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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家住横塘 佚名 4756 字 4个月前

累。我心疼不已,说:“小小,那可真是难为你了,你赤脚四处飘荡,寻找情人,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苏小小说:“吃些苦倒也罢了,只是我一直找不到我想找的人!”

我问说她寻找的人叫什么名字?苏小小说:“他叫阮郁。我至今不知道他在何处投胎了?”

我热血上涌,说道:“小小姑娘,我愿意陪你一起去寻找他。另外,明天我去卖点血,给你买双高跟鞋,你不能再光着脚走路了。那纤纤玉足,我看着心疼! ”

正文 三 十 一

我们在南京找了一家最好的医院。我跟一位瘦骨伶仃,然而双目如电的大夫说:“大夫,我想捐献出眼角膜。”那大夫说:“先生,我们这里是医院,不是精神病院!饿昏了吧?!捐眼角膜是不给钱的。”

这时,苏小小借着房间里的暗淡的光线,忍不住现身跟大夫说:“你不要,我还不想让他捐呢!”她拉着我们的手说:“秦先生,咱们走吧,这眼睛的角膜咱们不捐了!”

我急着扯住医生的手说:“大夫,我愿意把我的眼角膜取下来给达摩。我都是死过两次的人了,你爱怎么招就怎么招吧!”苏小小说:“先生,这眼膜其实不是捐给达摩的,而是让你放弃光明,在黑暗中捉摸的。”

那大夫动容了。我们马上就去做了眼膜移植手术。手术的过程有点痛苦,医生将我的双眼割裂开来,我的双眼一下子就不灵光了。失明的感觉是难以想像的,它让人看到了真正的黑暗。

几天后我出得门来,用双手去瞎捉摸阳光,却是一片的黑暗。我用想象感觉着光明,脑子里像白纸一样空白。老天爷,失明好像比清亮的眸子,更容易感觉到光明!

于是我俟杖而行,面前充满了无限的黑暗与快乐。我用想象去捕捉苏小小,觉得她比我原先想象中更加的美丽。想象从来都是美丽的,这点毋庸置疑。

没有什么比到传说中的西天世界更令人兴奋的了。那里有着优美的神话,还有各路神仙。但是我现在却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只剩下了想象。

苏小小一只手牵扯着我,我们俩四处流浪。我的神情间充满了悲壮,一脸的肃穆之色。因为苏小小白天不能见光,她只有在夜间的时候才能现身,因此我的旅途便又充满了种种神秘感。白天的时候,大家看到的我,是个年纪轻轻的大瞎子,独自一人拄着一根长长的黄竹杖,双眼痴呆,没有瞳孔,却能行动自如,都惊如天人,叹为观止。更有一些闲人跟定了我,指手画脚,慢慢观赏。

时间一长,我也就习以为常了。这使我对世人产生了一种恶作剧的快感。反正我觉得自己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因此我玩世不恭,有的时候还装作喃喃自语的样子。没人知道其实我是在和苏小小悄悄对话的。我们双位一体,如狼狈一样相扶将着前行。

我在大学里虚度光阴时,为了引起女生的注目,曾经学着鼓吹过一段时间的洞箫,不太上路。后来苏小小便在晚上夜深人静时,教了我几首古曲子。白天的时候,我就蹲在街头卖唱了。不过卖了几天,就卖不下去了。原因是围观者大都人心不古,欣赏不来老祖宗的天籁之音。

我鼓吹道:“采红菱,红菱香。门前乌桕树,隔墙花断肠。门中金缕鞋,门外油壁厢,相思一千年,妾家住横塘。泪雨如梨花,暗落谁人怜?

如今这年头大家都讲实用,谁愿意去理一个冲州撞府的瞎子的道情?大家听听就散了。因此我的行吟生涯基本上没什么票房。

于是我只好重操旧业,双眼上翻,又在街头擦起了皮鞋。因为世人情愿花上几块钱,将自己的皮鞋擦亮,以便体面,也不愿意将钱消费在于他们来说,显然是不着边际的古代民间艺术上。我与时俱进,赶紧放弃了卖艺,踏踏实实地端起了辛酸但是实惠的旧饭碗。人只要有一技之长,便不怕活不下去。而只要活下去,便有梦想,便有希望。

所以我觉得,幸好当初自己没去端教书或者在研究所里皓首穷经的饭碗。那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职业。倘若端了那饭碗,你就高不成低不就了,你肯定不会放下架子,将自己的脸皮,与得了几个闲钱的铜臭之流的鞋面共相辉映的。古人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这话我算是吃透了!咦,这话我怎么这么熟呢?!

