的人,我不想用吝啬这个词来定位自己。我女朋友之所以离开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我抠门。每逢她生日或者“情人节”等几个她看得很严肃的重要日子,我都只在网上给她发一张花里胡哨的贺卡。这种作法,我觉得又省钱又不失高雅的情趣,可她却十分恼火,最终导致我们之间的分手。我至今仍然想不通,节俭有什么不好呢?!

我伛偻着身子,在路边摊子上吃了碗热辣的面条。回旅店时,已是满目华灯耀眼了。我打着满含葱蒜味道的饱嗝,经理见到我,问说今天钓到几条鱼?我说刚开钓时,来了一位老朋友,开着一辆“宝马”,硬拽着我去“西子楼”大酒店,满桌子的酒菜,大鱼大肉的,肚子撑的都坐不住了。经理抽了抽鼻孔,笑着走了。

晚上时候,我便开始在灯下琢磨起那本《善趣门》。我逐字逐句地阅读着,认真的程度,不亚于当初第一次收到女朋友的情书。我不时唏嘘长叹,有时眼泪也读出来了。

就这样,我白天上街擦皮鞋,晚上便捧着《善趣门》细细阅读。几天之后,我突然发现了书中有一处关键的地方,但是作者司马才仲描述到这一点的时候,却似乎并没有把它当作一个可以加以发掘的机会重视,进而寻求到苏小小的下落。他也可能因此错过了与苏小小生死相逢的一次绝好机会。原书上这样写道:

“梁天监三年,西域中天竺国东来之达摩禅师,在‘同泰寺’设坛讲经,鲍仁趋而近之,尽得心慧。禅师引渡鲍仁去往西天,言小小必在乃处。然鲍仁终无信心,半途而返,遂未能成就正果。惜乎缘悭一面!”

读到这里时,我忍不住砰然心动了。我想,假如那天晚上我所见到的那个苏小小(不管是不是在梦中)在这个世界上,果有其人,那么无论她是在人间还是在阴间,或者真是游魂野鬼,她似乎都在向我预示着什么。从笔记中的这段话来看,往西而去,或许真能找到苏小小?如果能找到苏小小,我在学术界的前途将无限光明。因为我解决了一个困惑学术界无数年的难题。

我顿时热血贲张,心头奇痒难忍了!我不想再靠擦皮鞋来打发日子了。我马上跑到医院去,揎拳捋袖地卖了1000cc的血。我把房钱结清了。背着个大包,东倒西歪地就要离开旅店。这时经理一把拉住了我,往我的手里塞了一叠钱。我吓了一跳。经理说:“小伙子,你的所作所为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三千块钱你拿着。你还年轻,别想不开。”

我的泪水一下子就下来了。

正文 二 十 五

离开杭州之后,我先去了南京,也就是司马才仲的笔记《善趣门》里所提及的建康。我在玄武湖畔盘桓了半天,吃了一碗辣面条,然后上了鸡鸣寺,要了一壶茶,看那湖边的红男绿女,都喜喜洋洋,也有扁的,也有圆的。

这时,一个瘦高的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笑着说:“这位先生好兴致。我叫杜牧,曾中过进士,想跟你一起喝茶,聊聊天。”

说着,他啪地一下打开折扇,上面题着“快雪时晴”四字。我觉得那扇子有些眼熟,便问他扇子的来历。这位自称叫杜牧的书生说是一个姓李的亡友送的。他递了一张名片给我。我看了一眼,原来他是个诗人进士,曾官中书舍人,号樊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