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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家住横塘 佚名 4596 字 4个月前

问他说:“先生懂得佛法吗?”杜牧摇着纸扇说:“略通一二。佛法的最高境界便是一个‘空’字。我有一首诗写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你想想看,历史上最盛浩的佛事,有哪一朝能比上梁朝武帝萧衍时候的?但是后来不是全都烟消云散了吗?先生是不是想出家?但这‘鸡鸣寺’中,却不是清静之地。扬州的‘大明寺 ’,勉强可以住上一住。”

我说:“我好端端的一个人,干吗要去出家?我只是有一个计划,想去寻找西方极乐世界,不过心下没准而已。”杜牧说:“这个计划好!先生如不嫌弃,我愿陪你一起上

西天去。”

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杜牧于是就一拍桌子,高声朝柜台那边叫道:“茶房,快给我上几道象样的点心,再来一壶清明茅尖。”我听了,心下叫了声苦,不知高低。

我们聊了起来。照杜牧的意思,扬州应该是我们要去的第一个地方。他说:“秦兄有所不知。那苏小小是个妓女,用时下的话来说,就是坐台卖淫的。你想想看,扬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古代的盐都跟妓女聚集之地,歌吹沸天,瀍汗扑地,富的屋檐上都滴油。我在那里呆了十年,满街都是朋友。说不定苏小小就在那里。”

我立马就把他的计划给毙了。我说:“我们是去西天,怎么能往北走呢?我只想照着《善趣门》里记叙的路途走。另外,我的盘缠相当有限!”杜牧摸着鼻子说:“这样也好。”

于是我们沿着长江而上,先到了庐山,那时已经入秋了。我想起了庐江小吏焦仲卿,五柳先生陶渊明等人,于是诗兴大发,吟唱道:“无边落木潇潇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牧也凑趣吟道:“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似二月花。”我苦笑一下。

随后我们到了横塘滟滪堆。我就苏小小的出生地问题,跟杜牧大吵起来。我们俩互相扯着对方的衣服,进步,退步。我的意思是,苏小小应该是杭州钱塘人,这点书上已有记载。但杜牧却不以为然,他说:“我在扬州时见过的青楼女子多了。你想想,如果你是个妓女,你会在你家门口卖淫吗?!你以为做婊子的不要面子啊?!”

我想想也有道理。我只听说苏小小是钱塘名妓,可她老家未必就是那里的。但是我仍然不服气地说:“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李贺。他也提到了钱塘西陵。”杜牧嘿嘿一笑说:“老弟,你知道李贺诗集的序是谁写的?是我!”

我登时不再吭声了。崔颢的《长干曲》说,“妾家住横塘。”这横塘其实四处都是,只是一种意象了。比如周邦彦的“凌波不过横塘路”,毛泽东的“照横塘,凄清如许”。因此苏小小的出生地,也就似是而非了。

这次争吵之后,杜牧的食量越来越大,而且每餐必须有酒。我只好自认倒霉。

我们越过了襄樊,南阳谷地,到了商洛山中的泌阳县。杜牧跟我说,他在这里有一位诗友,名叫李商隐,他失恋多年,是个性情中人。于是他带我到了泌阳,来到一处竹子搭成的楼家,那里果然清静,门前一个人都没有。杜牧便朝楼里喊道:“义山兄在吗?我是故人杜牧,想念兄长,今日来访。”却无回音。

这时,突然一声驴鸣,杜牧笑说:“是义山兄回来了。”只听得竹林中有人吟诵道:“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杜牧摇了摇头,笑说:“明明是驴,却叫车。义山酸气不减哪!”

杜牧跟李商隐见了面,寒暄了一下。李商隐问说我是谁,杜牧说:“他是我临时雇佣的一个书童,不在话下。”

正文 二 十 六

杜牧慌忙问说:“阁下气度不凡,不知是何方高人?”那人喝了一大口老白干,说道:“在下高适。”

李商隐大吃了一惊,手中筷子掉落在地。他起身道:“原来是高司令。司令不是在节度西南吗?”高适说道:“退下了。如今边塞诗已经不吃香了。方才你们看到那王维了吗?现在讲稳定,王维他吃香了,诗书画佛,他都沾边。江湖上传说什么‘山水派’,‘边塞派’,你们想想看,没有边塞的雄壮,,哪来山水的风流?”