我也有碰到尴尬事的时候。我擦起皮鞋来,手法娴熟,根本就不像个瞎子的活。因此很多来擦鞋的闲客,一半是为了体面,一半则是为了欣赏瞎子的绝活。我的收费一律是每双皮鞋二十元。但是也有那一等不知趣的鞋客,看到我眼睛瞎了,擦完鞋后随便扔下几毛钱就想开溜。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跟苏小小是一个在明里,一个在暗里的。她始终在盯着我面前收钱用的锡罐子,如果遇到不给钱或者少给钱的,她就会附在我的耳朵上密言几句。然后我就伸出竹竿敲打着顾客说:

“先生,你少给钱了!你没看到,我是个瞎子吗?瞎子的心眼是雪亮的!”

倘若不知趣的顾客还想赖账,那我就告诉他,他给的具体数目是多少钱。我提供的数字精细到分位数。鞋客们都惊疑自己遇到鬼了,只好原数付账。

不过,他们可能真的是见到鬼了!这是我跟苏小小共同维持的乐趣。

我去吃面条的时候也是如此。很多餐馆老板都想宰我,但是我却能精确地说出菜单上各种菜的价格,还有面条里放的是什么辣酱,以及老板的长相 ,打的是什么领带。有一次,一位有心脏病的老板听了我的不折不扣的数据和细节后,登时眼嘴歪斜,口吐白沫,中风倒地,经久不起!

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我甚至期望着,那个曾经为鲍仁指点迷津的达摩永远也找不到,让他超度不了苏小小的今生今世,不能和她心上人团圆。这样我就可以跟苏小小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天长地久,海枯石烂。虽然我为这位一千多年前的和尚捐出了一对宝贵的招子,为的就是让他给苏小小找到她寻找了千年的情人。

但是好景不长。两个多月后,我就从这种幸福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我想,这两个多月来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了。

正文 三 十 二

事情是这样的。当初我要刺瞎双眼,是为了应那句“冥冥之中,自有神明”的俗话的。我们遍访名山古刹,最后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达摩禅师。我知道,我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浪漫时光即将结束。

我们是在杭州一家叫“玉泉寺”的寺院里找到达摩的。那天,我们正在寺门外的大街上擦皮鞋,苏小小忽然对我说:有一个孤寂的老僧,赤着双足,唱着佛号,正脚不着地地向寺内走去。看来定然是个得道高僧。

于是我们便跟着进了寺院。“玉泉寺”在南齐时叫“净空院”,那时达摩禅师曾在那里拜谒过般若尊者。般若尊者问达摩道:“于诸物中何物无相?”达摩回道:“于诸物中不起无相。”般若尊者喜道:“尔得吾髓矣!”

我在上大学时,不务正业,喜欢阅读一些闲杂的书,然后再在前女友面前卖弄一番,以示知识渊博,将她哄骗到手。因此晓得一些有关的轶事传闻。皮里阳秋。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此时的达摩禅师早已脱胎换骨,成了一个身如蟠龙虬根的不知年岁的得道老僧。他赤着双足,左手里托着一只芒鞋,右手叠着兰花指,盘足端坐在蒲团上。他的赤足与传说中他飘然翻越葱岭的形象很吻合。他闭眼歌诵道:

“一天和尚一天钟,五阴非有四大空。往来世界双目瞬,无有佛法在心中。”

达摩念完偈语,睁开眼来。他似乎一眼就认出了我跟苏小小,说道:“当年老衲西归,在翻越葱岭时,随身只携带一只芒鞋,另一只芒鞋则留在了这个‘玉泉’寺院。,千年后又被重新捡到了。死生既无定相,臭皮囊便如老衲手中这破芒鞋,持之亦可,弃之亦可。所以老衲至今赤足,来去得无牵挂。”我问说:“我师当年既已西归,却为何又在千余年之后,重来东土,凑这俗不可耐的人间热闹烟火?”