我们三人听了,都觉得很有道理。高适说:“我看三位都是落魄书生,要不这样,今天我做局,大家到‘旗亭楼’大醉一番,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杜牧立马用扇子拍击着左掌道:“ 这话虽好,但是谁来做东呢?”高适道:“这话既是我说了,自然是我作东。”杜牧笑说:“如此甚好!”

众人到了“旗亭楼”,高适跟店家附耳说了几句。店家去了。高适说:“在下另外还请了两位王姓朋友,一位叫王昌龄,一位叫王之涣,也都是性情中人。”

我听了,呆了一下。这二人中,后者眼界甚高,前者眼高手低,只是从前缘铿一面。

一会之后,王昌龄跟王之涣也来了,也都是破衣烂衫的。

那时,楼外下起了淡蒙的小雪。店家马上就拿了菜单过来了,都是八珍之类的,高适说:“要不晚上我们就来涮羊肉火锅吧?”

杜牧张大嘴巴说:“老菩萨!又是羊肉!将就着吧,最好少放点辣。”我说:“要没辣,这火锅如何涮得起来?”

杜牧说:“这事我说了算。”他跟高适说:“高兄,能不能招呼几位小姐来佐酒?这花酒要没有美女作陪,便扫兴了。”

高适便叫了几位歌伎过来。高适笑说:“今日大家比赛,看看这些歌伎唱的谁的诗最多。”

一向对诗歌颇为自负的王昌龄,这时开口说:“我跟高兄,之涣兄三人,各拥有诗名,谁也不服谁,到底那个人最好?每每争执不下,而难以定夺,何不趁著这次聚会,暗地里观看那些歌妓的演唱,看她们所吟唱的诗是谁写的,谁最多,谁就是第一名,以此类推,你们意下如何?”

高适和王之涣对自己充满信心,便一口答应了。话才说完,就有一位歌妓打著节拍唱著: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她唱的是王昌龄的诗句,王昌龄立刻在墙上画了个“一”字,并且说着:“哥们,绝句一首。可惜李龟年兄今日不在。”

没多久,另外一位歌伎拿起话筒唱道:

“开箧泪沾臆,

见君前日书。

夜台何寂寞,

犹是子云居。”

她还未唱完,高适就学着王昌龄方才的样子,在墙壁上横手一画,说:“嘿嘿,这是兄弟的绝句。”

我看了,莫名其妙,只好闷头喝酒。

不久之后,又上来一位歌伎,唱道:

“奉帚平明金殿开,

强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

犹带昭阳日影来。”

王昌龄听了,忙在墙上画上第二画,笑说:“好玩。又是我的!我是不是很厉害啊?!”

那王之涣自以为得名很久了,不料却接连落空,心里不是滋味。他赶忙站起来,边说边指着其中最年轻俊美的的一个歌伎说:“诸位,那位梳著双髻,眼睛像秋水,额上有朵断肠花刺青的女子,现在正红得发紫,你们看到没有?”

高适和王昌龄都点了点头,王之涣喝了一口酒说:“你们看她所唱的,一定是我的诗歌。不然,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杜牧忙说:“王兄跳下之前,请将身上细软,一并把交于我。”

过了一阵子,终于轮到那位他们等待的美人了。她调好琴弦,轻展歌喉,声如黄莺,唱道: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那正是王之涣的诗。王之涣终于笑了起来。我看那女子时,觉得万端的熟悉,便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我问那女子说:“姑娘芳名是否叫苏小小?”