达摩叹了口气,看了眼苏小小道:“还不是因了一段未了的宿愿。当年有个书呆子叫鲍仁的,与老衲在金陵‘同泰寺’有段问答。老衲要他西去,他却半途而废,终于不能成就正果。老衲与他有十年之约,没想到却等了一千多年,而等来的,却又是个书呆子。”

我问说:“我师说的这个书呆子,可是在下?”因为在我自己的心目中,我跟书呆子根本就搭不上杠。

达摩叹了口气,对苏小小说:“女檀越,看来你当真是命苦。这千年下来,你又清减了许多!”原来只有他的法眼,才能在白昼时看得轻苏小小。

苏小小慌忙跪了下去,泣泪道:“妾身相思之苦,多谢大师解脱!”达摩又叹了口气,道:“那阮郁至今尚在阴间等着你,不愿投生。唉,世间既有这等痴情男女,就必然会有多管闲事的世外闲僧。罢了,这段孽缘,老衲只好成全你们了!”

他看了我一眼道:“这位年轻人为了帮你寻找到我,宁愿刺瞎了自己的眼睛,也算难得了。他颇有古风,乃似当年的那个书呆子鲍仁。”他招呼我来到他的身前,然后取了一碗净水,沾水朝我脸上点化几下,大喝了一声:“前世后世皆虚根,只缘魔障净遮眼。咄!世间本无法,大阴何着落!皮肉骨髓,具不得体! ”

说着,我的眼前登时一亮,我惊喜地发现,我的双眼又复明了!我慌忙四下里寻找着,但是我仍然看不到苏小小,只能听得到她喜极而泣的声音。

达摩冷冷地问我道:“汝知吾义否?”

我想了一会,突然通灵透悟了,于是脸现喜色。达摩微微点了点头,对苏小小道:“据我所知,那个叫阮郁的年轻人的确是个痴情人,至今尚在阴间,等待着你魂灵的到来,以便到时你们两人一起去投胎。可惜的是,你早已成了一个野鬼,既不能去阴间,也不能去投胎。致使它等了你一千多年。如今你们要想重合,只有一举。”

正文 三 十 三

达摩说着,深深地看觑了我一眼,脸上挂着古怪的笑意。我忙说道:“不知我师是否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为了苏小小,我愿意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反正我是差点死过两次的人了,这条只能消耗面条的命,闲着也是闲着。”

达摩沉吟一会说:“难得施主你能将生死勘的如此透彻。这次倒是真的要你去死的!”我看觑达摩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我豪言壮语既然已经出了口,收回来可就大丢面子了。于是我装作很坦然的样子,说道:“横竖不就是个死吗?”

达摩道:“死是死,不过你到阴间找到那阮郁之后,老衲自然会让你复生,成就正果的。”我听了这刺激人心的话,一下子又兴奋起来。想想看,当今世上有谁能像我这样到传说中的阴间,免费旅游一趟,然后又大摇大摆地回到阳间来,四处吹嘘自己的神奇经历,甚至还会有出版商找上门来约我出书?!

达摩道:“施主,你许个愿吧,你复生后,老衲一定遂你心愿。”

我扭捏了半天,想说“把苏小小赐给我”忽然又觉得太过荒唐,因为我这一死本来就是要撮合她跟阮郁这对冤家的。我说:“我师不知,我是天下头号面食者!还魂之后,我只想吃一碗天底下最辣最香的面条,能让人三月不知肉味的那种。”达摩道:“老衲记住了。”

这时,我又听到了苏小小抽泣的声音。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的哭泣。我总觉得哭泣就像是女人的护身符一般,以前我的那个泪腺发达的女朋友,就经常用这一招折腾我。

我朝苏小小抽咽的地方望了一眼,问达摩说:“我师,你的意思是让我陪同苏小小一起去阴间吗?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达摩叹了口气道:“施主有所不知,苏小小如今是进不了阴间的,她是幽魂野鬼,没有去阴间的通关文牒,故此老衲才出此下策,让你到地府走一遭。你找到阮郁后,就告知他某年某月某日转世投胎,然后去寻找一个额上刺着断肠花,右肩上有个河豚刺青的女子。办完此事,你便大功告成了。”

我说:“但是我师,那阮郁凭什么相信我的话呢?”苏小小道:“你只要对它吟诵:‘妾坐油壁车,郎骑青葱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说着,她忍不住又低咽抽泣起来。

于是我闭上眼睛,狠狠心,抖擞一下精神,一头便要往一边的石柱上撞去,达摩忙一把拉住我道:“书呆子,你还没有拿到去阴间的签证呢!老衲这里有一份通关文谍,上面有我的印绶图章,你带上了,可在阴间畅行无阻。”我接过文谍,喜出望外。世间人拿了