那女子看了我一眼,推开锦瑟,笑着说:“先生肯定认错人了。我叫晚娘。”

我哦了一声,不再做问,心想,今天可能是自己喝多了。

这时,听得有一人哈哈笑着上得楼来,高声吟诵道: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李商隐听了,放下筷子,笑说:“这定然是刘郎刘禹锡来了,他吟诵的是嵩山居士刘十九的那首著名的火锅诗,让人口水滋生。”高适便朝柜台喊说:“店家,快把这位居士招呼过来,添上一双筷子,再加一瓶老白干,一盘嫩羊肉。”

杜牧听说又是羊肉,便叹了口气。

刘禹锡来到桌前,朝众人团罗一圈,随后落座了。他看了一眼晚娘说:“这位小姐怎么这么眼熟?我在杭州‘水明楼’的时候,好像见过你。”

晚娘说:“妾身从来没去过杭州。不过先生写苏小小的那首诗,我却耳熟而详。便让我唱将出来,多请先生指教。”刘禹锡大喜说:“小姐快快唱来。”鱼玄机于是唱道:

“钱塘山水有奇声,暂谪仙官领百城。

女妓还闻名小小,使君谁许唤卿卿。

鳌惊震海风雷起,蜃斗嘘天楼阁成。

莫道骚人在三楚,文星今向斗牛明。”

大家都鼓起掌来。刘禹锡忙谢过了。杜牧说:“刘兄,你别谢我,我是在替晚娘小姐捧场。”

晚娘笑着跟刘禹锡说:“山气日夕佳,众鸟欣有托。”大家便都意味深长地大笑了起来。刘禹锡的脸一下子红了。晚唐文化界中传言,刘禹锡患了阳萎,他一直为此事抬不起头来,晚娘引用的陶渊明这诗,正好说到她的痛处。

这时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好了。我趁机掏出《善趣门》来,用手指沾了一下唾沫,翻到鲍仁去往西天寻找苏小小的那一章,问高适说:“高司令,您曾在西北呆过,必然知道西天极乐世界的去处!那里真是死亡的好归宿吗?”

杜牧忙跟我说:“秦老弟,这西天咱们还是不去了吧?之涣兄都说了,‘春风不度玉门关’,那地方连春风都吹不过去,何况咱们血肉之躯?!况且,我看这长安挺好的,美女如云,又结纳了象高司令这样体面的朋友,咱们不如就在这里呆下?” 我不置可否。

高适拿过笔记看了,沉吟一下,说道:“秦老弟,要不这样吧,我在‘慈恩寺’认识一位和尚,姓陈,法号给忘了,很有佛问。据说他还是太宗皇帝的拜把子兄弟,我们就去问他一问这事,或许会有分晓。”

我说:“请问司令,何谓拜把子?”杜牧说:“老外了吧?拜把子就是拜那话。”刘十九笑说:“现如今叫同志。”于是我又长了一点学问。

李商隐说:“高司令方才提到的那个和尚,是法号玄奘的吧?听说他长得一身的好肉,身边还有三个宠物,一只猴子,一只黑猪,一只长得跟人似的两条腿走路的大驴子。”高适说:“正是此人了。他从西天取经回来后,撰写了一部《大唐西域记》,你们可以去翻翻那本书,或许对你们的前程有助。”

晚娘笑说:“听说这玄奘大师最不解风情,如此,我倒也想去会他一会。看在大家都是清流雅士份上,今天大家的小费就免了。”

正文 二 十 七

刘禹锡忽然对晚娘说:“我怎的觉得你那么眼熟?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叫鱼玄机?”

众人都看着晚娘。晚娘笑着说:“鱼玄机都是我猴年马月时的称呼了。你们要是觉得口顺,就叫我鱼玄机吧!”

我们一行人下了楼,叫了两辆的士。杜牧看到那鱼玄机上了第一辆车子,慌忙也挤了上去,挨在她的身边,随后啪地一下打开折扇,把划起来。鱼玄机皱着眉头,跟司机说:“师傅,能不能麻烦你将暖气打开?我怕风。”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拐弯抹角地开了约有一个多小时,才来到“慈恩寺”。

迟滞的主要原因,是在路上堵车的时候,出了一点麻烦。日间我们见过的那个大庄园主兼文化名人王维,居然将他的宝马跑车停在了路口,因此造成了要命的交通堵塞。高适下车去,要王维的司机把车开走,那司机理都不理他。高适火了,一把就将司机揪下车来,一阵热辣的老拳招呼过去,登时就把那司机揍得满脸是血。高适怒气冲冲地说:“哈颂,老子在沙场上玩命的时候,你小子连你娘的奶水是什么味道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